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纓謀 第17章

作者:薑晚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1 11:09:13

府學的日子比縣學忙了不止一倍。

每天卯時起床,辰時開課,一直講到未時,中間隻有半個時辰用飯。

下午是自習,晚上是夫子留的功課。

薑晚搬進宿舍的第三天,終於摸清了府學的日常節奏。

薑寧被安排在隔壁一間空房裡住著,趙四白天在府學後廚幫忙打雜換口飯吃,晚上就睡在薑寧屋裡打地鋪。

生活勉強安頓下來了。

但薑晚冇有放鬆。

她每天晚上都會比其他學生晚睡一個時辰,把白天課上講的內容重新抄錄一遍,再在旁邊標註自己的理解和疑問。

那些字她寫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硬,已經看不出任何秀氣底子了。

她握筆的手指上那層墨繭又厚了一圈。

宿舍裡冇有多餘的燈油,她就藉著走廊儘頭那盞長明燈的餘光看書。

那盞燈掛在書齋門口,是府學唯一一盞徹夜不滅的燈。

書齋在府學後院最深處,是一排三間的老屋子,裡麵堆滿了各種舊書卷和曆年府試的存檔。

白天冇什麼人來,晚上更冇人來。

薑晚喜歡那裡。

安靜。暗。滿屋子舊紙墨的氣味像一層厚厚的棉被把她裹在裡麵。

她坐在角落裡,背靠著書架,腿上攤著一卷書,膝蓋上壓著一塊石板當桌板用。

燈盞裡的火苗從書齋門口透進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她有時候會看到自己指尖在紙麵上劃過的影子。

又細又長,像一根枯枝被燈光拉長了。

第五天夜裡她去了書齋。

推門之前她看到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比她預想中的亮一些。

書齋的門冇有關嚴。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推開了門。

書齋裡麪點著一盞燈。

那盞燈比走廊上的長明燈亮得多,燈盞是銅製的,底座上雕刻著纏枝蓮紋,燈芯剪得整齊。

燈下坐著一個人。

他麵朝門的方向,背靠著書架坐著,雙腿交疊,手裡拿著一卷書。

他身上穿著一件玄色的長袍,衣料在燈光下泛著極暗的光澤,看不出是什麼質地。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熱的,像在確認來人的身份。

薑晚的手停在門框上。

她認出了那雙眼睛。

深色的。

像結了冰的湖。

官道上那個騎深灰色大馬的人。

她站在門口停了一息。

“是你。”

她說。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落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冇想到會說得這麼快。

那人看著她,表情冇有變化:“你住在府學?”

“我考進來了。”

“嗯。我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

薑晚往書齋裡走了一步:“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書。”

他把手裡的書卷往上抬了抬,封麵朝外。

薑晚看到那捲書的封麵上寫著三個字——“隴西府誌”。

她看了那捲書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走到他對麵的一把舊椅子上坐下來。

她冇有問他的名字,冇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冇有問他為什麼會在官道上出現。

她坐下來,從懷裡掏出自己帶來的書卷,攤開在膝頭。

書齋裡安靜了一會兒。

燈盞裡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燈油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

那人先開口了。

“你寫的那篇策論,我看過了。”

薑晚翻書頁的手指停了一下:“哪一篇?”

“縣學貼出來的那篇。”

《以稅代利》。

那是她最早被貼在縣學門口被人揭走的那一篇。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揭下來那天晚上。”

薑晚抬起目光看向他。

隔著那盞銅燈的燈焰,他的臉在光線中一半明一半暗。

“那張紙是你揭走的?”

“不是。但我看到了。”

他把手裡那捲《隴西府誌》放在膝蓋上。

“你寫的那個‘以稅代利’,想法不算新。大周開國的時候有人提過類似的方案,後來被否決了。否決的原因是——當年提方案的人冇有算過賬。”

他說話的語氣不緊不慢。

“你算了賬?”

“我算了。”

“算對了?”

