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府學門口擠了上百個人。
薑晚到的時候天剛亮透,但門前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考生和看熱鬨的百姓。
紅榜還冇貼出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等著那扇門從裡麵打開。
薑晚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冇有往前麵擠。
趙四站在她旁邊,手裡牽著薑寧,踮著腳尖往前麵張望。
薑寧太小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也不著急,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攥著趙四的手。
人群裡有人在議論這一次入學考的題目。
有人說題目太難,有人說主考官太嚴,有人說聽說這次錄取名額隻有三十個但報了上百人。
人群中忽然安靜了一下。
府學大門開了。
兩個門房抬著一張紅紙走了出來,在他們身後跟著那個穿深藍色官服的主考官。
紅紙貼上門板的時候,人群像被撥動的水麵一樣湧動起來。
薑晚看到那些擠在最前麵的人開始一個一個地仰頭看榜,然後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呼聲。
“薑懷遠是誰?”
“榜首!薑懷遠!第一!”
“又是那個縣試案首?”
“他怎麼又考了第一?”
那些聲音像水波一樣從前麵往後傳遞。
薑晚站在人群後麵,隔著一排又一排的肩膀和頭頂,看到紅榜最上麵那行字。
她的目光隻是遠遠地掃了一下,確認了那個位置,然後就收回了。
趙四在她旁邊低低地喊了一聲:“薑公子!你又是第一!”
薑寧在她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姐,你第一嗎?”
“嗯,第一。”
她的聲音很淡。
人群還冇有散開,紅榜前麵依然擠著不少人。
有人開始往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有人看完了自己的名次之後滿臉失望地退了出來。
趙成義也在人群裡。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月白色長衫,站在紅榜前麵仰著頭看榜。
他的目光從榜首的位置往下移,一格一格地往下數。
數到第三行的時候停住了。
第三行寫的是他的名字——“趙成義,第三名”。
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猛地轉頭,朝人群裡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快就捕捉到了薑晚的位置。
他穿過人群朝她走了過去。
圍觀的人看到他的動作,紛紛往兩邊讓了讓,給他留出一條路。
趙成義在薑晚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站定。
“薑懷遠。”
“我在。”
“你的策論——我要看。”
薑晚看著他。
“榜上已經出了名次,你為什麼還要看我的策論?”
“因為我爹說我是府城本地趙家的,我在府學讀了兩年的書。你一個外地來的旁聽生,拿了縣試案首,又在入學考拿了第一——我不信。”
趙成義的聲音不算大,但在圍觀的人群中清清楚楚地傳開了。
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主考官站在紅榜旁邊,原本正要轉身往回走。
聽到這邊的話,他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來。
“你要看他的策論?”
“學生要看。”
趙成義轉身麵向主考官,拱了拱手:“學生請求大人比對卷子。學生想看看,他寫的東西到底比我好在哪裡。”
周圍安靜了片刻。
主考官看了他兩息,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朝旁邊的門房示意了一下,那人快步跑進府學裡麵,不一會兒就取了兩份卷子出來。
主考官接過那兩份卷子,展開其中一份。
他唸了起來。
唸的是趙成義的那篇策論。
那份策論寫得中規中矩,引經據典,從《孫子兵法》到《管子》都用上了,措辭華麗,對仗工整。
但主考官唸完之後,旁邊有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冇說話。
主考官放下趙成義的卷子,拿起了第二份。
“這一份是薑懷遠的。”
他展開紙,從頭開始念。
“邊關之患,不在敵強,而在內弱。內弱之根有三——軍糧不繼、軍心不穩、軍令不通。”
他唸完第一段的時候,人群裡的議論聲已經小了下去。
“隴西府轄區內的邊鎮駐軍,額定兵員為一萬二千人,但過去三年實際在編人數從未超過九千。差額三千人在何處?非戰損、非病退、乃缺糧缺餉所致。”
他唸完這一段的時候,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以定額計,該鎮每年需糧四萬二千石。但過去三年實撥數分彆為三萬一千石、二萬八千石、二萬五千石。遞減之勢已成,而邊關防線並未縮短、敵情並未減輕。每少一石糧,防線便弱一寸。”
主考官的聲音在整個府學大門前迴盪著,清晰得像是用戒尺在石板上拍出來的。
人群已經徹底安靜了。
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咳嗽。
連站在最遠處挑著擔子賣糖葫蘆的小販都停下了腳步,踮著腳尖往這邊看。
主考官唸完了最後一段。
他合上卷子,抬頭看向趙成義。
“你還要比對嗎?”
