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晚推開縣學側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一層。
西邊的雲被落日燒成了橘紅色,像一匹被扯開的舊綢緞掛在屋頂上方。
她穿過前院,直接往明倫堂走。
張夫子果然還在。
他坐在案桌後麵,手裡拿著一卷書,油燈已經點上了,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跳著。
薑晚在門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門框。
“進來。”
她走進去,站到案桌前。
“夫子,學生想請教一個問題。”
張夫子把書卷放下,抬眼看她:“說。”
“縣級學正有冇有權越過縣令,直接向府城報送考生的參考資料?”
張夫子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
“你遇到麻煩了?”
“周縣令說學生是罪籍出身,需要覈查身份才能出具赴考文書。覈查至少一個月,學生趕不上府試。”
薑晚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張夫子把書卷放到一邊,雙手交叉擱在案桌上。
“按大周律法,縣學山長有權就本縣考生的學籍資質直接向府學呈報——但前提是考生已被本縣學錄取為正式弟子,且縣試成績進入前十。”
“學生在縣試中取得案首,且已在縣學旁聽一個月。學生算是正式弟子嗎?”
“旁聽不算正式。但你既然拿了案首,縣學可以在放榜後一個月內將你收錄為正式弟子,這是慣例。”
張夫子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明天我去縣衙一趟,把你的名字錄入縣學名冊。這樣一來,你就有了正式弟子的身份。”
薑晚站在案桌前麵,指尖在袖口內輕輕攥了一下。
“那錄入之後,夫子可以直接向府學報送學生的參考資料嗎?”
“可以。”
張夫子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但有一個問題——府學那邊收到縣學報送的資料之後,需要一份來自縣衙的公函做比對。如果兩份材料不一致,府學會退回。”
“也就是說,如果周縣令故意在公函上寫學生不合格——學生還是報不了名?”
“對。”
薑晚沉默了一息。
“所以學生需要讓周縣令的公函和您的保薦一致?”
“最好是一致。或者——你讓他的公函根本遞不上去。”
張夫子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新拿起了那捲書,意思是他已經說了該說的。
薑晚退出了明倫堂。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頭頂那片從橘紅變成暗藍的天。
風從槐樹枝葉間穿過,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
她在院子裡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縣學。
那天夜裡,薑晚回到流放地之後冇有睡。
她坐在土坯房裡,藉著月光把趙四給她的那張書房佈局圖又看了一遍。
櫃子在書案右後方的書架第三層。
鎖是老式的銅鎖。
周縣令每三天去一次書房,在申時左右。
她把這幾條資訊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然後合上眼,靠著牆開始想另一件事。
她不能偷。
偷了就是犯法,她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窄。
但她也需要一份蓋了縣衙大印的文書。
除了偷,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拿到那份文書?
她想了很久,想到油燈裡的油燒乾了,想到月亮移到了屋頂正上方。
然後她睜開眼。
她有一個想法——但那個想法需要一個幫手。
第二天上午,薑晚在縣學側門外找到了趙四。
趙四正蹲在柳樹下麵,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看到她走過來,他立刻站起來,把樹枝往地上一扔。
“薑公子。”
“趙四,你昨天說周縣令每三天去一次書房——今天他會不會去?”
趙四想了一下:“今天是……初九。他每月的初九、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七、三十去。今天應該是去的。”
“申時?”
“申時。一般差一刻到申時的時候他會從後堂走過去。”
薑晚點了點頭。
“我今天下午有點事要辦,你幫我盯著縣衙後門——周縣令進書房之後你立刻來告訴我。”
趙四用力點了一下頭:“好。”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薑公子,你是要……”
“我不偷東西。”
薑晚說。
“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
下午申時。
薑晚站在縣學側門外的那條巷子裡,靠著牆,看著縣衙後門的方向。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斜著打過來,把巷子裡的地麵切成明暗兩半。
她等了大約一刻鐘。
然後趙四從縣衙後門的方向跑了過來。
他跑得很快,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到她麵前停下來的時候還在喘氣。
“薑公子……他進去了……我剛看到他推門進書房了,門關上了。”
“他進去的時候手裡拿了什麼東西嗎?”
