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徹底沉進雲層,正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隻有梁底那密密麻麻的木紋眼,泛著滲人的墨色幽光,像無數顆泡在腐墨裡的死珠,一眨不眨釘在我身上。
我被黑髮死死纏在梁底正下方,冰冷的髮絲鑽進衣領、袖口、毛孔,順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每一寸都紮著刺骨的癢痛,不是針紮,是**木刺生根**的詭異痛感。
低頭看去,纏在腰上的黑髮早已不是髮絲,竟生出了細密的木紋,像藤蔓般死死扣進我的皮肉裡,滲出血珠,瞬間被黑髮吸得乾乾淨淨,隻留下一圈發黑的勒痕,和爺爺指尖的墨色勒痕**一模一樣**。
「放開我!」
我嘶吼著掙紮,雙手胡亂抓扯,可黑髮越掙越緊,勒得我胸腔發悶,眼前陣陣發黑。
手裡的老墨鬥徹底成了一塊死木,黑檀木鬥身冰涼刺骨,原本補齊的榫卯紋路全被墨氣腐蝕,乾枯的墨線耷拉下來,沾在青石板上,連半點金光都泛不起來。
這是爺爺用了一輩子的保命法器,是林家傳了三代的掌墨鬥,**就這樣廢了**。
梁底的陰木靈發出乾澀刺耳的笑,像千萬片枯木在互相摩擦,每一聲都颳得人耳膜生疼、頭皮發麻。
那張由金絲楠木紋拚湊而成的怪臉,緩緩從梁縫裡往下探,幾乎貼到我的頭頂——
冇有鼻子,冇有嘴巴,隻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木紋眼,最中間那隻最大的墨眼,正緩緩流出粘稠的墨色血珠,滴落在我的額頭。
墨血滾燙,像燒紅的木渣燙在皮膚上,瞬間燒出一個小小的榫卯印。
「林墨,逃不掉的。」
陰木靈的聲音貼著我的耳膜響起,帶著腐朽木頭的腥氣,「你太爺爺用九圈墨線、十八道榫卯結把我封在梁心,用林家血脈做鎖芯,一鎖就是六十年。」
「你爺爺吸了我的木氣,當了半輩子掌墨師,到頭來,還不是成了我養在梁外的**木傀**?」
我猛地抬頭,看向太師椅上的爺爺。
這一眼,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凍僵,連呼吸都忘了。
爺爺僵直的身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雙腳僵硬地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木頭摩擦聲,不是活人走路的聲響,是榫卯鬆動的脆響。
他的皮膚早已變成死木般的青灰色,血管凸起成扭曲的木紋,原本渙散的雙眼,徹底變成了兩枚墨色木珠,直勾勾盯著梁底,嘴角扯著和臨死前一模一樣的詭異弧度,不是笑,是被木氣操控的僵硬。
他的右手,那截缺失食指的光禿禿指根,正不停往下滴著墨色血珠,滴在地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木」字,和他死亡時腳下的墨痕完全重合。
「爺……爺爺……」
我聲音抖得不成調,眼淚混著額頭的墨血往下淌,「你醒醒……我是墨墨啊……」
爺爺冇有任何反應,喉嚨裡擠出機械又沙啞的氣音,一字一頓,重複著遺言,每一個字都像木屑卡在喉嚨裡:
「墨……線斷……榫卯開……我不該……動那捲書……」
話音落下,他僵硬地抬起左手,指尖指著我手裡的廢墨鬥,指甲縫裡嵌滿了梁上掉下來的白木屑,動作僵硬得像上了弦的木偶。
樟木箱裡傳來守鎖女人微弱的嗚咽,像是被捂住了嘴,隻能發出細碎的「嗚嗚」聲,恐懼到了極點。
「救……救他……陰木靈要吞他的魂……塑成梁心鎖……」
「聒噪。」
陰木靈冷喝一聲,梁底猛地震了一下,一根細小的木紋刺從梁縫裡射出,狠狠紮進樟木箱的縫隙裡。
女人的嗚咽聲戛然而止,隻剩下木箱輕微的震動,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
我心瞬間沉到穀底。
唯一能幫我的人,也被封住了。
「你爺爺的魂,已經被我啃了一半。」
陰木靈的墨眼轉動,密密麻麻的視線死死鎖住我,「現在,他是我的木傀,你,是我的新鎖芯。」
「林家三代,終究還是成了養我的養料。」
我攥著廢墨鬥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壓下心底的恐懼。
我想起太爺爺留下的魯班殘句,想起爺爺教我的魯班規矩——**墨線定陰陽,榫卯鎖邪祟**。
可現在墨鬥廢了,墨線斷了,榫卯結崩了,我還有什麼能用來對抗這頭活了六十年的陰木靈?
就在這時,梁底的縫隙再次擴大,整根金絲楠正梁發出「哢嚓哢嚓」的崩裂聲,**剩下的十五道榫卯結,正在接連崩斷**。
一股比之前濃烈十倍的腐朽木腥味湧出來,混著墨血的腥氣,嗆得我劇烈咳嗽。
我瞥見梁底最深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黑洞邊緣纏著乾枯的墨線,裡麵冇有光,冇有風,隻有一雙極小極小的木紋眼,正死死盯著我胸口——
盯著我胸口藏著的爺爺留下的那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殘卷缺頁在梁底,太爺爺的執念,需你親手解開**。
原來太爺爺的執念,不是封印陰木靈,是**不讓它拿到殘卷缺頁**。
缺頁上,一定藏著能徹底殺死陰木靈的秘密!
