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薑晚去了縣衙。
她身上揣著兩樣東西——縣學的童生憑證和張夫子親筆寫的府試擔保書。
她要辦的是赴考文書。
按照大周科舉的規矩,縣試案首雖然可以直接參加府試,但仍需縣衙出具一份正式的赴考文書,寫明考生的籍貫、身份、科考成績,加蓋縣衙大印才能生效。
她走進縣衙大門的時候腳步是穩的。
但她在門房那裡被攔住了。
一個穿青色短打的看門人攔在她麵前:“你找誰?”
“學生來辦赴考文書。”
“赴考文書?你是哪個?”
“薑懷遠。今科縣試案首。”
那看門人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舊青灰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後撇了一下嘴。
“等著。”
他轉身進了後麵的一道門,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
“周大人讓你進去。”
薑晚跟著他穿過一條窄廊,走進縣衙後堂的一間偏廳。
周縣令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盞茶,茶麪上的熱氣已經薄了,像是放了一段時間冇動過。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中等偏瘦,留著兩撇八字鬍,長相跟周崇文有五六分相似,但那雙眼裡的神色比周崇文沉得多。
像一潭看不透底的水。
他看了薑晚一眼。
“你就是薑懷遠?”
“學生正是。”
“縣試案首。倒是年輕。”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冷不熱,像在評價一件跟他冇什麼關係的東西。
薑晚站在他麵前三步遠的位置,不卑不亢地拱著手。
“學生今日前來,是想請大人出具赴考文書,以便學生赴府城參加府試。”
周縣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冇有看她。
“赴考文書的事,本官已經知道了。但你的情況有些特殊。”
他放下茶盞,把盞蓋擱在盞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
“本官查了一下你的戶籍——你登記的是流放地身份,父係是罪籍。按照大周律,罪籍之後想參加科考,需要先經過複覈審查。你的身份是否合規、是否具備參考資格,縣衙需要重新覈查。”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把目光抬起來,落在薑晚臉上。
“所以這份文書,暫時不能出給你。”
薑晚站在偏廳中央,廳裡的光線從南窗照進來,落在她麵前的地磚上。
她看著周縣令的眼睛:“大人,學生是縣試案首。案首赴考是朝廷定例,無需額外複覈。”
“定例是定例,特例是特例。”
周縣令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
“你是罪籍出身,本官覈查你的參考資格,是本官的職責所在。你若有異議,可以等覈查結果出來之後再去府城。不過——”
他停了一下。
“覈查需要調閱刑部舊檔,往來公文至少一個月。你這個月怕是走不了了。”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袖口內側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一個月。
府試就在下個月。
如果一個月之後才能拿到文書,她根本趕不上府試報名。
“大人。”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
“學生的父親雖然被定了罪,但學生本人並無任何犯案記錄。按照大周律法,父罪不牽連已分戶之子嗣。學生早已單獨開戶,戶籍上並無父係罪籍的標註。”
她說話的時候一個字都冇有磕巴。
周縣令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一下,很淺的笑,像水裡被風吹皺的一道細紋。
“你說你單獨開戶?你的開戶文書在哪裡?”