“拿了。左手拿著一個封皮的書冊,右手空著。”
“你看到他把書冊放在哪裡了嗎?”
“他進門的時候我瞥了一眼——他先把書冊放在了書案上,然後才轉身關的門。”
薑晚把這條資訊收進腦子裡。
“趙四,你能幫我再做一件事嗎?”
“你說。”
“你以前在縣衙當雜役的時候,跟管後院灑掃的那個老伯熟不熟?”
“你是說劉老伯?他天天在後院掃地,我幫他提過幾次水,他對我還行。”
“那你今天傍晚去跟他說一句話——就說你看到周縣令書房門口的地磚鬆了一塊,怕他老人家走路不小心絆著,讓他幫忙留意一下。”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明白了。
“你是想讓人靠近書房門口?”
“不是靠近。是讓人在門口停留一下。”
趙四想了想:“行,我這就去。”
他轉身跑走了。
薑晚繼續靠在巷子裡的牆上,冇有動。
申時過了大半,日頭又沉了一截,巷子裡的陰影拉得更長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趙四又跑回來了。
這一次他跑得冇剛纔那麼快,但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一些。
“成了。劉老伯說他知道那塊地磚,說他明天灑掃的時候繞開走。”
“他冇有進去看?”
“冇進去。就是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就走了。”
薑晚點了點頭。
“行了。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趙四看著她:“薑公子,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確認周縣令進書房之後,是不是會把門反鎖。”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如果門冇有反鎖,說明書房裡不止周縣令一個人,或者他並不在意被人打擾。
如果反鎖了,說明裡麵的事情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那……他今天反鎖了嗎?”
“我冇有親眼看到。”
薑晚說。
“但你說他進門之後先放了書冊才關門——如果他要反鎖,書冊不應該放在書案上,應該帶進屋裡放好再關門。”
趙四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他今天冇有反鎖?”
“大概率冇有。”
薑晚轉身往巷子外麵走。
“但具體是不是,我還需要再確認一次。下一次他去書房的時候,我會親自去看。”
趙四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那到時候我幫你盯著後門。”
“不用你盯。你幫我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下一次周縣令進書房之前,你找一個理由去後院,在門房那裡待著——如果周縣令中途出來了,你立刻來告訴我。”
趙四想了一下:“行。我就說我去找劉老伯借把掃帚。”
薑晚看了他一眼:“你比你看起來機靈。”
趙四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薑晚回到流放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走進土坯房,薑寧正蹲在牆角啃一塊餅。
看到她進來,他站起來把餅遞過去:“姐你吃。”
“你吃吧,姐不餓。”
她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小寧,再過幾天咱們就能離開這裡了。”
薑寧嘴裡塞著餅,含含糊糊地問:“去哪裡?”
“去府城。那裡有更大的學堂,有更多的書,有更好的路。”
薑寧把餅嚥下去,看著她:“姐,你以後是不是要當大官?”
薑晚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笑了一下,很淺。
“你先長大。長大了,姐再告訴你。”
那夜她坐在牆角的陰影裡,把趙四提供的所有資訊又整理了一遍。
書房位置——後院東廂,距後門約六十步。
櫃子位置——書案右後方,書架第三層。
鎖具——老式銅鎖,用腰間的銅鑰匙開啟。
使用頻率——每三日一次,申時左右。
入內習慣——不反鎖門,說明他並不認為書房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最後一點是她最有把握的判斷。
一個會反鎖門的人,不會先把東西放在書案上再關門。
他會帶著東西進去,關好門,鎖好,然後再處理。
周縣令冇有這麼做。
這說明他對書房的安全性很有信心——或者說,他從來冇想過會有人敢打他書房的主意。
薑晚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屋頂那個漏光的破洞。
月光從洞眼裡漏進來,在地麵上落了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
她對著那束光低低地說了一句話:“你不鎖門,那我就不客氣了。”
第二天一早,薑晚去了縣學。
她徑直走進明倫堂,在張夫子麵前站定。
“夫子,學生想請您幫忙向府學報送一份參考資料。”
張夫子從書捲上抬起頭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縣令那邊——他的公函可能會跟你這份報送材料不一致。”
“他不會的。”
薑晚說。
“因為他不會有那份公函。”
張夫子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了書卷。
“你打算怎麼做?”
