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薑晚先去了書齋。
她推開書齋門的時候裡麵空無一人,昨夜那把椅子被推回了案桌底下,銅燈盞已經熄了,燈芯上殘留著一截燒焦的黑頭。
案桌上放著一隻粗瓷茶碗。
茶碗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她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今日有事,夜不來。茶在櫃中。”
冇有署名,冇有抬頭。
她把紙條疊好收進袖口,打開案桌旁邊的矮櫃看了一眼——裡麵確實有一罈茶,封著油紙,打開之後一股清冽的香氣散出來。
她抓了一把茶葉放進茶碗裡衝了熱水,端著茶碗坐到那把舊椅子上。
她喝了一口茶。
茶湯入口微苦,然後有一股很淡的回甘。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
昨夜謝長宴說的那些話一條一條地在她腦子裡排隊。
他查軍糧截留案查了很久。
他在找那個被接走的文書。
他也知道“鶴”這個字出現在她父親的求援信上。
她知道的資訊跟他知道的資訊有重疊的部分。
但也有一些地方她還冇有把握——比如那個人消失的副將叫什麼名字。
她把茶碗放在案桌上,從懷裡掏出自己帶來的書卷攤開在膝蓋上。
但她的目光冇有落在書頁上。
她看著書頁上的字,但其實冇有在讀。
她在想謝長宴這個人。
他騎那匹深灰色大馬的時候,身後跟著一整隊穿黑甲的騎兵。他說他查軍糧案。他手裡有一卷關於她父親的軍報彙編。他看過她寫的策論。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很少用多餘的字。
但他每一句話都落在她心裡某個很準的位置。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
然後她把它放下了。
那杯茶她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打算明天再泡。
到了下午。
薑晚從府學正堂下課後往宿舍走。
路過門房的時候看門的老伯叫住了她:“薑懷遠,有你一封信。”
他從窗台上取了一封信遞過來。
信封是素的,白色,冇有任何署名,也冇有加蓋郵戳。
薑晚接過來的時候手指觸到信封的紙麵——比普通訊紙薄一些,微微透光。
“誰送來的?”
“不知道。放在門房窗台上的,我出來的時候已經在了。”
她道了聲謝,拿著信走回了宿舍。
關上門之後她冇有立刻拆信。
她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同樣冇有任何標記。
封口處用了漿糊,粘得很平整,冇有任何指紋或者臟汙。
她用小刀沿著封口邊裁開,從裡麵抽出一張紙。
紙上也隻有一行字。
“小心謝長宴。”
她看著那四個字。
四個字寫得很急,筆跡潦草,像是為了趕時間隨便劃上去的。
墨色不濃不淡,用的是一支普通的筆。
她看了那四個字好一會兒。
然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夾在書卷中間。
她靠著椅背坐著,麵前是那扇關著的木門,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午後的日光。
她在想一件事。
昨天夜裡謝長宴告訴她的那些資訊——軍糧截留、求援信被攔截、第四十七頁被撕掉、那個叫“鶴”的批註——這些東西跟她父親的案子直接相關。
如果她繼續查下去,她會越查越深。
而越深的地方,越容易被人切斷。
那封匿名信來的時間太巧了。
她昨天晚上剛從謝長宴那裡聽到“鶴”這個字,今天下午就有人提醒她小心他。
要麼是有人在監視謝長宴的一舉一動,知道她昨晚跟他見過麵。
要麼是有人在製造她跟謝長宴之間的間隙,不希望她從他那裡繼續獲得資訊。
她不知道是哪一種。
但她把“小心謝長宴”這四個字收進了心裡,冇有扔掉,也冇有信。
當天傍晚。
趙四從後廚打雜回來,帶了一碗剩菜和一疊雜糧餅。
他把飯菜放到桌上:“薑公子,你今天怎麼臉色不太對?”
“冇事。在想事情。”
趙四坐下來咬了一口餅:“對了,我今天在後院劈柴的時候聽到一件事。”
“什麼事?”
“後廚有個管采購的老趙頭說,前幾天在街上看到一個人——那個人長得像咱們流放地的那個王二。”
薑晚筷子夾菜的手停住了。
“王二?”
“老趙頭不認識王二,但他描述那個人的長相,什麼橫肉臉、左眼角有疤、走路外八字——我越聽越覺得像。”
薑晚把筷子放下來:“他有冇有說那個人在做什麼?”
“老趙頭說那個人在街邊一個包子鋪門口跟人說話,像是在問什麼。老趙頭冇聽清問的什麼,但他走過去的時候聽到那人說了一句‘薑家的姐弟’。”
趙四把餅嚥下去,壓低聲音:“薑公子,王二是不是來府城找你和小寧了?”
薑晚冇有回答。
她把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
“趙四,從明天開始你留意一下客棧那邊的人。如果看到有人打聽我和小寧的下落,不要跟他們正麵打交道,回來告訴我。”
“好。那小寧呢?要不要讓他這幾天少出門?”
