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死寂能掐出水來。
月光慘白如紙,從窗欞斜斜切進來,把爺爺僵直的身影釘在太師椅上,青紫的臉泛著一層死木般的冷光。他右手那截光禿禿的指根,在夜裡泛著淡淡的墨色,像是還在滲著看不見的黑血。
我癱坐在青石板上,渾身脫力,手腕上被枯指抓出的紅痕火辣辣地疼,腳踝處那縷黑髮消散的地方,還留著黏膩刺骨的冰涼,像有什麼東西鑽進了骨頭縫裡,陰魂不散。
手裡的老墨鬥還在微微震顫,黑檀木的鬥身涼得刺骨,剛纔補齊的榫卯紋路泛著微弱的紅光,忽明忽暗,像一顆瀕死跳動的心臟。鬥身裡殘留的墨汁,早已不是純黑,而是混著一絲暗紅,湊近了聞,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比剛纔更濃了。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張爺爺匆忙寫下的紙條,指尖抖得厲害。
「木人雖除,咒未破解,殘卷缺頁在梁底,太爺爺的執念,需你親手解開,小心……梁下還有東西。」
梁下還有東西。
五個字,像五根冰冷的木刺,狠狠紮進我心口。
剛纔滅的,隻是用爺爺食指做心的木人。
真正被太爺爺封在梁底的東西,根本冇動。
我緩緩抬起頭,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榫卯,一寸寸往上挪,死死盯著頭頂那根金絲楠木正梁。
梁身筆直,曆經幾十年依舊光滑,剛纔被木人刨出的裂縫已經緩緩閉合,隻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痕。可就在梁底正中,那道最隱蔽的縫隙裡,**兩點墨色的光,正緩緩亮了起來**。
不是反光,不是木屑。
是眼睛。
一雙泡在墨汁裡、由木紋凝成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往下盯著我。
「嗬……嗬……」
我喉嚨裡擠出細碎的氣音,渾身汗毛瞬間豎成尖刺,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衣衫,貼在背上,冰得我渾身打顫。
剛纔的木人、枯指、黑髮,跟這雙眼睛比起來,簡直像小兒嬉戲。
這雙眼睛裡,冇有怨,冇有恨,隻有**死寂**,像埋在地下三百年的枯木,透著能把人魂都凍僵的陰冷。
「你……你是什麼東西?」
我咬著牙,聲音抖得不成調,雙手死死攥住墨鬥,指節泛白。
墨鬥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懼,嗡的一聲輕響,墨線自動彈出一寸,金光微閃,這是爺爺教我的,墨鬥遇邪祟的示警。
梁底冇有立刻迴應。
隻有一陣極輕、極慢、像是木頭在水裡泡發後膨脹的聲音,從梁縫裡滲出來:
「咕……嚕……」
「咕……嚕……」
像胎兒在胎盤中呼吸。
像墨汁在棺木裡冒泡。
我猛地想起樟木箱裡女人說過的話——
「你太爺爺當年,把我封在梁上,用自己的精血調墨,纏了九圈墨線,打了十八個榫卯結。」
可現在看來,太爺爺封的,根本不是她。
她隻是被**順帶**鎖在上麵的。
梁底這雙眼睛,纔是真正的主。
「林……墨……」
梁底終於傳來聲音。
不是女人的柔怨,不是木人的沙啞,是**蒼老、乾澀、木頭層層摩擦**的聲音,像太爺爺的嗓子裡塞滿了木屑,每一個字都磨得人頭皮發麻。
「太爺爺……等你……好久了……」
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凍僵。
是太爺爺?
可太爺爺已經死了幾十年了!
死了幾十年的人,怎麼會在梁底說話?
「你不是太爺爺!」我嘶吼著,壯著膽子拿起墨鬥,將墨線對準梁底,「我太爺爺早就埋在後山墳地了!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怪物?」
梁底的聲音笑了,笑聲乾澀刺耳,像刨子狠狠刮在骨頭上,每一聲都颳得我耳膜發疼。
「我是你林家的**根**……是這根梁的**魂**……是《魯班經》裡,被你們藏起來的**陰木靈**……」
陰木靈?
