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早朝氣氛凝重,幾位白髮蒼蒼以禮法綱常為立身之本的老臣,率先出列言辭激烈。
“王上,老臣鬥膽進言!”鬚髮皆白的禦史大夫聲音洪亮,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王子妃有孕乃天家之喜,自當靜心養胎以保王嗣康健。
禁軍統領職司宮禁安危,責任何其重大!豈可因私廢公讓一懷孕婦人遙領?此非但於理不合,更於製不符!
若開此先例,日後何以統禦百官嚴肅綱紀?懇請王上收回成命,另擇賢能!”
“臣附議!”另一個大臣緊接著開口:“王子妃雖有過人之勇,於國有功,然女子有孕氣血有虧精力不濟,此為天理。
萬一因操勞軍務有損玉體,驚動胎氣,豈非因小失大悔之晚矣?且軍營重地陽氣過盛殺氣沖天,於安胎大為不利!請王上三思!”
“王上,祖製不可為,禮法不可廢啊!”
“讓孕婦執掌虎符,傳揚出去豈不讓四方藩國笑我大儀無人?”
又有幾位官員出列,引經據典將婦人乾政、孕期凶險、祖製不可違等大帽子一頂頂的扣下來,彷彿索盧雲繼續處理軍務,便是禍國殃民、危機社稷的滔天大罪。
大王子儀驍冷眼旁觀心中暗喜,巴不得這些老頑固鬨得再凶些,最好能逼得父王收回成命。
二王子儀恒垂眸靜立,彷彿事不關己,嘴角卻掛有一絲譏誚。
三王子儀安站在隊列中,百無聊賴的數著殿柱上的蟠龍紋,對這場爭吵毫無興趣。
端坐在龍椅上的儀弘王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隻是目光淡淡的掃過下方慷慨陳詞的臣子們,並冇有立即表態,好像在等待什麼。
就在保守派群情洶洶,自以為占儘禮法大義,逼得支援者一時難以正麵反駁之時,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響起:“兒臣有本啟奏。”
隻見儀辛深吸一口氣,穩步出列。
“講。”儀弘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儀辛目光掃過剛纔發言最激烈的幾位大臣,最後看向禦座朗聲道:“方纔幾位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實則拘泥古禮不明就裡,更未能體察聖心和實情。”
他對禮法不合開刀:“諸位大人言稱祖製禮法,但我大儀開國高祖曾言,法無定法,因時製宜;禮無虛禮,務實為要。
禁軍統領一職關乎王都安危,重中之中,任命何人首重其才、其能、其忠,而非其身份性彆,更非其是否懷胎。
索盧雲將軍在邊關為保我大儀疆土,幾度出生入死屢立奇功,她的才能父王與百官有目共睹,執掌禁軍以來整頓軍紀革除弊政,王都防務為之一新,此非兒臣虛言,兵部皆有記錄可查。
如此才、能、忠俱佳的將才僅因她有孕在身,便要以禮法不合為由奪其職棄其用,那豈非讓有功將士寒心,讓天下人覺得我大儀刻薄寡義,不能容人?此非珍惜人才之道,更非強國之策!”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再者父王體恤,特許王子妃孕期不必親臨校場,隻需在府中處理緊要軍務,正是出於對王嗣的珍重。
此乃父王仁愛之心,也是權衡之後的最佳安排,既可保王子妃與王嗣安然,又不至於讓禁軍生亂,讓有心之人有機可乘。
若依諸位大人之言驟然換將,禁軍上下需要重新適應,交接之中難免疏漏,若此時外敵內患有變,誰來承擔者乾係?難道禮法二字比王都的安危和江山社稷更重要嗎?”
最後他看向那幾位老臣,語氣緩和而堅定:“幾位大人關心國本愛護王嗣,其心可嘉,但愛護執法非一味拘泥舊製,當因時、因地、因人而變,相信以諸位大人之明,細想之下當能理解父王如此安排的深意和苦心。”
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既維護了索盧雲的能力和忠誠,又闡明瞭儀弘王決定的合理性,還將驟然換將可能導致防務空虛的風險點出,最後還給了反對者留了台階。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沉溺書畫,溫和訥言的王子了,此刻站在朝堂之上言辭犀利,邏輯嚴密,竟隱隱有了幾分沉穩持重的氣度。
朝堂上一片寂靜,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員微微頷首,覺得四王子所言在理,那幾位出言反對的老臣,也被駁得一時語塞。
他們臉色漲紅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利的論點,儀辛的話站在酬功、用人、君恩的角度,確實難以用單純的古法駁倒,更何況他將決定權歸於儀弘王,誰敢說王上因私廢公?
大王子儀驍臉色陰沉,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二王子儀恒微微抬眼瞥了儀辛一下,心中暗忖:老四這口才和應變倒是長進了不少,看來這個王子妃不止帶來了兵權,還激發了他的鬥誌。
儀弘王將下方的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挺身而出直麵朝臣質疑的儀辛,心裡湧起一股欣慰。
之前這兒子隻會躲在書房和畫軒,對朝政能避則避,性情溫和甚至有些怯懦,如今竟能如此勇敢犀利的站在這裡,與滿朝老臣辯駁且不落下風。
他開始具備一個上位者應有的魄力和智慧了!儀弘王幾乎要撫掌讚歎,看來這樁婚事這步棋,走得再正確不過了,索盧雲不僅是儀辛的助力,更是磨礪他,催他成長的礪石!
“四王子所言不無道理。”一直沉默的儀弘王終於緩緩開口:“索盧雲之功,國之柱石,其能亦足堪大任,孕期特許理事,乃朕體恤功臣,保全人才之特例。
至於禮製、祖例……朕即為天子,自當以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為重,非常之期當有非常之策,若事事拘泥舊例,因循守舊,我大儀何以圖強?
此事朕意已決,索盧雲孕期領禁軍事務照舊行之,若有閃失,朕自會問責,諸卿不必再議,退朝。”
“王上!”仍有頑固者想再爭。
儀弘王目光一凜掃過那人,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瞬間瀰漫開來:“嗯?卿還有何高見?”
那個大臣觸及天子目光,心中一寒冷汗冒了出來,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連忙躬身:“臣……臣無異議。”
儀弘王不再多言,起身拂袖離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那幾位激烈反對的老臣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們知道君心已定,再無轉圜餘地,再爭下去就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觸怒龍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