“不用。他白天就在院子裡玩,彆出府學大門就行。”
趙四點了一下頭,冇有再多問。
那天晚上薑晚冇有去書齋。
她坐在宿舍裡,把那封匿名信從書卷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小心謝長宴。”
她把那四個字放回信封裡,然後從木匣子裡拿出那半截殘信。
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一封是問她父親的求援信被攔截時出現的那個“鶴”字的線索——謝長宴告訴她的。
一封是讓她小心謝長宴的匿名信——不知道誰寫的。
她看著那兩封信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兩封信都收進木匣子裡,鎖好。
她關了燈躺在床上的時候想了一件事。
如果謝長宴真的有問題,他不會告訴她那捲軍報彙編裡藏著“鶴”這個字。
如果那封匿名信提醒她小心他,那寫信的人至少知道她在跟謝長宴接觸。
那這個人也在暗處看著她。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月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在她的被子上落了一層淺白色的光。
她的手指在被麵上輕輕劃了兩下。
然後她閉上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薑晚去找了趙四。
“你昨天說王二在跟人打聽薑家姐弟——你還記得那個包子鋪的位置嗎?”
“記得。就在城南菜市口附近。”
“你今天再去那附近看看。彆靠太近,遠遠看著就行。”
趙四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
薑晚站在宿舍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拐角處。
她轉身往書齋的方向走去。
書齋的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裡麵空無一人。
案桌上的茶碗還在昨天她放的位置,矮櫃裡的茶壇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她站在門內片刻,確認屋裡確實冇人,然後走進去坐到了那把舊椅子上。
她翻開自己帶來的書卷,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書架最上層那個暗格的位置。
那捲《承平三年·西北邊鎮軍報彙編》還在原來的地方。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踮起腳尖看了那捲書一眼。
她伸手夠了一下。
這次她夠到了書脊。
她把那捲書從暗格裡抽了出來。
書卷比她想象中輕一些,紙頁邊緣有破損,像是被人翻看過很多次。
她翻開封麵。
第一頁是目錄,上麵列著當年西北三鎮所有軍報的呈文編號。
她找到“薑崇年”那一欄,對應的頁碼是第三十九頁到第五十頁。
第四十七頁缺失。
她翻到第四十六頁,最後一行寫的是“軍糧告急,再請速撥。”
下一頁是第四十八頁,開頭寫的是“該部呈文已收悉,經查庫存充裕,無需增撥。”
中間缺了一整頁。
第四十七頁被人撕掉了。
她合上書卷,把它放回暗格原位。
然後她退後一步,重新坐下。
她又想起那封匿名信了。
有人要她小心謝長宴。
而謝長宴是唯一一個告訴她那捲書裡缺了一頁的人。
如果那個人說的是對的——她會懷疑謝長宴。
如果那個人說的是錯的——謝長宴的資訊會被她的懷疑稀釋掉。
無論是哪種可能,她的注意力都會被分散。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膝頭上攤開的書頁。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書架上層那捲書上。
她站起來,走過去,又把那捲書抽了出來。
這一次她翻得更仔細。
她從第四十頁開始翻,一頁一頁地翻到第四十八頁,注意每頁紙的裝訂線是否完整。
然後在第四十六頁和第四十八頁之間,她看到了一個極淡的痕跡。
那兩頁之間的裝訂線上有一道細微的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紙麵上劃過。
她順著那道壓痕的角度看過去——是從右側往左側劃的,方向跟她父親寫字時筆鋒的方向一致。
她父親是左撇子。
她不知道這個痕跡是不是他留下的。
但她把這個細節記住了。
她把書卷放回原處,然後走出了書齋。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午後的日光裡靜立不動,滿樹細碎的綠葉在風中微微顫動。
她站在樹下,把今天看到的、昨天聽到的、前天翻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
謝長宴說的話。
匿名信上的字。
書卷裡的壓痕。
王二出現在府城。
這四件事在時間上太密集了。
像有人在她身邊同時擰了好幾個發條。
她站在桂花樹下,風吹過來的時候有幾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她肩上。
她冇有拂掉它們。
她轉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走進院門的時候她看到趙四蹲在宿舍門口等她。
看到她就站了起來:“薑公子,我回來了。”
“怎麼樣?”
“那個包子鋪附近冇看到王二。但我打聽到一件事——前幾天確實有一個左眼角有疤的外地人在菜市口打聽過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叫薑寧,女的大人冇問名字。”
“他怎麼打聽的?”
“他問的是‘一個瘦瘦的、穿青灰衣裳的年輕人帶著個小孩’。賣菜的大娘說那天王二一臉凶相,她冇敢多搭話,但後來王二走了之後有人在菜市口撿到一張紙。”
“什麼紙?”
“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是那個賣菜的大娘說那張紙上寫著府學的地址。”
趙四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到了最低。
薑晚站在宿舍門口,午後的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檻上。
“府學的地址。”
她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
王二知道她在府學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打聽到的,但這個訊息落在她心裡的時候像一塊石頭落在乾裂的泥地上——響,但冇有碎。
“趙四,這幾天你每天晚上都跟小寧睡一個屋。如果有人靠近你們的窗戶,不要出聲,不要開窗,直接來找我。”
趙四用力點了點頭:“好。”
薑晚轉身走進宿舍,關上了門。
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攥在手心裡。
涼意從玉麵滲進掌心,讓她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她不知道王二來府城是衝著什麼來的。
但他能找到府學地址,說明有人在給他指路。
她合上眼,在黑暗中把今天所有的資訊又過了一遍。
然後她睜開眼,走到桌前坐下來,開始寫今天夫子佈置的功課。
筆尖落在紙麵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均勻地響著,像有人在慢慢地、一刻不停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