我腦子轟然一響,猛地看向地上的《魯班經》殘卷。
殘卷自動翻開一頁,泛黃的紙麵上,一行模糊的古字緩緩浮現,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我渾身發冷:
**「陰木生眼,榫卯為魂,墨線鎖之,世代守身。」**
冇有多餘解讀,隻有這一句,卻道儘了一切。
太爺爺當年,不是封邪祟,是把**陰木靈**封在了祖宅的正梁裡,用墨線纏,用榫卯鎖,讓林家世代子孫,守著這頭怪物過日子。
爺爺的死,根本不是因為木人,是因為**陰木靈醒了**。
「你爺爺……動了缺頁……破了我的鎖……」梁底的木紋眼睛緩緩轉動,墨色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墨鬥上,「他想替你擋……可擋不住……林家的人,生來就是我的**鎖芯**……」
我猛地看向爺爺的屍體。
他依舊圓睜著眼,可此刻我纔看清,他瞳孔裡倒映的,根本不是樟木箱,不是殘卷,**是梁底這雙墨眼**。
他臨死前,盯著的,就是這雙眼睛。
他嘴裡唸叨的「墨線斷,榫卯開」,說的根本不是木人,是陰木靈的封印!
「你騙了我們林家三代人!」我紅著眼嘶吼,「我太爺爺封你,我爺爺守你,現在你還要纏我!」
「纏你?」陰木靈的聲音驟然變冷,「是你們林家**求著**纏我……冇有我,這祖宅早塌了,冇有我,《魯班經》早成廢紙了……你以為你爺爺的掌墨手藝,是天生的?是**我給的**……」
話音剛落,正梁突然猛地一震。
「哢——嚓——」
一聲脆響,像是榫卯結崩裂的聲音。
梁底的縫隙,又擴大了一絲。
一滴**粘稠的墨色液體**,從縫隙裡緩緩滴下來。
不是墨汁。
比墨汁稠,比血暗,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聲,暈開一個小小的榫卯紋。
和墨鬥上的、殘捲上的、黑髮暈開的,**一模一樣**。
我嚇得往後縮,腳踝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
剛纔消散的黑髮,不知何時,又從青石板的縫隙裡鑽了出來,像無數條細小的黑蛇,死死纏住我的腳踝,這一次,不再是冰涼,是**刺痛**,像是無數根木刺,紮進了皮膚裡。
「林墨!彆聽它的!」
樟木箱裡,女人的聲音突然急促響起,帶著絕望的恐懼,「它在騙你!你太爺爺當年不是借它的力,是**鎮壓**它!它靠吃林家的陽氣活,你爺爺的陽氣被它吸了五年,纔會動殘卷破局!」
「我纔是幫你的!我是當年被它抓來的**守鎖人**!你太爺爺救我一命,我替你們盯了它幾十年!」
守鎖人?
我一怔,看向樟木箱。
箱蓋微微晃動,裡麵的紅光早已熄滅,可那股淡淡的樟木味,混著血腥味,依舊刺鼻。
原來她不是邪祟。
原來她也是被陰木靈困住的人。
「聒噪。」
梁底的陰木靈冷冷吐出兩個字。
隻是一聲。
樟木箱裡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整個正堂,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和梁底陰木靈緩慢的呼吸聲。
「現在……冇人幫你了……」
陰木靈的墨眼越發明亮,「把殘卷缺頁……給我……把你的心……給我……」
「我不給!」
我嘶吼著,猛地催動墨鬥。
爺爺教過我,魯班陽術,墨線彈邪,陽線鎮陰。
我手腕一甩,墨線帶著金光,直直彈向梁底的縫隙!
「啪——!」
墨線狠狠抽在梁底。
金光暴漲!
可預想中的慘叫冇有出現。
墨線像是抽在了棉花上,**瞬間被梁底的墨氣吞噬**。
金光熄滅,墨線變黑,變得僵硬、乾枯,像是瞬間死去的蛇。
我手裡的墨鬥,猛地一燙。
鬥身的榫卯紋路,**開始發黑**。
剛纔補齊的那一塊,最先變黑,像是被陰木靈的墨氣腐蝕了。
「你的墨鬥……是我給的……」陰木靈冷笑,「你的線……怎麼傷得了我……」
梁底的縫隙,再次擴大。
這一次,從裡麵,緩緩伸出來一根**手指**。
不是人的手指。
是木紋手指。
通體由金絲楠木凝成,指甲是墨色的,指腹上有一個清晰的榫卯紋,指節處纏著一圈乾枯的墨線,**和爺爺指尖的勒痕,一模一樣**。
這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指向地上的《魯班經》殘卷。
「缺頁……在我身下……撿起來……給我……」
我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心臟猛地一縮。
正梁正下方,爺爺腳邊的青石板,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縫。
縫裡,露出一頁泛黃的紙角。
正是殘卷的缺頁!
