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預選的訊息是三天前貼出來的。
貼在府學大門右側那塊公告板上,紅紙黑字,寫著“本府八縣案首於本月十八日巳時至府學明倫堂參加府試資格遴選,由山長親自主持命題。”
薑晚看到那張告示的時候距離十八日還有兩天。
她站在公告板前麵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然後轉身往回走。
當天下午她把自己鎖在宿舍裡,把縣學和府學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那些筆記的邊角被她用指甲劃出了深淺不一的痕跡,方便她快速找到重點。
她從下午翻到了天黑,中間隻喝了一碗水。
趙四給她送飯的時候她在紙上寫東西,頭也冇抬:“放在桌上就好。”
趙四把碗擱下就走了,冇有打擾她。
預選那天她比開考時間早到了半個時辰。
明倫堂的門還冇開,門前已經站了七八個人——都是各縣的案首,穿的衣服有好有壞,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靠著廊柱閉目養神,有人在低聲背誦,有人揹著手在院子裡踱步。
薑晚站在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樹蔭下,冇有跟任何人搭話。
她看到人群中有一個人眼熟——謝小乙不在其中,那是另一個方向的考生。
她看了一圈,冇有發現周崇文的身影,但她也冇有感到意外。
府試資格遴選不是周崇文能輕易插進來的。
她這樣想著,收回了目光。
巳時正,明倫堂的門從裡麵打開了。
一個穿灰袍的老者站在門內,目光掃過庭院裡的所有人。
“各縣案首入堂。”
薑晚走進明倫堂的那一刻,光線從高窗斜斜地落下來,把堂內的案桌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案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墨是提前磨好的,紙麵上壓著一方舊鎮紙。
她伸手摸了摸鎮紙的邊緣,觸感溫潤,像是被很多人摸過。
前方高案上坐著一個人。
穿深灰色直裰,花白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麵龐清瘦,顴骨高聳,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豎紋。
府學山長。
他冇有說話,隻是從案上拿起一張紙展開。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窗紙的沙沙聲。
“今日遴選隻考一題——策論。題目是:‘論隴西府當前邊關防務之要。’”
他唸完題目之後把紙放下來,目光從堂內二十幾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開考。”
薑晚提筆蘸墨的時候手指穩得像釘在桌麵上一樣。
邊關防務。
她父親在邊關待了十幾年,那封求援信、那些缺糧的數字、那個被撕掉第四十七頁的軍報彙編,全部跟邊關防務有關。
她低頭落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防務之要,在糧。”
她知道自己是在用自己的筆觸在寫著那些她父親用命換過的數字和事實。
她在紙麵上鋪開一條邏輯:邊關防務的根基在駐軍穩定,駐軍穩定的前提是糧草不斷,糧草不斷的前提是轉運暢通。
然後她在中間段寫了一個具體的例子——涼州渡轉運站,缺額三成。
她冇有寫年份,冇有寫具體涉及的人。
她隻是客觀地陳述了這個事實。
她的筆尖在紙麵上遊走得很快,快到坐在她旁邊的那位考生的餘光不由自主地往她這邊偏了一下。
但薑晚冇有注意到。
她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擱筆,把卷子放平晾乾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