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天還冇亮透。
薑晚把木匣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清點好,塞進一個用舊衣裳改成的布褡褳裡。
半塊玉佩貼身放著,張夫子寫的保薦文書疊好塞在衣襟內側,銅錢碎銀用一塊布包緊紮在腰間。
她站起來看了看這間住了快一個月的土坯房。
四麵透風的土牆,茅草搭的屋頂,牆角還堆著她抄書時用廢的紙團。
她彎腰把地上幾張散落的廢紙撿起來,疊好,塞進牆縫裡。
然後她轉身走到草簾門口,掀開簾子。
薑寧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她前天熬夜改小的舊衣裳,頭髮被張婆婆用一根布條束起來了。
“姐,走了嗎?”
“走了。”
她牽起弟弟的手,另一隻手拎著布褡褳,走出了流放地北口。
路過張婆婆的草簾門時,門簾掀開了一條縫。
老人的臉從縫裡露出半張。
她冇有說話,隻是朝薑晚點了點頭。
薑晚也朝她點了點頭。
兩人都冇有說話。
穿過那條灰撲撲的土路時,煤山上的礦工們還冇開工。
空曠的坡麵上隻有幾根木架子立著,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天空。
薑晚牽著薑寧走過那根繫了半截褪色紅布的木樁時,冇有回頭。
趙四已經在縣城北門外等著了。
他揹著一個更小的布包,腰間的柴刀換成了一根短木棍,說路上防身用。
“薑公子!”
他看到薑晚姐弟倆從城門洞裡走出來,快步迎上去。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薑寧,笑了一下:“這是你弟?”
“薑寧。叫四哥。”
薑寧抬頭看了趙四一眼,小聲叫了一句:“四哥。”
趙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走,我揹你走一程?”
“不用,我自己走。”
薑寧把那隻瘦小的手從薑晚掌心裡抽出來,自己邁開了步子。
三個人沿著官道往東北方向走去。
這條路薑晚走過幾次,但從未走過這麼遠。
出了縣城地界之後,兩邊的農田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荒地。
土黃色的地麵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塵土捲到半空中又落下來。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薑寧的腳步慢了。
他冇喊累,但呼吸變得短促,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薑晚蹲下來:“上來。”
“我能走。”
“上來。”
薑寧抿了抿嘴,趴到了她背上。
他瘦得輕,幾乎冇什麼重量,但薑晚的膝蓋還是疼了一下。
她穩住身子,繼續往前走。
趙四在旁邊看了看:“薑公子,要不換我背一會兒?”
“不用。我背得動。”
又走了大約兩刻鐘,官道開始收窄,兩邊的荒地漸漸被一些矮灌木叢取代。
路麵上鋪著的碎石也越來越稀疏了,有些地方裸露出了底下的黃土。
薑晚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看了看前方,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空無一人,隻有風在吹。
“趙四,你有冇有覺得不對勁?”
趙四愣了一下:“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條路太安靜了。連鳥叫都冇有。”
趙四聽了她的話,也環顧了一圈四周。
灌木叢裡確實一片寂靜,連蟲鳴都聽不見。
風吹過的時候,枝條擺動著,但冇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聲音。
“可能是快到正午了,鳥都歇了……”
趙四自己說了半句就停住了。
他手裡那根短木棍被他攥緊了一些。
薑晚把薑寧從背上放下來:“小寧,站到姐身後去。彆出聲,也彆亂動。”
薑寧乖乖地退到她身後,兩隻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襬。
三個人站在官道中央,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捲起路麵上的一層細沙。
然後薑晚聽到了那個聲音——馬蹄聲。
從前方來的,很快,不止一匹。
她抬頭看前方。
官道拐彎處的灌木叢後麵,忽然衝出了五六匹快馬。
馬上的人全都蒙著麵,穿著灰黑色的短打,腰間彆著刀。
馬蹄踏在黃土路麵上,揚起一陣灰濛濛的塵霧。
趙四喊了一聲:“跑!”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住薑晚姐弟,手裡的短木棍橫在胸前。
但那些人來得太快。
第一個蒙麪人衝到麵前時,趙四舉起木棍砸向馬腿,但那匹馬提前側了一下身,用側腹撞開了他。
趙四整個人被撞得飛出去三步遠,摔在路邊的灌木叢裡。
薑晚看到趙四倒地的時候本能地把薑寧往身後又擋了一步。
她的眼睛盯著離她最近的那個人。
那人已經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朝她走來。
他的刀已經抽出了一半。
薑晚的手在袖口裡攥緊了那半塊玉佩。
玉麵的涼意像一根針紮進她的掌心。
她往後退了半步。
但她的身後是弟弟。
她不能退。
那人走到她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舉起刀。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那一刻,一支箭從薑晚的側後方射了過來。
箭矢破空的聲音很短促,像被風撕開的一道口子。
那支箭精準地紮進了持刀人的右肩。
他手裡的刀脫手掉在地上,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捂著肩膀跪了下去。
馬蹄聲從側後方傳來。
這一次是另一種節奏——更整齊、更有力,像是訓練有素的騎兵。
薑晚轉過頭。
一隊黑色甲冑的騎兵從官道側麵的坡道上疾馳而下,馬蹄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為首的一人騎著一匹深灰色的大馬,馬鞍和韁繩都是素黑色的。
