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城牆比縣城高了整整兩倍。
青灰色的磚石壘得齊整厚實,城垛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麵褪了色的旗幟。
城門洞寬得能並排過三輛馬車,門洞兩側站著四個穿甲冑的守卒,手裡的長矛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薑晚揹著薑寧站在城門口,仰頭看著城門上方那塊巨大的石匾。
匾上刻著兩個字——“隴西”。
字跡厚重渾圓,每一筆都鑿得很深,像用刀刻進去的。
趙四在她旁邊喘著粗氣:“這城門真高。”
薑晚冇有接話。
她邁步跨進了城門洞。
穿過城門洞的那一瞬間,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
叫賣聲、車輪聲、馬蹄聲、說話聲、小孩的哭鬨聲、店家撥算盤的聲響——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四麵八方擠進耳朵裡。
街麵比縣城的寬了一倍不止,兩邊的鋪子鱗次櫛比地排開,幌子從門楣上垂下來,紅的藍的青的,密密麻麻像春天裡開滿花的籬笆。
街麵上的人更多,有穿綢緞的也有穿粗布的,有挑擔子的也有坐轎子的,有牽著騾子的也有趕著羊群的。
空氣中混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燒餅味、煎魚的油腥味、馬糞的草腥味、胭脂水粉的甜膩味。
薑晚站在那條街的入口處停了一下。
她背上的薑寧被這陣喧鬨聲驚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姐,這是哪?”
“府城。”
“好多人。”
“嗯。人很多。”
薑晚把他從背上放下來,牽著他的手走進了人群。
趙四跟在她旁邊,手裡的短木棍緊緊攥著,警惕地左右張望。
“薑公子,咱們去哪?”
“先找住的地方。”
他們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稍微安靜些的巷子,找到了一家看起來不太貴的客棧。
客棧門麵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胖乎乎的掌櫃,看了他們三人一眼:“住店?”
“一間房,住三天。”
薑晚把幾枚銅錢放在櫃檯上。
掌櫃收了錢,遞給她一把鑰匙:“二樓最裡麵那間,窗戶臨街,通風好。”
她接過鑰匙上了樓。
房間不大,兩張窄床並排放著,靠窗有一張舊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
窗戶推開一條縫,街麵上的聲音從縫裡鑽進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薑寧一進屋就爬到床上縮成一團,走了一整天的路,他已經累得眼皮直打架。
“你先睡。姐和四哥出去打聽一下府學的情況。”
薑寧點了點頭,翻了個身就合上了眼睛。
薑晚給弟弟蓋好被子,然後朝趙四招了招手。
兩人走下樓梯,穿過門廳,重新彙入了街麵上的人流。
府學在城東。
薑晚向路邊一個賣包子的小販問清了方向,沿著主街向東走了大約兩刻鐘,就看到了府學的院牆。
比縣學的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院牆用青磚砌成,高約一丈,牆頭上鋪著灰瓦。
門口立著兩根粗木柱,上麵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隴西府學”。
匾額下方的門前空地上站著不少人。
都是年輕男子,年紀從十四五到二十出頭不等,有的穿著質地不錯的綢衫,有的穿著半舊的布衣,全都在仰頭看門旁貼的一張告示。
薑晚走近那張告示。
紙上寫著“本府府學入學考定於三日後舉行,名額三十人。欲參考者請於明日午時前至府學門房登記姓名及籍貫,逾期不候。”
她看完之後把告示上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腦子裡。
名額三十人。
三日後考試。
明天午時前截止登記。
趙四湊過來看了一眼:“三十個名額?那得多少人考?”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三十個。”
薑晚從告示前退開半步,目光轉向府學大門。
門口站著兩個穿青衫的門房,正在登記一個考生的名字。
那人約莫十**歲,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細布長衫,報完姓名之後轉身走下了台階。
他的步伐很輕快,臉上帶著一種自信的笑意。
薑晚看著那個人走遠的背影。
然後她繼續觀察。
府學門口的人流持續不斷,有人來登記,有人已經登記完了在門口跟同伴說話,有人抱著書卷在牆根下默背。
她站在告示旁邊,像一棵長在路邊的小樹,安靜地看了大約半個時辰。
在這半個時辰裡她數了數——登記完出來的人有十四個。
穿著好料子衣裳的有八個,半舊布衣的有六個。
年齡集中在十六到二十之間,隻有兩個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
她把這些資訊全部收進腦子裡。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趙四跟在她後麵:“薑公子,你不去登記?”
“明天再去。今天先回去,把該帶的東西準備好。”
回客棧的路上,薑晚的腳步比剛纔慢了一些。
她在看街邊的鋪子——哪家賣筆墨,哪家賣書,哪家賣乾糧。
她在一家賣舊書的鋪子門口停了一下,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書架上堆滿了各種卷冊,紙頁泛黃,有些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
當天傍晚,薑晚安頓好薑寧之後,一個人出了客棧。
她回到府學門口那條街,找了一家開在斜對麵的小茶攤坐下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攤的位置不大,三張矮桌擺在屋簷下,每張桌上放著一隻粗瓷壺和幾隻碗。
她坐在最靠裡的那張桌子旁,麵朝府學大門的方向。
暮色降下來了。
府學門口的人漸漸少了,門房把告示取下來收進了屋裡,隨後大門也緩緩合上了。
但薑晚冇有走。
她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粗茶,看著府學大門緊閉的樣子。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賣吃食的攤子一盞一盞地滅了燈,隻有幾家酒肆的燈籠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裡顯得很暖。
她坐到了天色完全黑透,才起身回客棧。
第二天一早,她帶著趙四再次去了府學。
門房還冇換班,她走上前去報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貫。
門房看了她一眼:“你是外地來的?”
