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祖宅正堂像一口埋在地下的黑棺,月光勉強擠進來一道細縫,照得地上的墨血、木屑、碎木渣,泛著一層死灰般的冷光。
我依舊抱著爺爺僵硬的屍體,後背死死抵在樟木箱上,手腕按在青石板的榫卯眼上,鮮血還在不停往外湧,和墨血攪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輕響,刺鼻的腥木味鑽進鼻腔,嗆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剛纔被我血脈逼退的木傀,並冇有走遠。
窗外的刨木聲,時斷時續,從巷口飄向遠處的落雁山方向,卻又時不時折回來,在祖宅的院牆外來回刮擦。
「唰……唰……」
鈍刨子颳著木頭的聲響,乾澀得像刮在人的骨頭上,每一聲都揪著我的神經,後頸的汗毛從剛纔起就冇倒下過,冷汗浸透了衣衫,貼在背上,冰得像是有無數隻木手在輕輕摸。
爺爺的屍體靠在我懷裡,體溫早已散儘,皮膚涼得像剛從墳裡挖出來的朽木。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嚇得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卡在喉嚨裡,差點窒息。
爺爺那隻一直垂著的左手,不知何時,**指甲縫裡鑽出了細細的白木屑**。
不是外界掉進去的,是從指甲根裡**自己長出來**的!
木屑越冒越多,順著乾枯的手指往下滑,落在我的胳膊上,冰涼刺骨,像是細小的木蟲在爬。
更恐怖的是,他那截光禿禿的右手食指根——
原本隻是滲著墨血的指根,此刻竟緩緩凸起一個小小的木疙瘩,疙瘩越變越尖,最後長成了一截**半寸長的木刺**!
木刺呈淡青色,和祖宅正梁的金絲楠木一模一樣,刺尖還滴著墨色的血珠,滴在青石板的榫卯眼上,讓那隻木紋眼的光,又亮了一分。
「它在借你爺爺的屍身,養榫卯印!」
樟木箱裡,守鎖女人的聲音淒厲炸響,帶著魂飛魄散的恐懼,「陰木靈雖然被封,但它的木氣已經滲進你爺爺的骨頭裡了!再不走,你爺爺會徹底變成木傀,反過來咬你!」
我渾身一顫,死死攥住爺爺的手腕,可那截木刺堅硬冰冷,早已成了屍體的一部分,根本掰不掉。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聲音抖得不成調,「木人不是已經毀了嗎?陰木靈不是已經被封了嗎?」
「毀的隻是軀殼,封的隻是殘魂!」女人急促嘶吼,「魯班咒是**魂咒**,纏的是林家的血脈魂!你爺爺動了殘卷,破了第一層封印,木氣入體,死後屍身也會被咒力操控,變成陰木靈的**活引子**!」
我猛地看向青石板上的榫卯眼。
那隻由爺爺指痕畫成的木紋眼,此刻正緩緩蠕動,石縫裡滲出粘稠的**木漿**,木漿半透明,裹著墨色血絲,像腐爛的膿液,慢慢在石板上蔓延,所過之處,青石板的紋路都變成了扭曲的木紋。
祖宅的地麵,正在被**木化**。
「林墨,你聽!」
女人的聲音突然壓低,細若蚊蚋,恐懼到了極點,「它在刨山……它在刨落雁山的山門!」
我屏住呼吸,支起耳朵。
遠處的落雁山方向,果然傳來了比之前更沉悶、更恐怖的刨木聲。
不是刮門板,不是刮梁木,是**刨山體**的聲響!
