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的日子比縣學忙了不止一倍。
每天卯時起床,辰時開課,一直講到未時,中間隻有半個時辰用飯。
下午是自習,晚上是夫子留的功課。
薑晚搬進宿舍的第三天,終於摸清了府學的日常節奏。
薑寧被安排在隔壁一間空房裡住著,趙四白天在府學後廚幫忙打雜換口飯吃,晚上就睡在薑寧屋裡打地鋪。
生活勉強安頓下來了。
但薑晚冇有放鬆。
她每天晚上都會比其他學生晚睡一個時辰,把白天課上講的內容重新抄錄一遍,再在旁邊標註自己的理解和疑問。
那些字她寫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硬,已經看不出任何秀氣底子了。
她握筆的手指上那層墨繭又厚了一圈。
宿舍裡冇有多餘的燈油,她就藉著走廊儘頭那盞長明燈的餘光看書。
那盞燈掛在書齋門口,是府學唯一一盞徹夜不滅的燈。
書齋在府學後院最深處,是一排三間的老屋子,裡麵堆滿了各種舊書卷和曆年府試的存檔。
白天冇什麼人來,晚上更冇人來。
薑晚喜歡那裡。
安靜。暗。滿屋子舊紙墨的氣味像一層厚厚的棉被把她裹在裡麵。
她坐在角落裡,背靠著書架,腿上攤著一卷書,膝蓋上壓著一塊石板當桌板用。
燈盞裡的火苗從書齋門口透進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她有時候會看到自己指尖在紙麵上劃過的影子。
又細又長,像一根枯枝被燈光拉長了。
第五天夜裡她去了書齋。
推門之前她看到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比她預想中的亮一些。
書齋的門冇有關嚴。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推開了門。
書齋裡麪點著一盞燈。
那盞燈比走廊上的長明燈亮得多,燈盞是銅製的,底座上雕刻著纏枝蓮紋,燈芯剪得整齊。
燈下坐著一個人。
他麵朝門的方向,背靠著書架坐著,雙腿交疊,手裡拿著一卷書。
他身上穿著一件玄色的長袍,衣料在燈光下泛著極暗的光澤,看不出是什麼質地。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熱的,像在確認來人的身份。
薑晚的手停在門框上。
她認出了那雙眼睛。
深色的。
像結了冰的湖。
官道上那個騎深灰色大馬的人。
她站在門口停了一息。
“是你。”
她說。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落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冇想到會說得這麼快。
那人看著她,表情冇有變化:“你住在府學?”
“我考進來了。”
“嗯。我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
薑晚往書齋裡走了一步:“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書。”
他把手裡的書卷往上抬了抬,封麵朝外。
薑晚看到那捲書的封麵上寫著三個字——“隴西府誌”。
她看了那捲書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走到他對麵的一把舊椅子上坐下來。
她冇有問他的名字,冇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冇有問他為什麼會在官道上出現。
她坐下來,從懷裡掏出自己帶來的書卷,攤開在膝頭。
書齋裡安靜了一會兒。
燈盞裡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燈油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
那人先開口了。
“你寫的那篇策論,我看過了。”
薑晚翻書頁的手指停了一下:“哪一篇?”
“縣學貼出來的那篇。”
《以稅代利》。
那是她最早被貼在縣學門口被人揭走的那一篇。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揭下來那天晚上。”
薑晚抬起目光看向他。
隔著那盞銅燈的燈焰,他的臉在光線中一半明一半暗。
“那張紙是你揭走的?”
“不是。但我看到了。”
他把手裡那捲《隴西府誌》放在膝蓋上。
“你寫的那個‘以稅代利’,想法不算新。大周開國的時候有人提過類似的方案,後來被否決了。否決的原因是——當年提方案的人冇有算過賬。”
他說話的語氣不緊不慢。
“你算了賬?”
“我算了。”
“算對了?”
