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薑晚去得比前一天更早。
天剛擦黑她就從宿捨出來了,沿著後院那條石板路走到書齋門口。
門縫裡透出光。
她推開門的時候那盞銅燈已經點上了,火苗穩穩地立在燈芯上,比昨夜更亮一些。
那人坐在昨天那個位置,手裡握著那捲《隴西府誌》,和昨夜一樣的姿勢。
他聽到開門聲抬了一下眼:“今天早了。”
“今天功課少。”
薑晚走進去坐到那把舊椅子上,把自己帶來的書卷放在膝蓋上。
但她冇有翻開。
她坐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
她踮起腳尖看了一眼最上層那捲書。
暗格裡那捲《承平三年·西北邊鎮軍報彙編》還在原位,書脊上的標簽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舊紙特有的暗黃色。
她看了一眼那捲書。
又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的人。
“我能看那捲書嗎?”
“你昨天問過了。”
“今天再問一次。”
那人翻了一頁書:“我說了不能看,不是因為我不讓你看。”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還冇有看完。”
他從書頁上抬起目光:“這卷書裡有一頁被人撕掉了。我在找那頁被撕掉的內容去了哪裡。”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動:“你找了幾遍?”
“三遍。這卷書一共一百二十頁,被撕掉的是第四十七頁。前後內容連不上,中間缺了一段關鍵的呈報。”
“那頁寫的是什麼?”
“寫的是你父親的最後一封求援信。”
那人合上書,把書卷放在膝蓋上,看著她。
“那封信發了三次,三次都被退回。退件原因欄裡批了一個字,跟你在縣試考場上看到的一樣。”
薑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鶴。”
“對。”
她站在書架前麵,燈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把她麵前的書架隔板投出一道斜長的陰影。
她伸手夠了一下那捲書的書脊。
這一次她夠到了。
指尖觸到舊紙的邊角時那種粗糲的觸感讓她的手指像被燙了一下。
但她冇有把書抽出來。
“你查這些查了多久?”
“比你久。”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看了她幾息,然後開口了。
“謝長宴。”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冇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冇有職銜、冇有來曆、冇有來曆。
就像在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
“謝長宴。”
薑晚跟著唸了一遍。
“你為什麼會查我父親的案子?”
“因為我在查另一件案子,你父親的案子是其中的一環。”
“什麼案子?”
“軍糧截留案。”
他把那捲《隴西府誌》放在旁邊的小幾上,直起身來。
“七年前西北三鎮軍糧撥付出現了大麵積短缺,總數缺口超過十萬石。那批糧食從戶部撥出之後就冇有到達過邊關。有人在中途把它們攔下來了。”
“誰?”
“我正在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側麵,從第二層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那本冊子冇有封麵,紙頁邊緣參差不齊,像是手工裁切的。
他翻到某一頁,放在燈下。
“這是當年押運軍糧的路線記錄。運糧隊從隴西府出發,經過青石驛、涼州渡、烽火台三站,最後抵達邊鎮。其中涼州渡這一站——記錄顯示軍糧數量比出發時少了三成。”
“少的糧去哪了?”
“記錄上寫的是‘損耗’。”
薑晚走到案桌旁邊,低頭看著那本冊子上那行字。
寫著“損耗”二字的地方墨色比前後都深一些,像是被人補描過。
“這個字是後來加上去的。”
她說。
謝長宴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看出來的?”
“墨色不一樣。前後都是同一個批次調出來的墨,這裡這行字的墨比前後深了一個色號,下筆也更重。”
“你觀察得很細。”
“抄了太多書,對墨色變敏感了。”
謝長宴把那本冊子合上,放回書架原處。
然後他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
書齋裡安靜了片刻。
銅燈盞裡有一聲極細的“劈啪”聲,像燈芯裡的雜質被燒開了。
薑晚站在案桌邊上冇有坐回去。
她看著謝長宴:“你昨晚說,讓我查清‘鶴’是誰。但你既然查了這麼久,‘鶴’是誰你不知道?”
“我知道三個可能的人選。但我冇有證據。”
“哪三個?”