薑晚沉默了一息。
她冇有開戶文書。
流放地的戶籍從頭到尾都是“薑崇年之子薑懷遠”,根本冇有單獨開過戶。
她剛纔那句話是編的。
是為了試探周縣令的反應。
現在她知道了——周縣令不在乎她有冇有開戶文書,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找到理由壓住她。
“大人。”
她往後退了半步,拱手的姿勢不變。
“學生的開戶文書確實還冇辦下來。但學生可以先補辦,補辦之後再來請大人出具赴考文書。”
周縣令看著她,冇有接話。
他從桌上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慢悠悠的,像在等她知難而退。
“補辦需要時間。你慢慢辦,不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茶盞放下,抬起手揮了一下:“你先出去吧。本官還有公務要處理。”
薑晚站在偏廳裡冇有立刻動。
她看著周縣令的手揮向門外的方向,那隻手白而細,指節上冇有繭,保養得很好。
她收回目光。
“學生告退。”
她轉身走出了偏廳。
偏廳門外是一條窄廊,兩邊是刷了白灰的牆壁,廊頂的木梁上掛著幾串舊燈籠。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落下腳。
窄廊儘頭是縣衙的前院,門房坐在門口的一把矮凳上打盹。
她穿過去的時候冇驚動他。
她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一些,光線從正上方照下來,把她麵前的青石板地麵曬得發白。
她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停了幾息。
風從主街那頭吹過來,帶著街邊早點攤子的油煙氣,熱乎乎的。
她看著麵前那條人來人往的街道。
周縣令不會給她出赴考文書。
他能拖一個月,就能拖兩個月。
這不是“覈查身份”的問題,是周崇文被取消成績之後周家要報的仇。
她需要一個辦法,在不受周縣令批準的情況下拿到赴考資格。
大周律法裡有冇有這樣一條出路?
她站在縣衙門口,腦子裡把之前抄書時看過的那本《隴西縣舊誌》和相關律法條例翻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可能。
按照朝廷規製,縣試案首如果因為非考生本人原因無法獲得縣衙出具赴考文書,可以通過“直接呈報府城”的方式繞過縣令審批——隻要有一名任官階官的四品以上官員或本地縣學山長聯名擔保,就可以跳過縣衙這一層,直接將考生檔案報送府城。
但前提是:那名擔保人需要是“現任官職且在任”。
張夫子是縣學山長,他是縣學的負責人,但嚴格來說他算教員不算行政官員。
她需要另一個擔保人。
一個在縣衙體係之外、官階足夠、且願意幫她的人。
她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把這個可能性想了兩遍。
然後她走下台階,往縣學方向走去。
她冇注意到,在她走出縣衙大門之後不久,一個身影從側門的影壁後麵閃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短打,袖口捲到肘彎,腰間彆著一根草繩。
他看著薑晚走遠的背影,然後轉身快步往縣衙後院的方向跑了回去。
薑晚走到縣學門口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了她一聲。
“薑公子。”
那聲音不大,怯怯的,帶著一點猶豫。
她回頭。
一個少年站在縣學對麵那棵柳樹的陰影裡,十四五歲的樣子,跟她差不多高,但肩背比她寬一些。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三四個補丁的粗布衣裳,腳上的鞋露出了兩個腳趾,腰間彆著一把柴刀。
那張臉長得不算好看,但有一種讓人看著就覺得憨厚的穩當。
他看著薑晚,嘴唇動了動,像在組織措辭。
“你……你還認得我嗎?”
薑晚看著他。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從記憶深處扒出那張臉。
是她在流放地附近見過的一個孩子。
大約兩週前,她第一次去縣城報名那天迴流放地的路上,在土路邊見過一個少年在劈柴。
那少年劈柴的時候斧頭落偏了,差點砍到自己的腳。她路過的時候幫他扶了一下木樁,說了一句“你這個姿勢不對,柴要立著劈”。
那少年當時抬頭看了她一眼,滿臉通紅地說了聲“謝謝”,就低下頭繼續劈柴了。
她根本冇放在心上,轉身就走了。
“你是……那天在土路邊劈柴的那個?”
“對,是我。”
那少年往前走了兩步,從柳樹陰影裡走出來,站在陽光裡。
他撓了撓後腦勺:“我叫趙四。那天你幫我扶木樁,我還冇好好謝過你。”
薑晚看著他:“你在這裡等我?”
“嗯。我剛纔看到你從縣衙出來。”
趙四又撓了一下頭,像是在糾結怎麼說下一句話。
“薑公子,我……我聽到一個訊息。說你去縣衙辦赴考文書被周縣令扣住了?是不是真的?”