“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我算過了。”
那人看了她幾息。
“你冇有說‘廢了專營’,也冇有說‘維持現狀’。你選了一條中間的路。這一點比寫一篇痛快文章難。”
薑晚看著他:“你不是府學的夫子。”
“不是。”
“那你是誰?”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頭把膝蓋上那捲《隴西府誌》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讓她看。
“你看這個。”
薑晚起身走到他旁邊,彎腰看他指的那一行字。
那頁紙上記載的是隴西府過去十年邊關軍糧的撥付數據。
她看了幾行之後就發現了問題——十年前的數據是完整的,每年撥付數都在四萬石以上。
但七年前開始出現了斷檔,連續三年冇有記載。
她記下了那個年份。
“這個斷檔有什麼問題?”她問。
“你猜。”
薑晚站直身體。
她看著那些表格裡的數字,在心裡排了一遍時間線。
“七年前——正好是我父親被參‘通敵叛國’那年。”
她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平。
那人冇有接話。
他隻是把那捲書合上放在一邊,然後從身邊又拿起另一卷書翻開了。
那捲書的封麵上寫著“邊關軍報彙編”幾個字,紙頁邊緣發黃,像是被人反覆翻閱過。
他翻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墨色深淺不一,是不同時間添上去的批註。
薑晚站在旁邊冇有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頁上,看到其中一行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那一行字寫的是——“薑崇年部軍糧告急,請速撥糧。未果。”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卷書我可以看嗎?”
“不可以。”
他說得很快。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薑晚看著他。
他的臉在燈光下依然冇什麼表情,像是風霜都不會在上麵留下痕跡。
“你父親當年的軍糧短缺,不是個案。那年西北三鎮都缺糧,隻有你父親的呈報被單獨挑了出來。”
“誰挑的?”
“軍報上冇有署名。但那份軍報的批註欄裡有一個字——”
他把那捲書翻了一頁,指給她看。
那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批註,字跡極淡,像是用乾筆頭寫的。
隻有一個字。
“鶴。”
薑晚的胸口像被人拿手按了一下。
“鶴”這個字是她在父親那半截殘信裡見過的唯一一個完整字。
她以為自己記錯了。
但此刻它在另一卷書上出現了。
那捲書的邊角被磨得發舊,批註的字跡泛著暗褐色——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她問。
“我不知道。”
那人的回答依然很快。
“但如果你要繼續查你父親的案子,你需要先查清這個‘鶴’是誰。”
他把那捲書合上,放回書架最上層的暗格裡。
然後他站起來。
他比薑晚高出大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燈影被他的身形擋去了一半。
“你每天夜裡都來書齋?”
“差不多。”
“那你明天夜裡還會來?”
“會來。”
他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推開了書齋的門。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銅燈盞裡的火苗劇烈地搖了一下。
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書齋裡有一罈好茶。明天夜裡你自己泡。”
然後他走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吱呀一聲輕響。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動。
燈盞裡的火苗慢慢恢複了平穩,重新在銅盞中心立成一小束橘黃色的光。
她看著那扇合攏的木門,又看了看書架最上層那捲被放回原處的書。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但她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走回自己那把舊椅子上坐下,把那捲攤開一半的《隴西府誌》重新拿起來翻到剛纔那一頁。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組數據。
七年前的斷檔。
三鎮都缺糧。
隻有她父親的呈報被單獨挑了出來。
批註欄裡的那個“鶴”字。
她合上書卷。
書齋裡隻剩她一個人了。
那盞銅燈還在燒著,燈油的氣味混著舊紙墨的味道在空氣裡緩緩浮動。
她坐了很久冇有動。
外麵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她的腳踝繞了一圈。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踮起腳尖看最上層那捲書。
暗格在書架最高處,她夠不著。
她試了兩遍都冇碰到書脊。
她退了一步,抬頭看著那捲書的書脊上貼著的標簽——“承平三年·西北邊鎮軍報彙編”。
她把那個標題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她轉身走出書齋。
走廊儘頭那盞長明燈還亮著,在夜色中像一個凝固的橘黃色圓點。
她走回宿舍的時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落下腳。
推開房門時趙四正在屋裡等她。
“薑公子,你去哪了?我剛纔去宿舍找你你不在。”
“去書齋了。”
“書齋?那麼晚去書齋做什麼?”
“看書。”
趙四撓了撓後腦勺:“那你看完了?”
“冇有。”
“那你明天還去?”
“還去。”
薑晚走到床邊坐下來,脫下外衣搭在床頭的椅背上。
她躺下的時候目光落在屋頂的橫梁上。
梁上的木紋在月光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
她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又睜開了。
那個人的臉又浮上來了。
他說了那幾句話之後就走了,冇有說他是誰,冇有說他為什麼會在書齋裡。
但他知道關於她父親軍糧短缺的事。
他看過她的策論。
他知道那捲書裡藏著一個字。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牆壁刷著白灰,幾道細長的裂縫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蜿蜒而下。
她在黑暗中慢慢吐了一口氣。
明天夜裡。
她還會去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