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得像浸過冰棺的水,斜斜切進祖宅正堂,把地上的碎墨鬥、染血殘卷、青石板上的榫卯痕,都鍍上一層死白的光。
我死死抱著爺爺僵硬冰冷的身體,指腹蹭過他右手那截光禿禿的指根,墨血還黏膩地沾在皮膚上,剛纔他無意識劃下的那道未完工榫卯紋,像一隻生生被剜去半隻的木眼,歪歪扭扭嵌在青石板上,直勾勾盯著我,看得我後頸汗毛一根一根豎成尖刺。
窗外。
一聲極輕、極慢、極詭異的刨木聲,再次飄了進來。
「唰……」
「唰……」
不是風聲,不是木裂,是鈍刨子刮過木頭的聲響,乾澀、刺耳,和之前纏死爺爺的刨聲、梁上的刨聲、還有木人的刨聲,**分毫不差**。
我渾身一僵,懷裡爺爺的屍體,竟也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我抖的。
是他自己。
「爺……爺爺?」
我聲音抖得碎成渣,低頭死死盯著爺爺的臉。他青灰色的皮膚已經稍稍回暖,可皮下的木紋卻冇有徹底消散,像細小的黑蛇,在皮膚底下緩緩蠕動,每動一下,都紮得我頭皮發麻。
他圓睜的雙眼還冇合上,瞳孔裡殘留的木紋虛影,竟又亮了一絲,彷彿還在盯著梁底那道早已閉合的縫隙。
我猛地想起陰木靈消散前的嘶吼——
**「我還會回來的!你是棺生子,永遠逃不掉魯班咒!」**
咒還在。
根本冇破。
「彆愣著!快封墨痕!」
樟木箱的縫隙裡,守鎖女人的聲音突然炸響,沙啞、急促,帶著魂飛魄散的恐懼,「那道榫卯痕,是陰木靈的**引魂印**!刨聲不是陰木靈,是你爺爺當年削的木人殘片,化成**食痕木傀**了!」
食痕木傀。
四個字像四根冰錐,狠狠紮進我心口。
我瘋了一樣低頭看向青石板上的指痕,那道爺爺用命根指劃下的榫卯紋,竟在**自己慢慢補齊**!
原本殘缺的缺口,被地上殘留的墨血一點點填滿,紋路扭曲、猙獰,最後徹底變成一隻完整的**木紋眼**,緩緩「睜開」,射出一道墨色微光,直直射向頭頂的正梁!
梁底閉合的縫隙裡,再次滲出一滴粘稠的墨血,「啪嗒」滴在木紋眼正中央。
「咕……嚕……」
梁縫裡又響起那道詭異的胎息聲,比之前更輕、更近,像貼在我頭頂呼吸。
我手腳冰涼,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用衣袖擦掉那道木紋眼,可指尖剛碰到青石板,就被一股刺骨的冰涼彈開——
石板上的墨痕早已**滲進石縫裡**,像生了根,擦不掉,刮不去,成了祖宅的一部分。
「冇用的……」女人的聲音帶著絕望,「榫卯入石,墨血生根,這是魯班經裡的**鎖魂印**,隻有棺生子的血脈,能暫時鎮住!」
我渾身一震,低頭看向自己手腕的傷口。
剛纔被碎墨鬥劃開的口子還在流血,鮮血滾燙,和陰木靈的墨血截然相反,是林家棺生子獨有的**純陽血脈**。
腦海深處,一句古樸冰冷的魯班經殘句,緩緩浮現,隻有短短十二字,卻帶著壓碎骨頭的沉重:
**「榫卯鎖魂,木傀食痕,血脈鎮邪」**
冇有多餘解讀,卻道破死局。
木傀靠吃榫卯痕為生,痕不滅,傀不散。
而這道痕,是爺爺的指根劃的,是我林家的血養的,是陰木靈留的引魂印。
「它要來了……」女人的聲音細若蚊蚋,「它冇有心,冇有魂,隻認榫卯痕,隻殺林家後人……你爺爺當年砍指做木人,就是為了擋它,現在木人毀了,它來找你了……」
刨木聲越來越近。
「唰……唰……唰……」
從窗外,飄到門口,飄到門檻外,最後,**貼在了正堂的門板上**。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枯瘦的木影,正趴在門外,用鈍刨子,一下一下,慢慢颳著門板。
刨下來的木屑,不是普通木渣,是**帶著墨色的碎皮**,像人的皮膚碎屑。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刨得微微晃動,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全村的人都睡了,可這刨聲,卻隻有我能聽見。
因為我是棺生子,是魯班咒的宿主,是木傀唯一的獵物。
「林墨……」
門外,傳來一道沙啞、僵硬、木頭摩擦的聲音。
不是陰木靈,不是守鎖人,是**爺爺的聲音**!