“學生打算向府學直接報送一份‘縣學山長保薦文書’。按照大周律,縣學山長有權就本縣考生的學籍資質直接向府學呈報,無需經過縣衙同意。周縣令那邊如果事後追問——學生的身份已經錄入縣學名冊,屬於正式弟子,他的任何質疑都不成立。”
張夫子聽完她這段話之後,把目光從她臉上移到了窗外的槐樹上。
他看了很久的樹葉。
然後他收回目光,從案桌下麵的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文書紙,提筆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他寫完之後,把紙推到她麵前。
“你看一下。寫的是‘隴西縣學弟子薑懷遠,本縣縣試案首,經本學正查驗,學籍合規、品行端正、才學俱優,準予參加本年度隴西府府試。保薦人:隴西縣學山長張之維。’——你覺得可以嗎?”
薑晚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朝張夫子拱手。
“可以。多謝夫子。”
“你先彆急著謝。”
張夫子把筆擱下。
“這份文書送到府學之後,府學那邊需要三個工作日來稽覈。如果周縣令在這三天之內補發了一份與你不符的公函,府學會優先采信縣衙的函件。你需要在三天之內,讓周縣令想不起來要補發那份公函。”
薑晚把那張保薦文書仔細摺好放進懷裡。
“學生知道該怎麼做。”
她走出明倫堂的時候,謝小乙正在院子裡背書。
看到她出來,他放下書湊過來:“張夫子給你寫保薦了?”
“寫了。”
“那你現在直接去府城就行了?”
“還差一步。”
“哪一步?”
薑晚停了一下,然後說:“讓周縣令在這三天之內忙得顧不上我。”
謝小乙看著她,眨了眨眼:“你打算怎麼讓他顧不上你?”
薑晚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朝謝小乙點了一下頭,然後快步走出了縣學大門。
她穿過主街,拐進那條通往縣衙後院的窄巷。
趙四正在巷口等著她,看到她來了就迎上來。
“薑公子,我盯著呢。周縣令今天早上進了書房,待了不到兩刻鐘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
“嗯。我看到他把信拆開看了,然後臉色就變了。他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快步往後堂走了。”
薑晚站在巷子裡想了一下。
“他收到的是什麼信?”
“不知道。但是——那封信的封皮是紅色的。”
紅色的封皮。
薑晚在腦子裡搜了一下自己看過的那些書——大周朝廷的公文往來,按照級彆有不同的封皮顏色。
普通的公務函件用白色封皮。
縣衙之間的正式公文用青色封皮。
府城發來的公函用紅色封皮。
周縣令收到的是府城來的信。
而且他看完之後臉色變了。
薑晚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但她知道一件事——周縣令現在有事要忙了。
“趙四,你繼續盯著後院。周縣令如果出縣衙,你立刻來告訴我。”
“好。”
趙四轉身跑了。
薑晚站在窄巷裡,頭頂是高牆夾出來的一線天,日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麵前的青石板地麵上。
她看著那道細細的天光,把右手伸進懷裡,摸了摸張夫子給她的那份保薦文書。
紙質是厚的,折了三折,邊角有些紮手。
她的手指沿著摺痕慢慢滑過,然後把手抽出來。
她轉身走出窄巷,往西城門走去。
她要在天黑之前把那半塊玉佩再從木匣子裡拿出來看一遍。
她要確認一件事——玉佩上那個殘缺的紋路,到底有冇有可能在某個地方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