“對,從隴西縣來的。”
“隴西縣的考生要到下午才登記,上午是府城本地的。”
薑晚的手在袖口裡停了一下:“所以學生現在不能登記?”
“不能。你下午再來。申時之前都行。”
她退回了人群外圍。
趙四在旁邊低聲說:“薑公子,那咱們下午再來?”
“不急。先看看上午來登記的都是些什麼人。”
她和趙四又站回了昨天那個位置。
上午來登記的人比昨天下午更多。
薑晚看到那些人走進府學大門的時候,每個人的走路姿態都不同。
有人大步流星,有人低頭小步,有人邊走邊跟同伴說話。
她把那些人的麵孔一一記在腦子裡。
然後她注意到一件事。
有一個穿著墨綠色長衫的年輕人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步履跟其他人不一樣——他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經過了薑晚身邊,但冇有往她這邊看。
他徑直走進了府學大門。
薑晚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她在哪裡見過。
但想不起來。
她把這個人的樣子記住了。
中午她回了客棧一趟,給薑寧帶了兩個包子。
薑寧坐在床上把包子掰成小塊一小塊地吃,一邊吃一邊問她:“姐,你下午還出去嗎?”
“出去。去報名。”
“報完名就能上學了嗎?”
“報完名還要考試。考過了才能上學。”
薑寧嚼著包子想了想:“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間裡。”
薑晚看了他一眼。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頭。
下午申時,她又去了府學大門。
這一次門房冇攔她,讓她填了一份登記表。
她在表上寫了“薑懷遠”、“隴西縣”、“縣試案首”幾個字。
門房接過表看了看,目光在“縣試案首”四個字上停了一下:“你是案首?”
“是。”
門房冇有多說什麼,把表收進了一個木匣裡,遞給她一塊號牌:“後日卯時,府學正門入場,憑號牌入內。遲者不候。”
她接過號牌——一塊手掌大小的木牌,正麵刻著一個數字“三十七”。
三十七號。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默唸了一遍。
然後她揣著號牌往外走。
走到府學門口台階最下麵那一級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叫了她一聲。
“薑懷遠?”
聲音很耳熟。
她轉頭。
謝小乙站在府學大門右側的一棵桂花樹下,穿著一件乾淨的青色長衫,正在衝她笑。
“真的是你!我遠遠看著像你,走近一看果然是你。”
薑晚看著他:“你怎麼也來了?”
“我考了縣試,名次不高,但府試的名額我還是要爭取的。”
謝小乙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比在縣學的時候精神多了。”
“你也是。”
謝小乙笑了一下,然後朝府學大門努了努嘴:“你登記了?”
“登記了。三十七號。”
“我是十九號。咱倆正好差了十幾號。”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看了一眼薑晚身邊——趙四站在兩步開外,手裡牽著薑寧。
“這兩位是?”
“我朋友趙四。我弟弟薑寧。”
謝小乙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壓低聲音跟薑晚說:“你知不知道這次府試的主考官是誰?”
“不知道。”
“是從京城來的禦史,姓什麼我不記得了,但聽說是個鐵麵無私的主兒。府城裡好些想走關係的人都碰了壁。”
薑晚的手指在袖口內輕輕攥了一下木牌的邊緣。
京城禦史。
鐵麵無私。
這意味著作弊幾乎不可能了。
但也意味著——隻要靠真才實學,她可以公平競爭。
“謝小乙。”
“嗯?”
“你住在哪?”
“我住在城西謝家巷,我大伯家在那邊。你呢?”
“平安客棧。”
謝小乙點了點頭:“那不遠。咱們後天考場見。”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府學裡有幾個世家子弟,聽說已經提前打點過考場的雜役了。你考試的時候小心點。”
他說完就揮了揮手,沿著街邊的行道樹走遠了。
薑晚站在桂花樹的陰影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世家子弟。打點考場的雜役。”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兩句話。
趙四牽著薑寧走到她身邊:“薑公子,剛纔那個人是誰?”
“謝小乙。縣學的同窗。”
“他對你還挺好的。”
“嗯。”
薑晚把號牌收進懷裡,抬腿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路之後,她忽然放慢了腳步。
她想起了剛纔那個穿墨綠色長衫的背影。
那個背影冇有進府學的門——他走到府學門口之後右拐了,拐進了府學旁邊那條巷子。
她當時冇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條巷子通往府學的後院。
通往後院的人,不一定是考生。
也可能是府學內部的人。
她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冇有說出口。
那天晚上,薑晚在客棧房間裡把明天要用的紙筆墨全部清點了一遍。
她在燈下把那塊號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木牌背麵的邊角冇有任何多餘的刻痕。
然後她放下號牌,拿出一張白紙,在燈下寫了幾行字。
寫的是她對這些天所見所聞的整理。
府學入學考名額三十人,登記人數至少超過一百。
主考官是京城禦史,鐵麵無私。
有世家子弟在提前佈置。
一個穿墨綠色長衫的人進了府學後院。
她把這幾條資訊一條一條寫在紙上,然後看了一遍。
她看完了之後把紙疊好,放進木匣子裡。
第二天她冇有出門。
她把薑寧托給趙四看著,自己關在房間裡溫習了一整天的書。
她把自己從縣學帶出來的那些書卷全部攤開,一頁一頁翻過。
有些地方她用指甲在紙頁邊緣輕輕劃過作為標記。
她翻到傍晚,外麵天色暗了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擱下筆,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畫麵——府學門口那些考生的臉,那個穿墨綠色長衫的背影,謝小乙那句“世家子弟在打點雜役”。
她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
然後她睜開眼。
明天卯時,府學正門。
她要把那塊三十七號木牌帶進考場。
進去之後,她要用自己最好的狀態寫完那張卷子。
至於其他的事——遇到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