缺頁上,沾著密密麻麻的木屑,還有一圈暗紅色的指印,**是太爺爺的指紋**。
原來缺頁真的在梁底。
原來爺爺早就知道。
原來他一直想拿,卻不敢。
「撿起來……」陰木靈的聲音越來越近,木紋手指輕輕勾了勾,「撿起來……你就能像你爺爺一樣……當掌墨師……一輩子……平平安安……」
誘惑,恐懼,絕望,交織在一起。
我看著那頁缺頁,又看了看梁底的墨眼,再看了看爺爺僵直的屍體。
爺爺就是因為想阻止它,才死的。
我不能重蹈覆轍。
「我不撿!」
我嘶吼著,抓起地上的一塊碎木,狠狠砸向梁底的木紋手指!
碎木砸在手指上,**啪**的一聲碎成木屑。
木紋手指毫髮無損。
陰木靈的聲音,徹底冷了。
「既然你不乖……那我就自己拿……」
「哢——!!」
一聲巨響。
正梁上,**三個榫卯結同時崩裂**!
整個梁身猛地往下一沉,祖宅的屋頂都晃了晃,塵土簌簌掉落。
梁底的縫隙,徹底撕開。
那雙墨色的眼睛,徹底露了出來。
不是一雙眼睛。
是**無數隻**。
密密麻麻的木紋小眼,佈滿了梁底,像蜂窩一樣,全都一動不動,盯著我。
頭皮發麻!
渾身發麻!
魂飛魄散!
我嚇得癱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
梁底的木紋手指,緩緩變長,變粗,朝著地上的殘卷缺頁抓去。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缺頁的刹那——
「嗬——!!」
一聲微弱的氣音,突然響起。
不是我,不是陰木靈,不是女人。
是爺爺。
我猛地轉頭。
太師椅上,爺爺的屍體,**動了**。
他那隻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緩緩抬起,乾枯的手指,直直指向梁底,指向那隻抓向缺頁的木紋手指。
他青紫的嘴唇,緩緩開合,擠出了和他臨死前,一模一樣的話:
「彆……碰……墨線斷,榫卯開,我不該……不該動那捲書……」
話音未落。
爺爺的眼睛,猛地一變。
原本渙散的瞳孔,瞬間變成了**一圈圈木紋**。
和梁底的墨眼,一模一樣。
他……被木化了。
陰木靈的笑聲,在梁底瘋狂響起:
「晚了……全都晚了……」
「你爺爺的魂,已經被我吞了……」
「下一個,就是你……」
木紋手指,終於抓住了殘卷缺頁。
缺頁上的紅光,瞬間暴漲。
梁底的無數隻墨眼,同時亮起。
正梁的榫卯結,還在不斷崩裂。
「哢嚓……哢嚓……」的聲響,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我手裡的墨鬥,徹底變黑。
鬥身的紅光,徹底熄滅。
墨線乾枯,寸寸斷裂。
梁底的陰木靈,緩緩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而我腳下的黑髮,瞬間瘋長,順著我的腿,往上爬,纏住我的腰,纏住我的脖子,把我往梁底的方向,狠狠拖拽。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梁底那股陰冷的氣息,越來越近。
無數隻木紋眼睛,正在一點點,看清我的臉。
就在我被拖到梁底正下方的刹那——
陰木靈的聲音,貼著我的頭頂,輕輕響起:
「林墨,歡迎……
成為我新的**鎖芯**。」
我猛地抬頭。
梁底的縫隙裡,一張由木紋拚成的臉,緩緩浮現。
冇有五官,隻有無數隻眼睛。
而最中間那隻最大的墨眼,緩緩閉上,又猛地睜開。
裡麵,倒映著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