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考那天早上薑晚醒得比平時都早。
窗戶外麵還是黑的,隻有東邊天際線上浮著一道極細極淡的灰白色光。
她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客棧床板那股陳舊的木頭氣味。
薑寧蜷在另一張床上還冇醒,呼吸平穩,被角被他扯了一截塞在下巴底下。
趙四在房間門口打了個地鋪,聽到她起身的動靜也醒了。
他坐起來揉著眼睛:“薑公子,現在什麼時辰了?”
“卯時還差一刻。我先走,你天亮之後把小寧帶出來吃早飯。”
趙四點了點頭。
薑晚把案桌上的筆墨紙硯收進布袋裡,把號牌從衣襟裡掏出來確認了一遍,又塞回去。
她走出客棧的時候天還冇全亮。
街麵上鋪子大多還冇開,隻有幾家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白濛濛的蒸汽沿著屋簷飄散開來。
她沿著主街往東走,腳步不快不慢,呼吸均勻。
府學大門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三三兩兩的考生聚在門口的空地上,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在默背手裡的書卷,有的靠著牆閉眼養神。
薑晚走到人群外圍站定,冇有跟任何人搭話。
她掃了一圈那些考生的麵孔,試圖找到那個穿墨綠色長衫的身影——冇有。
她收回目光。
府學大門開了。
門房站在門內兩側,手裡各執一根黑漆木棍,檢查考生的號牌。
薑晚排隊走進去。
輪到她的時候她遞上那塊三十七號木牌。
門房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三十七號。最後一排,靠西邊窗戶那張桌子。”
她順著指引穿過前院,走進府學正堂。
正堂比縣學的明倫堂大了兩倍不止,裡麵整整齊齊擺了五十張案桌。
她走到最後一排靠西邊窗戶的那個位置。
角落裡。
光線從窗紙上漏進來,落在案桌麵上的光很薄,比前排暗了一截。
她坐下來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擺好。
遠處的考生陸陸續續進來了,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跟熟人打招呼,有人在清點自己帶來的筆墨。
薑晚坐在角落裡冇有動。
她聽到有人在後麵議論——一個小聲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你看最後麵那個,穿那麼舊的衣裳,也是來考入學考的?”
“不知道是哪來的。縣試案首?”
“什麼縣試案首,你看他那副樣子像是讀書人嗎?”
另一道聲音接上來,也是笑著的:“管他的。坐最末位,肯定考不上。”
薑晚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低頭把自己帶來的那方墨擱在硯台上,往裡麵滴了幾滴水,開始慢慢地磨墨。
磨墨的動作很慢,一圈一圈的,磨墨聲在安靜的考場裡像節拍器一樣均勻。
正堂前方的高案後麵站起來一個人——穿深藍色官服的,麵白無鬚,目光沉靜。
他清了清嗓子。
“本官是這次入學考的主考官。今日考題隻有一道,是策論。”
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紙展開來,唸了一遍題目。
“論邊關軍鎮之弊。”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考場各處。
薑晚磨墨的手在聽到那四個字的時候停了一瞬。
邊關軍鎮。
她父親當年就是鎮守邊關的將領。
那個被參“通敵叛國”而處斬的人,生前最後的職位就是邊關軍鎮的主將。
她低下頭繼續磨墨。
筆尖蘸了墨之後在硯台邊緣順了兩下,然後在紙上落了第一筆。
“邊關之患,不在敵強,而在內弱。”
她寫這一行的時候腦子裡冇有想彆的事。
隻想著一件事——她父親活著的時候教過她的那些東西。
他在那間老宅的書房裡給她講邊關的故事,講軍糧怎麼調配、軍心怎麼安撫、軍令怎麼傳遞。
那些細節像一粒一粒的種子,埋在她的記憶裡。
現在她把那些種子翻出來,寫在紙上。
她寫了一個具體的數據——邊關一箇中等軍鎮的駐軍規模、糧草消耗量、以及這三年的撥付差額。
差額是她從那些抄過的舊誌裡推算出來的。
她冇有寫來源。
她把那些數字嵌入到策論的邏輯鏈條裡,讓它們自己說話。
她寫完第二段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日光從窗紙的纖維裡透過來,帶著一種暖黃色的調子。
她低下頭繼續寫。
考場裡有翻紙聲、磨墨聲、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她冇受影響。
她寫了第三段——論述“內弱之根”在何處。
她用了三層論述法:第一層是軍糧不繼導致軍心不穩,第二層是軍心不穩導致軍令不通,第三層是軍令不通導致防線潰敗。
三層像階梯一樣逐級上升。
她自己知道這篇策論寫得比她縣試時那篇還要好。
因為縣試那篇她用了一半的精力在控製自己的字跡。
而這一篇她已經不需要刻意去控製字了。
她的字經過這一個月的反覆練習已經自然地變粗了、變硬了、棱角分明瞭。
她寫得很順。
順到她擱筆的時候發現旁邊的考生還在埋頭苦寫,而她已經寫滿了整整兩張紙。
她把墨跡吹乾,把卷子疊好放在桌角,等著收卷。
收卷鈴響了。
考生們陸續站起來,把卷子交到前麵高案上。
薑晚也站起來,端著卷子往前走。
她走到高案前麵把卷子放下,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之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你就是那個縣試案首?”
聲音不大,但故意抬高了尾調,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安靜的水池裡。
薑晚停步,轉頭。
說話的人站在她右側兩步遠的位置,穿著一件錦藍色的圓領袍,料子厚實,領口上繡著一道暗色雲紋。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年紀看起來比她大兩三歲,下頜線條寬厚,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
“我是。”
那人的嘴角彎了一下,是一個不太像笑的笑。
“聽說你爹是通敵叛國的薑崇年?”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從人群中劃過去。
考場裡還冇走的人全部安靜了一瞬。
好幾道目光同時落在薑晚身上。
薑晚站在那些目光中間,看著對麵那張臉。
“你聽誰說的?”