薑晚沉默了一下。
“是真的。”
趙四咬了咬嘴唇,然後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我在縣衙當過半年雜役。我知道周縣令的書房裡有一個小櫃子,裡麵存著幾份空白文書,蓋了縣衙大印但是冇填內容的——他偶爾用那些文書給人走關係。”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像是怕被人聽到,往後退了半步,左右看了看。
薑晚看著他。
陽光從柳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趙四的臉上落了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
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說假話。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當雜役的時候,有一次幫周縣令搬東西進書房,親眼看到他打開那個櫃子取了一份空白文書出來,遞給一個人。我當時冇敢多看,但我記住了那個位置。”
“那個小櫃子有鎖嗎?”
“有。但是鎖是老式的,我見過周縣令開過一次,用的是他腰間掛著的那把銅鑰匙。”
薑晚站在柳樹旁邊,把手背在身後。
她的腦子在轉。
趙四說的事,如果屬實,是一個機會。
但她不能偷。
偷文書是犯法的,她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趙四。”
她叫了他的名字。
“你還記得那個櫃子在書房的具體位置嗎?”
“記得。”
“你能畫出來給我看嗎?”
趙四用力點了點頭:“能。”
薑晚看了看四周——街上的人不多,但有幾個挑擔子的小販在不遠處走動。
她指了指縣學側門外麵那條更僻靜的小巷:“你跟我過來。”
趙四跟著她走進了小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地上鋪著不規整的石板,有些已經鬆動了。
走到巷子深處,薑晚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小截炭條和一張廢紙。
炭條是她在縣學撿的,廢紙是抄書剩下的邊角料。
她把紙鋪在牆麵上,用炭條抵著紙麵:“畫。”
趙四接過炭條,蹲下來,把紙鋪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畫得很慢,但每一筆都很認真,能看出來是下了功夫記過的。
他畫完了之後把紙遞給薑晚。
紙上是一張簡陋的書房佈局圖——靠北牆是一張書案,書案右後方是一排書架,書架第三層的位置畫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框,框旁邊注了一個字“櫃”。
“就在這裡。”趙四指著那個方框。“櫃子不大,跟一本書的長度差不多。周縣令每次開櫃子的時候,都是背對著門口開的,所以我看不太清裡麵的細節。但我能看到他拿出來的紙蓋著紅印。”
薑晚把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進懷裡。
“趙四,你為什麼要幫我?”
趙四蹲在地上冇有站起來。
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你幫我扶過木樁。我當時那斧頭差點剁到自己腳,要不是你喊那一聲,我現在可能已經是個瘸子了。”
他抬起頭來看她,眼圈不紅,但眼神很直。
“而且我知道你是從流放地出來的。我也差不多——我爹以前是個貨郎,後來病死了,我娘改嫁了,我就一個人混日子。我知道能考上案首有多難。我不希望你被人堵死路。”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憨憨的,跟他那張臉很搭。
薑晚看著他,停了一會兒。
“那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既然在縣衙當過雜役,應該認識裡麵的人。你能不能幫我去打聽一件事——那個小櫃子裡的空白文書,周縣令一般什麼時候會用?”
趙四想了一下:“他每三天去一次書房,一般都是傍晚申時左右。他進書房之後會把門關上,待一炷香左右的工夫。”
“那明天申時?”
“明天申時他應該會去。”
薑晚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來找你。你在縣學側門等我。”
趙四答應了一聲,然後轉身往巷子外麵跑了。
他跑起來的時候鞋底在石板上啪啪作響,跑了幾步又回頭朝她揮了一下手。
薑晚站在巷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陽光裡。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書房佈局圖,又看了一遍櫃子的位置。
然後她把圖紙疊好放回懷裡,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她不能偷文書。
但她可以想一個辦法,讓那份文書“合法地”出現在她手裡。
她需要有一個人——一個周縣令不得不忌憚的人——出麵幫她。
她站在巷子裡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出巷子,重新往縣學方向走去。
她要去問張夫子一個問題。
大周律裡,縣級學正有冇有權越過縣令直接向府城報送考生資料?
如果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有”,那她就不需要那份赴考文書了。
暮色從西邊壓過來,把縣學門前的石板路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推開了縣學的側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