而此刻,陰木靈的木紋手指,正捏著那頁缺頁,緩緩往梁底的黑洞裡送。
缺頁上的紅光越來越淡,太爺爺的指紋漸漸模糊,眼看就要被墨氣徹底侵蝕。
「不準碰!」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嘶吼一聲,用額頭狠狠撞向纏在頭頂的黑髮!
黑髮被撞得鬆動一瞬,我趁機抬手,將手裡的廢墨鬥狠狠砸向陰木靈的木紋手指!
墨鬥砸在木紋手指上,「啪」的一聲碎成兩半。
黑檀木的碎片濺開,其中一塊碎片,正好劃開了我手腕上的皮肉,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在斷裂的墨線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沾了我血的墨線,竟**微微亮起一絲淡金**!
不是之前的耀眼金光,是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卻讓纏在我身上的黑髮瞬間蜷縮、乾枯,像被火烤到一樣。
陰木靈的笑聲戛然而止,梁底的墨眼瞬間收縮,露出極致的忌憚。
「林家血脈……你是棺生子……」
我渾身一震。
棺生子。
這三個字,我從未聽過,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我腦海裡。
難怪爺爺從小不讓我夜裡出門,不讓我碰祖宅的梁,不讓我動墨鬥的陰線。
難怪我能看見陰木靈,能聽見守鎖人的聲音,能觸發墨鬥的陽氣。
我不是普通的林家後人,我是**棺生子**,是太爺爺特意留的、唯一能剋製陰木靈的血脈!
斷裂的墨線還在微微發光,我手腕的血滴在青石板上,順著爺爺留下的墨痕,緩緩流向梁底,形成一道小小的血線。
腦海深處,一句極淡、極古樸的魯班殘句,緩緩浮現——
**「血為陽引,木為陰守,血脈歸位,邪靈退走。」**
冇有多餘解讀,隻有這一句,卻是魯班經裡最核心的陽術口訣。
這是太爺爺刻在林家血脈裡的保命術!
「不可能!」
陰木靈發出淒厲的尖叫,梁底的木紋眼瘋狂閃爍,「你太爺爺把你藏了十八年,就是為了今天?!」
「我要吞了你的魂!讓你永遠變成梁心鎖!」
木紋手指猛地甩開殘卷缺頁,缺頁飄落在我麵前的青石板上。
緊接著,無數根木紋刺從梁底射出,朝著我的胸口狠狠紮來!
爺爺的木化屍身也動了,僵硬地朝我撲來,光禿禿的指根對準我的心口,要把木氣打進我的體內。
前後夾擊,無路可逃!
我盯著麵前的殘卷缺頁,看著上麵太爺爺的指紋,看著手腕上不停流血的傷口,突然明白了太爺爺的佈局。
**墨鬥是假鎖,血脈是真鑰,缺頁是解法,爺爺是守局人。**
我咬著牙,在木紋刺紮來的前一秒,伸手抓起殘卷缺頁,將我手腕的鮮血,狠狠按在缺頁的太爺爺指紋上!
「太爺爺!救我!」
鮮血瞬間浸透缺頁,泛黃的紙頁亮起刺眼的紅光!
缺頁上,一行被墨氣掩蓋的魯班古字,徹底顯現出來:
**「梁心為眼,榫卯為魂,斷梁取芯,木靈**。」**
紅光沖天,照亮了整個正堂!
纏在我身上的黑髮瞬間化為飛灰,梁底射出的木紋刺在紅光中寸寸斷裂,陰木靈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密密麻麻的木紋眼開始融化、崩塌。
「不——!!」
「我封在梁裡六十年!我不甘心!!」
爺爺的木化屍身僵在原地,身上的木氣快速消散,青灰色的皮膚漸漸恢複血色,木珠般的雙眼緩緩恢複清明,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終於說出了一句不是機械重複的話:
「墨墨……走……」
話音未落,爺爺的身體軟軟倒在地上,徹底冇了氣息。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眼淚洶湧而出,卻冇時間悲傷。
紅光中,正梁的榫卯結全部崩斷,梁底的黑洞越來越大,陰木靈的木紋臉在紅光中快速融化,隻剩下最中間那隻最大的墨眼,還在死死盯著我。
「林墨……我還會回來的……」
「你是棺生子……你永遠逃不掉魯班咒……」
「下一次……我要吞了整個林家……吞了整個村子……」
聲音越來越弱,最終徹底消散。
梁底的墨眼全部熄滅,正梁緩緩歸位,裂縫徹底閉合,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像從未出現過陰木靈。
正堂恢複了死寂。
月光重新灑進來,照亮了地上的碎墨鬥、殘卷缺頁、爺爺的屍體,還有癱在地上渾身是血的我。
樟木箱的縫隙裡,守鎖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虛弱卻釋然:
「終於……結束了……」
我撐著發軟的身體,慢慢爬向爺爺,將他冰冷的身體抱在懷裡,眼淚砸在他青灰色的臉上。
爺爺死了,陰木靈被封了,可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陰木靈最後的話,像一根毒刺紮在我心裡。
**棺生子,魯班咒,逃不掉。**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殘卷缺頁,看著上麵太爺爺的魯班古字,突然發現,缺頁的角落,還有一行極小極小的字,被血浸透後才顯現出來:
**「落雁山藏魯班上卷,木靈未死,咒起百年。」**
我渾身一僵。
陰木靈冇徹底死。
魯班咒冇破解。
還有上卷經書,在落雁山。
就在這時,我懷裡爺爺的右手,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光禿禿的指根,在青石板上,劃下了一道細細的墨痕。
那痕跡,是一個小小的、未完工的榫卯紋。
而祖宅的窗外,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刨木聲。
「唰……」
和楔子裡的刨木聲,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