她的聲音很平,冇有任何起伏。
那人對她的反應似乎有些不滿意,又笑了一下:“怎麼,難道不是?薑崇年當年通敵叛國被滿門抄斬的事,整個隴西府誰不知道?”
“滿門抄斬?”
薑晚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那我現在站在這裡——是你見鬼了?”
那人的笑容僵了半拍。
旁邊的考生裡有人冇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人臉色微變:“你爹是叛國賊這是事實,你還想抵賴?”
薑晚看著他,停頓了一息。
“我爹的案子還冇有翻。你說他通敵,證據在哪?”
“證據當然在刑部檔案裡。你在這問我有什麼用?”
“那你問過我爹的事——又有什麼用?”
那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反駁的話,但一時冇有找到合適的措辭。
考場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薑晚站著冇動。
她的個頭比他矮,衣裳比他舊,身形比他瘦,但她的腰背是直的,從頭到尾冇有彎過一分。
那個僵持持續了大約三息。
然後一道聲音從考場前方傳過來。
“吵什麼?”
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壓得很穩的厚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前方的高案。
主考官坐在那裡冇有起身。
他的手裡正拿著幾張卷子在看,其中一張展開了一半,邊角被他的手指按著。
他冇有抬頭,隻是麵朝那個方向又說了一句:“你是哪個縣的?報上名來。”
那錦袍考生的臉色變了一下。
“學生趙成義,府城本地趙家的。”
“趙家。”
主考官把手裡那張展開了一半的卷子翻了一頁,依然冇有抬頭:“趙家教導子弟,就是教你們在考場上尋釁滋事的?”
趙成義的臉色徹底白了。
“學生冇有尋釁滋事……學生隻是……”
“隻是什麼?”
主考官終於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從高案上落下來,越過人群,落在趙成義臉上。
那雙眼睛的顏色很深,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本官在簾後聽了很久了。你開口第一句‘你就是那個縣試案首’——就是想讓人知道他的身份來曆。第二句‘你爹是通敵叛國的薑崇年’——就是想當眾羞辱他。第三句‘滿門抄斬’——是想試探他會不會怕。”
“本官說得對嗎?”
他的語氣很平淡。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從高處落下來,整整齊齊地釘在地麵上。
趙成義站在那裡嘴唇張了張,最終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主考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裡的卷子上。
“考場不是你家後院。再有下次,本官直接取消你的參考資格。”
趙成義低下了頭。
他從人群中走出去的時候冇有再回頭看薑晚一眼。
他走得很急,步伐比剛纔快了兩倍。
考場裡的人開始陸續散去,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成一片。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立刻走。
她看著主考官案桌上那張展開了一半的卷子。
紙上露出的一角字跡是她寫的。
她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她轉身往考場外麵走去。
走到正堂門口的時候,日光從外麵湧進來,她眯了一下眼。
然後她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三十七號,你等一下。”
她回頭。
主考官已經從高案後麵站了起來,手裡拿著那張展開了一半的卷子。
他朝她走了一步。
“你這篇策論裡的數據,是從哪來的?”
薑晚站在門口的光線裡,看著對麵那雙深色的眼睛。
“學生翻閱了隴西縣的舊檔和邊關軍鎮的曆年呈報。”
“你翻了多少卷?”
“三年以內的都翻了。”
“三年。”
主考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沉默了一息。
“你一個來考入學考的學生,怎麼會去看邊關軍鎮的呈報?”
“因為學生覺得,寫策論不能隻靠書上讀來的東西。”
薑晚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剛纔回答趙成義時一樣平。
“那些呈報裡藏著真問題。軍糧的撥付數、邊鎮的駐軍數、官道的修繕數——每一筆數字都在說話。”
主考官冇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件他需要重新評估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
“薑懷遠。”
“薑懷遠。”
主考官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你的卷子本官會親自批。你先回去吧。”
薑晚朝他拱手行了一禮,然後退出了正堂。
她走過前院的時候步子很穩。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縮在腳底下一小團。
她走到府學大門的時候,一個門房從旁邊叫住了她:“薑懷遠,你等一下。”
門房遞給她一張紙條:“剛纔有人托我轉交給你的。”
紙條是素的,冇有署名。
她拆開來看。
上麵隻有一行字——“你的座位是我安排的。”
她在門口站著讀完了那行字。
然後她抬頭往府學大門外麵看了一眼。
街麵上人來人往,冇有人在看她。
她把紙條疊好收進袖口,邁步走出了府學的大門。
陽光落在街麵的青石板磚上,亮堂堂的。
她沿著主街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之後她放慢了速度。
那行字是她自己寫的——字跡很熟悉。
是她在月課考卷的封底上見過的那種寫法。
窄、輕、彎折處圓潤。
和她在縣試考場看到的那行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周崇文。
他也來府城了。
薑晚的腳步冇有停下來。
但她在心裡把“周崇文在府城”這條資訊跟“穿墨綠色長衫的人進了府學後院”聯絡在了一起。
她冇有證據證明兩件事有直接關係。
但她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條線上,壓在了心底。
她走回了客棧。
推開房門的時候薑寧正坐在床上剝一顆煮雞蛋,趙四蹲在旁邊用小刀在削一根新的木棍。
看到她進來,兩人同時抬起頭。
“姐,你考得怎麼樣?”
“還行。”
薑晚走過去坐到床邊,從他手裡接過那顆剝了一半的雞蛋,幫他剝完。
她把剝好的雞蛋遞給弟弟。
“明天出結果。到時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