卻又帶著木傀特有的乾澀,像喉嚨裡塞滿了木屑:
「墨墨……開門……爺爺冷……」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僵,死死捂住嘴,纔沒叫出聲。
爺爺的屍體還在我懷裡,冰冷、僵硬,怎麼可能在門外?
是木傀!
它學了爺爺的聲音,用爺爺的語氣,騙我開門!
「彆開!千萬彆開!」女人嘶吼,「它用你爺爺的聲,借你爺爺的魂,一開門,它就會刨開你的胸口,掏你的棺生子心,補它的木人身!」
我死死咬著牙,眼淚砸在青石板上,和墨血混在一起。
我想起爺爺活著時,每次深夜從祖宅回去,都會笑著對我說:「墨墨,爺爺給你削木玩具,不嚇人,爺爺在。」
可現在,那道熟悉的聲音,卻成了索命的咒。
「墨墨……開門……」
「爺爺的手指……好疼……」
「殘卷……給我……」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柔,越來越像爺爺,刨木聲卻越來越急,門板被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裡,慢慢浮現出一道細小的榫卯紋——
和我手裡殘捲上的、墨鬥上的、梁底的,**一模一樣**。
我抱著爺爺的屍體,一步步後退,後背死死抵住樟木箱,手心攥著那頁殘卷缺頁,血脈的滾燙和墨血的冰涼在胸**織,額頭被陰木靈燙出的榫卯印,開始瘋狂發燙。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棺生子血脈,在和門外的木傀、梁底的殘息、地上的榫卯痕,產生詭異的共鳴。
這不是巧合,是太爺爺當年布的局,是林家三代的咒,是陰木靈留的後手。
「魯班經上卷……在落雁山……」女人突然急促開口,「隻有找到上卷,才能徹底破咒!木傀隻是前菜,陰木靈隻是棋子,真正的恐怖,在落雁山!」
落雁山。
這三個字,和殘卷缺頁上的小字,完美重合。
**「落雁山藏魯班上卷,木靈未死,咒起百年。」**
原來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
我逃不掉,爺爺擋不住,太爺爺的封印,隻是拖延了六十年。
「砰!」
一聲巨響,門板被刨穿一個洞!
一隻枯瘦、佈滿木紋、指甲縫嵌滿木屑的木手,從洞裡伸了進來,直直指向我懷裡的爺爺,指向地上的榫卯痕,指向我手裡的殘卷!
那隻手的食指,**光禿禿的**!
和爺爺缺失的食指,一模一樣!
是木傀的手!
是用爺爺的食指做心的木傀,重生了!
「墨線……纏魂……」
「榫卯……鎖命……」
木手僵硬地開合,重複著爺爺臨死前的話,刨木聲貼著洞口響起,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攥緊殘卷,手腕的鮮血滴落在木紋眼上,「滋」的一聲,墨血蒸騰,發出刺鼻的腥氣。
魯班經的殘句再次在腦海炸響:
**「血脈為引,墨血為封,榫卯歸位,邪傀暫退」**
我咬碎牙,將流血的手腕,狠狠按在青石板的木紋眼上!
鮮血瘋狂湧出,浸透榫卯痕,紅光再次微弱亮起。
門外的木傀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刨木聲驟然停止,伸進來的木手快速縮回,門板的洞口,緩緩滲出墨色血珠。
可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血會乾,痕會留,咒會醒。
我低頭,看向懷裡爺爺的屍體。
他那隻一直僵硬的左手,不知何時,輕輕抬起,乾枯的指尖,緩緩指向祖宅門外,指向黑漆漆的巷口,指向**落雁山的方向**。
而他光禿禿的指根,又滲出血絲,在我手背上,劃下一個極小的「山」字。
窗外的刨木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飄向了巷口,飄向了落雁山的方向。
我抱著爺爺冰冷的身體,站在滿是墨血與木屑的正堂裡,看著地上生根的榫卯眼,看著手裡殘缺的魯班經,看著額頭髮燙的鎖魂印,終於明白——
爺爺的死,隻是開始。
陰木靈的封,隻是暫緩。
魯班咒的局,纔剛剛鋪開。
而我,林墨,棺生子,林家最後一代掌墨人,必須踏上落雁山。
去找那捲能破咒,也能讓我萬劫不複的——魯班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