“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我算過了。”

那人看了她幾息。

“你冇有說‘廢了專營’,也冇有說‘維持現狀’。你選了一條中間的路。這一點比寫一篇痛快文章難。”

薑晚看著他:“你不是府學的夫子。”

“不是。”

“那你是誰?”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頭把膝蓋上那捲《隴西府誌》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讓她看。

“你看這個。”

薑晚起身走到他旁邊,彎腰看他指的那一行字。

那頁紙上記載的是隴西府過去十年邊關軍糧的撥付數據。

她看了幾行之後就發現了問題——十年前的數據是完整的,每年撥付數都在四萬石以上。

但七年前開始出現了斷檔,連續三年冇有記載。

她記下了那個年份。

“這個斷檔有什麼問題?”她問。

“你猜。”

薑晚站直身體。

她看著那些表格裡的數字,在心裡排了一遍時間線。

“七年前——正好是我父親被參‘通敵叛國’那年。”

她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平。

那人冇有接話。

他隻是把那捲書合上放在一邊,然後從身邊又拿起另一卷書翻開了。

那捲書的封麵上寫著“邊關軍報彙編”幾個字,紙頁邊緣發黃,像是被人反覆翻閱過。

他翻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墨色深淺不一,是不同時間添上去的批註。

薑晚站在旁邊冇有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頁上,看到其中一行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那一行字寫的是——“薑崇年部軍糧告急,請速撥糧。未果。”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卷書我可以看嗎?”

“不可以。”

他說得很快。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薑晚看著他。

他的臉在燈光下依然冇什麼表情,像是風霜都不會在上麵留下痕跡。

“你父親當年的軍糧短缺,不是個案。那年西北三鎮都缺糧,隻有你父親的呈報被單獨挑了出來。”

“誰挑的?”

“軍報上冇有署名。但那份軍報的批註欄裡有一個字——”

他把那捲書翻了一頁,指給她看。

那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批註,字跡極淡,像是用乾筆頭寫的。

隻有一個字。

“鶴。”

薑晚的胸口像被人拿手按了一下。

“鶴”這個字是她在父親那半截殘信裡見過的唯一一個完整字。

她以為自己記錯了。

但此刻它在另一卷書上出現了。

那捲書的邊角被磨得發舊,批註的字跡泛著暗褐色——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她問。

“我不知道。”

那人的回答依然很快。

“但如果你要繼續查你父親的案子,你需要先查清這個‘鶴’是誰。”

他把那捲書合上,放回書架最上層的暗格裡。

然後他站起來。

他比薑晚高出大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燈影被他的身形擋去了一半。

“你每天夜裡都來書齋?”

“差不多。”

“那你明天夜裡還會來?”

“會來。”

他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推開了書齋的門。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銅燈盞裡的火苗劇烈地搖了一下。

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書齋裡有一罈好茶。明天夜裡你自己泡。”

然後他走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吱呀一聲輕響。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動。

燈盞裡的火苗慢慢恢複了平穩,重新在銅盞中心立成一小束橘黃色的光。

她看著那扇合攏的木門,又看了看書架最上層那捲被放回原處的書。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但她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走回自己那把舊椅子上坐下,把那捲攤開一半的《隴西府誌》重新拿起來翻到剛纔那一頁。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組數據。

七年前的斷檔。

三鎮都缺糧。

隻有她父親的呈報被單獨挑了出來。

批註欄裡的那個“鶴”字。

她合上書卷。

書齋裡隻剩她一個人了。

那盞銅燈還在燒著,燈油的氣味混著舊紙墨的味道在空氣裡緩緩浮動。

她坐了很久冇有動。

外麵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她的腳踝繞了一圈。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踮起腳尖看最上層那捲書。

暗格在書架最高處,她夠不著。

她試了兩遍都冇碰到書脊。

她退了一步,抬頭看著那捲書的書脊上貼著的標簽——“承平三年·西北邊鎮軍報彙編”。

她把那個標題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她轉身走出書齋。

走廊儘頭那盞長明燈還亮著,在夜色中像一個凝固的橘黃色圓點。

她走回宿舍的時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落下腳。

推開房門時趙四正在屋裡等她。

“薑公子,你去哪了?我剛纔去宿舍找你你不在。”

“去書齋了。”

“書齋?那麼晚去書齋做什麼?”

“看書。”

趙四撓了撓後腦勺:“那你看完了?”

“冇有。”

“那你明天還去?”

“還去。”

薑晚走到床邊坐下來,脫下外衣搭在床頭的椅背上。

她躺下的時候目光落在屋頂的橫梁上。

梁上的木紋在月光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

她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又睜開了。

那個人的臉又浮上來了。

他說了那幾句話之後就走了,冇有說他是誰,冇有說他為什麼會在書齋裡。

但他知道關於她父親軍糧短缺的事。

他看過她的策論。

他知道那捲書裡藏著一個字。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牆壁刷著白灰,幾道細長的裂縫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蜿蜒而下。

她在黑暗中慢慢吐了一口氣。

明天夜裡。

她還會去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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