謝長宴看著她:“第一個是隴西府現任轉運使,當年負責西北三鎮軍糧調配。第二個是京城戶部的一位郎中,當年經手過這批糧食的批文。第三個——”
他停頓了一下。
“是你父親當年的副將。那個人在你父親出事之後就消失了。”
副將。
消失。
薑晚的腦子裡迅速閃過幾個畫麵——她翻過的那些舊檔裡從來冇有提到過薑崇年有副將。
她把這兩個詞放在心裡。
然後她開口:“那捲軍報彙編,第四十七頁被撕掉的那封信——你能大致記得那封信的內容嗎?”
“記得一部分。”
謝長宴冇有看她,目光落在燈焰上。
“開頭是‘職部糧草告急,請速撥付。’中間有一段寫的是‘若三日內無糧,邊關防線將出現缺口。’結尾是‘職薑崇年頓首。’”
薑晚站在原地聽著。
她聽到那五個字——“職薑崇年頓首”的時候,她的眼眶冇有熱,但她的手指攥了一下。
“被撕掉的那封信,後來有人見過嗎?”
“見過。”
“誰?”
“當年經手這批軍報的文書。那個人還活著,但不在府城了。他退休之後回了老家,在隴西府下麵一個小村子裡住著。”
“你找到他了嗎?”
“我知道他住在哪。但我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的鄰居說,三個月前有人把他接走了。”
謝長宴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冇有變化。
但薑晚注意到他翻書頁的速度比剛纔慢了一些。
“三個月前……正好是我進府學之前的時間。”
“對。”
薑晚站在案桌旁,把他說的所有資訊排列在一起。
轉運使。戶部郎中。消失的副將。退休文書。
四個人,四條線。
其中一條線指向京城。
另外三條都還在隴西。
“你要找的人跟我找的人——有交叉的部分嗎?”
“有。那個被接走的文書,我懷疑是被滅口了。如果他死了,你父親的求援信就隻剩你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了。”
謝長宴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燈焰上移開了。
他看向薑晚。
“你現在知道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如果你繼續查下去,你可能會遇到跟你父親一樣的結果。”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薑晚說。
“但我不打算停下來。”
書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謝長宴站起來,從書架最上層那捲書的旁邊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舊的,邊角泛黃。
“這是我在書齋的舊檔裡找到的。信上冇有署名,但收信人那一欄寫的是‘鶴’。”
他把信遞給薑晚。
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指觸到了信封的紙麵——紙比普通的信紙厚一些,像是有兩層。
“你看完之後,放回書架第七格第三列。”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了書齋的另一側,背對著她。
薑晚低頭拆開了那封信。
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四行字。
“糧已截。人已定。事已成。鶴。”
冇有抬頭。
冇有落款。
冇有日期。
她把那四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裡。
她走到書架第七格第三列,把信放回原處。
然後她轉身看向謝長宴的背影。
“這封信是從哪裡翻出來的?”
“夾在一本舊冊子裡。那本舊冊子跟軍報彙編是同一年的。”
“也就是說——寫信的人跟經手軍糧的人是同一批?”
“可能。”
謝長宴轉過身來。
“也可能,寫信的人就是那個‘鶴’本人。”
薑晚站在書架旁邊,背靠著一排舊書。
燈盞裡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她麵前的光影跟著晃了晃。
“如果你找到了那個文書的下落——你會怎麼做?”
“我會去見他。”
“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就在他的遺物裡找。”
謝長宴看著她:“你不怕死?”
“怕。但比起死,我更不能接受的是我爹的名字永遠掛在通緝榜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謝長宴冇有再說什麼。
他走到案桌旁邊,把那盞銅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燈油快乾了。走的時候記得添。”
薑晚看了一眼那盞燈。
底座上的纏枝蓮紋在火光照耀下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
她點了點頭。
她走出書齋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走廊儘頭那盞長明燈還亮著,她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迴盪著。
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趙四已經睡了。
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地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她坐在床邊冇有躺下。
她把今天晚上聽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
轉運使。戶部郎中。副將。文書。
四條線。
其中一條是“鶴”。
她不知道“鶴”是誰,但她現在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軍糧截留案是真實存在的,她父親的求援信被人攔截了三次,那份軍報第四十七頁被人撕掉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月光裡顯得很瘦,指節上的墨繭在光線中泛著淺淺的痕跡。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爹,你的信不止你一個人看到過。”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躺了下去。
閉上眼睛之前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個被接走的文書,三個月前。
時間點跟她進府學入學的日子太近了。
像有人在她動身之前把路清了。
她把這些念頭收起來,放在心裡一層最底下。
然後她閉上眼。
窗外的風停了。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葉在月光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