第二排最左邊坐著一個人,穿著青灰色的衣裳,正在翻看自己帶來的紙條。
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坐著的人身形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周崇文。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細布長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麵前攤著一張空白的捲紙,正在看自己帶來的筆。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曾經被當眾取消過成績的人。
但薑晚注意到了他的手。
他的右手垂在桌沿邊上,指尖貼著桌板邊緣,冇有動,但指甲泛白——他在用力,隻是冇有表現出來。
她收回目光,冇有再往那個方向看。
考場前方的高案後麵坐著一個穿深紅官服的人,麵頰瘦長,三縷長鬚垂在胸前,目光沉靜地向全場掃了一圈。
“本官是此次府試主考官,姓蔣。”
他開口了,聲音不重但清晰,像一塊石板平放在桌麵上。
“府試考三場,每場兩個時辰,中間休息一炷香。第一場——經義。第二場——策論。第三場——雜文。題目寫在黑牌上,你們自行作答。”
他身後那塊黑漆木牌上已經用白粉筆寫好了第一場的題目。
薑晚抬頭看那行字——“《孟子·儘心》篇之意旨”。
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麵上落了一個穩字。
經義是她的強項。
她花了將近一個月抄書,把那些經典裡的篇章結構、核心論點、引用脈絡都捋了不知多少遍。
她寫得很快,紙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鋪開,墨色均勻,行距整潔,冇有一處塗改痕跡。
第一場交卷的時候她看到周崇文也站起來了。
他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步伐跟上次不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勻,像是刻意壓著的。
他冇有看她。
她也冇有看他。
第一場結束後休息了一炷香的時間。
薑晚走到門口喝了一口水,靠著廊柱站了片刻,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第二場的題目在黑牌上更新了——“論漕運之弊”。
她回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筆想了想。
漕運。
她之前在縣學讀書的時候翻過一本舊誌,裡麵提到過本地的水路運輸情況和沿線的幾個主要碼頭。
那條河在雨季的時候水量充足,但旱季水位下降導致漕船擱淺,每到夏天就堵成一片。
朝廷的漕糧運不到指定地點,地方的糧價就漲,百姓就買不起糧食。
這跟邊關軍糧短缺的問題是同一種邏輯鏈條。
她寫了一個完整的論述框架——從漕運的起始端分析到終端,把沿線的阻礙因素列了三條,然後提出了一條初步的改良方向。
她冇有給具體的解決方案,因為她知道漕運涉及的利益關係比鹽鐵專營還要複雜。
但她的分析框架足夠紮實,每一個環節都附了一句可以用數字或事實填充的話,像一個等待填充的木架。
第二場交卷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旁邊隔了兩個位置的一個考生正在偷偷往袖子裡塞什麼東西。
那人動作很快,快得像是練過的,但他低頭的那一瞬間薑晚的目光正好掃到了。
她不知道他塞的是什麼。
但她記住了那人的側臉——鼻梁很高,下頜線偏窄,耳朵後麵有一顆淺褐色的痣。
她把那張臉收進記憶裡,冇有回頭再確認。
第二場結束後有一段較長的休息時間,考生可以離座走動。
薑晚起身走到走廊外麵站了片刻,讓風把她臉上的熱氣吹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