「轟……唰……轟……唰……」
每一聲都震得地麵微微發顫,祖宅房梁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頭頂、肩膀,和爺爺屍身上長出的木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房梁的,還是屍體上的。
就在這時,我懷裡爺爺的屍體,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我抖的,是**他自己**。
他的頭,緩緩歪向一邊,原本圓睜的雙眼,瞳孔裡的木紋虛影瘋狂轉動,直勾勾看向落雁山的方向,嘴角那抹詭異的僵硬弧度,越來越明顯,喉嚨裡擠出細碎的、木頭摩擦的氣音:
「山……門……開……」
「木……食……心……」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想把爺爺的屍體推開,可他的手臂,竟瞬間僵硬如鐵,死死纏住了我的腰,那截長了木刺的指根,狠狠抵在我的心口,抵在我額頭榫卯印對應的位置。
木刺的冰涼,透過衣衫紮進皮膚,一股微弱的木氣,順著刺尖往我體內鑽,和我棺生子的純陽血脈撞在一起,疼得我渾身抽搐。
「放開!爺爺,放開我!」
我嘶吼著掙紮,雙手用力掰著爺爺的手臂,可他的手臂早已木化,堅硬得像焊死的榫卯,根本掰不動。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皮下的木紋,還在瘋狂生長,像藤蔓一樣纏上我的身體,要把我和他的屍身,**釘在一起**。
「快用血脈鎮住屍身!」女人急喊,「魯班經殘句——**屍身生木,血脈封魂,棺火引陽**!你是棺生子,你的血能暫時鎮住屍身的木氣!」
腦海深處,那句古樸的魯班經殘句應聲浮現,隻有十二字,冰冷刺骨:
**「屍身生木,血脈封魂,棺火引陽」**
我瘋了一樣,抬起流血的手腕,狠狠按在爺爺的額頭。
滾燙的鮮血,瞬間糊滿爺爺青灰色的臉,順著他的眼窩、鼻梁、嘴角往下淌,和他臉上的墨血攪在一起,形成一道道詭異的陰陽紋。
「滋——!!」
白煙猛地升起,爺爺屍身纏住我的手臂,瞬間劇烈顫抖,木氣被血脈灼燒,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喉嚨裡的氣音變得痛苦,纏住我腰的手臂,終於緩緩鬆開。
我趁機猛地推開他,爺爺的屍體重重摔在太師椅上,恢複了之前的僵直,隻是那截木刺依舊立在指根,瞳孔裡的木紋,依舊盯著落雁山。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腕的傷口疼得鑽心,心口的榫卯印燙得像火燒,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可恐怖,遠冇有結束。
祖宅的屋頂,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響。
不是木屑掉落,是**有人在屋頂上爬**。
腳步很輕,很慢,是木頭關節摩擦的聲響,**哢……哢……哢……**
從屋頂的一頭,慢慢爬到正堂的正上方,停在了梁底的位置。
是木傀。
它繞到屋頂了!
「林墨,它要從屋頂下來!」女人尖叫,「它要搶殘卷缺頁,要挖你的棺生子心!」
我猛地抬頭,頭頂的瓦片微微晃動,一道細小的縫隙裂開,一隻佈滿木紋、光禿禿食指的木手,從縫隙裡伸了下來,指尖直直指向我手裡的殘卷缺頁。
刨木聲,在頭頂炸開。
「唰——!!」
就在木手要抓破瓦片的瞬間,遠處落雁山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木傀尖叫,刨木聲戛然而止。
屋頂的木手,瞬間僵住,然後快速縮了回去,屋頂的腳步聲,再次朝著落雁山奔去,越來越遠。
我渾身一怔,不明所以。
樟木箱裡的女人,長長鬆了一口氣,聲音虛弱到了極點:「是……是落雁山的木氣……它不敢靠近……落雁山有更恐怖的東西,連木傀都怕……」
我猛地攥緊手裡的殘卷缺頁。
缺頁上太爺爺的字跡,再次清晰浮現:
**「落雁山藏魯班上卷,木靈未死,咒起百年。」**
原來落雁山裡,有比食痕木傀、陰木靈更恐怖的存在。
而魯班上卷,就在那恐怖的中心。
我撐著發軟的身體,慢慢爬到爺爺的屍體前,看著他臉上的血痕,看著他指根的木刺,看著他死死盯著落雁山的雙眼,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爺爺用命擋了陰木靈,用屍身指了路,用最後的魂,護了我。
我不能讓他白死。
「我要去落雁山。」
我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要找到魯班上卷,破了魯班咒,毀了陰木靈,讓爺爺安息。」
樟木箱裡的女人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悲涼:「你去了,就是九死一生。落雁山的木靈,是陰木靈的主,當年你太爺爺就是把它的本源,封在了落雁山底,祖宅的陰木靈,隻是它的一縷分魂。」
我渾身一震。
原來祖宅的陰木靈,隻是**分魂**。
真正的恐怖,在落雁山。
就在這時,太師椅上爺爺的屍體,突然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的左手,緩緩抬起,乾枯的指尖,在身前的空氣中,輕輕劃了一下。
一道淡淡的墨痕,浮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那是一個**鎖**字。
魯班鎖的鎖。
陰木靈的鎖。
林家血脈的鎖。
而青石板上的榫卯眼,此刻徹底成型,化作一隻完整的木紋眼,緩緩閉上,再睜開時,裡麵倒映的,不再是我,是**落雁山的黑影**。
窗外,風突然變大,捲起地上的木屑,在正堂裡盤旋,木屑飛舞間,我彷彿看到,無數個小小的木傀影子,在風裡扭曲,朝著落雁山的方向跪拜。
刨木聲,再次從落雁山傳來。
這一次,清晰得像是在耳邊。
「唰……唰……」
「林墨……來……」
「落雁山……等你……」
我握緊殘卷缺頁,將爺爺的屍體輕輕放平,蓋上一塊白布,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
「爺爺,等我回來。」
「這咒,我破定了。」
起身的瞬間,我瞥見爺爺露在白布外的右手,那截木刺,竟緩緩指向祖宅的大門,指向落雁山的路,刺尖的墨血,滴在地上,又添了一道小小的榫卯痕。
祖宅的梁底,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是陰木靈,不是木傀,是太爺爺的歎息。
魯班咒的局,纔剛剛開始。
而我,必須踏入那座吃人的落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