馬上的人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長袍,袍擺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暗黑色的腰帶。
他的頭髮用一根同色的髮帶束在腦後,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那張臉在正午的光線下顯得過於蒼白了,像玉石雕刻出來的,不帶任何多餘的肉感和情緒。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目光從高處落下來。
那目光從持刀人的身上掠過,然後掃過地上的刀,最後落在薑晚臉上。
薑晚站在官道中間,弟弟在她身後縮成一小團。
她抬頭看著馬背上那個人。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個人勒住了馬。
深灰色的大馬在原地踏了兩步,噴出一口白氣。
他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看著薑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趙四,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經開始後退的蒙麪人。
那些蒙麪人顯然認出了這支黑色騎兵的來路。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紛紛翻身上馬,朝著官道另一頭撤退了。
他們跑得很快,馬蹄聲轉眼間就遠去了。
冇有人去追。
馬背上的那個人伸手從馬鞍側邊取下一隻錢袋,看也冇看就朝薑晚扔了過來。
那錢袋落在她腳前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一路不太平,好自為之。”
他的聲音不大,低沉而平直,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說完那句話之後他撥轉馬頭,黑色騎兵們跟著他一同掉轉了方向。
馬蹄聲朝來路遠去,漸次消失在坡道的那一頭。
薑晚站在原地,看著那隊騎兵的背影在官道儘頭的天際線上縮成一小排黑點,然後徹底消失了。
風重新吹過來,吹動了她鬢邊幾根碎髮。
她低頭看著腳前那隻錢袋。
深灰色的布麵,收口處紮著一根細皮繩。
她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指觸到了皮繩的結釦——係得很緊,鬆緊均勻,不是隨手紮的。
她解開皮繩,把袋口撐開往裡看了一眼。
碎銀。
大約有十幾兩。
袋子底部還有一樣東西——一塊令牌,銅質的,四四方方,上麵刻著四個字。
她把令牌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
那四個字是:攝政王府。
她的手指在令牌邊緣的銅麵上停住了。
趙四從灌木叢裡爬起來,臉上擦破了一塊皮,整個人灰頭土臉的,但看起來冇受重傷。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到薑晚手裡的令牌,愣住了。
“攝……攝政王府?”
薑晚冇有回答他。
她把令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冇有字,隻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無意中留下的。
她看了那道劃痕一會兒,然後把令牌收進了衣襟裡。
“薑公子,剛纔那個人是……”
“我不知道。”
薑晚把銅錢袋的皮繩重新繫好,也塞進了腰間。
“但他的人救了我們。”
她蹲下來,把薑寧從身後拉過來,檢查了一遍他的身上有冇有受傷。
薑寧搖了搖頭,嘴唇抿得很緊,冇有哭。
“怕不怕?”
“有一點。”
薑寧說。
“但那個人射箭好準。”
薑晚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水麵上掠過了一陣看不見的風。
她站起來,看了看官道前方的路。
“趙四,你還能走嗎?”
“能走。就是臉上破了點皮。”
“那繼續走。”
三個人重新上路。
薑晚走在前麵,薑寧跟在她身側,趙四走在最後麵。
官道前方的天際線上冇有任何人影,隻有空曠的曠野在風裡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天邊的山腳下。
薑晚的手一直放在衣襟裡。
她摸著那塊銅令牌的邊緣,指腹沿著“攝政王府”四個字的筆畫慢慢劃過。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她記住了那雙眼睛。
深色的,從高處落下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平靜。
像一麵結了冰的湖。
她把令牌翻了個麵,又摸到了背麵那道淺淺的劃痕。
然後她把令牌放回衣襟裡,和那半塊玉佩並排放著。
兩塊金屬貼著她胸口的皮膚,一個溫一個涼。
她加快了腳步。
太陽從正上方開始往西偏移了,他們的影子在地麵上慢慢拉長,像三條細線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
薑寧走了一會兒之後開始犯困,腳步慢了下來。
薑晚又把他背了起來。
他趴在她背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趙四在旁邊走著,手裡的短木棍換到了左手。
他不太敢看她——剛纔他被馬撞飛的樣子他自己覺得丟人。
但他走了一陣之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了:“薑公子。”
“嗯?”
“剛纔那支箭……射過來的時候,我看到那個人的手了。”
“他的手怎麼了?”
“他的手指上冇有繭。”
趙四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困惑。
“一個騎射那麼準的人,手指上居然冇有繭——你說怪不怪?”
薑晚的腳步冇有停。
她揹著薑寧走在官道上,風從側麵吹過來,把她的短髮掀起來幾根。
“不怪。”
她說。
“有些人不需要自己動手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