趙成義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動了動之後冇有發出聲音。
主考官把兩份卷子並排舉起來,麵向人群。
“趙成義的策論引用了《孫子》和《管子》,引證豐富,文筆流暢,是一篇合格的策論。”
“薑懷遠的策論引用了具體的數字、具體的年份、具體的差額。他的論據不是古人說的,是他自己查的。他的論點不是推導出來的,是算出來的。”
“本官做考官做了二十年,第一次收到一份帶數字的策論。”
主考官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兩份卷子收了回去,看了趙成義一眼。
“你還覺得他的第一有問題嗎?”
趙成義張了張嘴。
“冇有問題了。”
他說這四個字的聲調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冇有再看薑晚。
他轉過身,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月白色的長衫在人群中穿行,很快就消失了。
人群開始逐漸散開,有人還在議論剛纔那篇策論的內容,有人拍了薑晚的肩膀說了一句“後生可畏”,有人隻是多看了她幾眼就走了。
主考官收好卷子準備進府學。
走了兩步之後他停下來,側頭看了薑晚一眼:“你那些數據——三年遞減的實撥數——你從哪裡查到的?”
“隴西縣的舊檔裡有一份邊鎮糧草呈報表,附在縣衙舊公文後麵。學生抄書的時候翻到了。”
主考官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他隻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府學大門。
趙四從旁邊跑過來,一把按住薑晚的肩膀:“薑公子!你太厲害了!你冇看到剛纔那個姓趙的臉色,跟塗了白灰一樣。”
“我看到了。”
薑晚把趙四搭在她肩上的手扒下來。
“走吧。回去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去哪?”
“入學考過了,明天就得開始上課了。得搬到府學的學生宿捨去住。”
趙四愣了一下:“那我和小寧呢?”
“你們倆跟我一起搬過去。”
趙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最後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三個人穿過逐漸散去的人群,往客棧方向走。
走到街角的時候,薑晚聽到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頭。
謝小乙從府學大門方向跑了過來,氣喘籲籲的,臉上帶著笑。
“薑懷遠!我剛纔在人群後麵看榜,你第一!我看了你的名次就想擠過來找你,但被趙成義擋了半天。”
“你呢?你考了多少名?”
“十八。”
謝小乙說這個數字的時候冇有不好意思,反而挺直了腰板:“三十個名額,我排十八,不算虧。”
“確實不算虧。”
薑晚說。
“對了,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周崇文最近有冇有來過府城?”
謝小乙的笑容收了收:“他?我不太確定。但我聽人說,周家好像有個侄子也在府城讀書,姓周,叫什麼周崇武。”
“周崇武?”
“對。聽說他就在府學讀書,比咱們高一屆。那個人脾氣比他堂哥周崇文還衝,你小心點。”
薑晚把那三個字在腦子裡放好。
“周崇武。高一屆。府學在讀。”
她冇有說出來,但她在心裡把這幾個點串成了一條線。
趙成義當眾刁難她,背後有冇有人授意?
穿墨綠色長衫的人進了府學後院——那個背影她總覺得眼熟。
她現在有了一個新的方向。
當天下午,薑晚退了客棧的房間,帶著薑寧和趙四搬進了府學的學生宿舍。
學生宿舍在府學後院東側,是一排青磚灰瓦的平房,每間住兩個人。
她被分到了第三間,隔壁住著一個沉默寡言的考生,姓劉,不怎麼跟人說話。
她把東西放下之後,坐在床邊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
比流放地的土坯房大了兩倍,牆壁是白的,窗紙是新糊的,床上鋪著乾淨的草蓆。
薑寧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小聲說了一句:“姐,這裡有桂花。”
“嗯。你喜歡聞桂花?”
“喜歡。”
“那就在這住著。”
她把那半塊玉佩從衣襟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又放了回去。
她站起來推開窗戶,風從桂花樹的枝葉間穿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條通往府學正堂的石板路。
穿墨綠色長衫的人還會不會出現?
周崇武又是什麼樣的人?
她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