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一片漆黑,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慘白地灑在青石板上,把那縷黑髮映得愈發漆黑,像一道活物,死死纏在我的腳踝上,黏膩的冰涼感順著小腿往上爬,鑽進褲管,凍得我渾身打了個寒顫。角落的薄棺依舊立著,棺蓋敞開著,爺爺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青白,和周圍的黑暗形成詭異的對比。
我僵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呼吸,耳邊還殘留著那個女人哀怨的歎息聲,還有梁上隱約傳來的榫卯拚接聲,一輕一重,像是在倒計時,又像是在催促著我,去打開那個藏著秘密的樟木箱。
手腕上的墨線依舊繃得筆直,一頭纏在我的腕骨上,勒出一道紅痕,另一頭順著空氣,直直地伸進梁縫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著,偶爾傳來輕微的拉扯力,疼得我指尖發麻。墨鬥握在手裡,早已冇了之前的滾燙,隻剩下刺骨的冰涼,鬥身缺失的榫卯紋路,像是一個黑洞,正隱隱吸著周圍的寒氣。
“爺爺……”我喉嚨發緊,下意識地看向太師椅上的爺爺,他的眼睛依舊圓睜著,瞳孔裡倒映著樟木箱透出的紅光,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是在阻止我,嘴唇微微張著,像是還在唸叨著那句“墨線纏魂,榫卯鎖命”。
就在這時,樟木箱突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是榫卯鎖被撬動的聲音,清脆又刺耳,打破了正堂的死寂。緊接著,箱蓋被從裡麵,慢慢頂開了半寸,裡麵的紅光瞬間湧了出來,照亮了青石板上的黑髮紋路,也照亮了爺爺腳邊的那片墨痕——墨痕竟順著紅光,慢慢向樟木箱的方向蔓延,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滋養著什麼。
“誰在裡麵?”我握緊墨鬥,咬著牙,強壓下心底的恐懼,拖著發麻的腿,慢慢向樟木箱挪去。每走一步,腳踝上的黑髮就纏得更緊一分,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絲線,正順著皮膚,往我的骨頭裡鑽,那種觸感,不是疼,是癢,是麻,是深入骨髓的陰冷。
離樟木箱還有兩步遠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樟木的腐味和墨汁的怪味,猛地鑽進我的鼻腔,嗆得我忍不住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血腥味很淡,卻很刺鼻,不是新鮮的血味,是那種乾枯、腐朽的血味,像是藏在木頭裡,幾十年都散不去。
“彆急著過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再次從樟木箱裡飄出來,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怨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林墨,你想知道你爺爺為什麼會死嗎?想知道墨鬥上的紋路為什麼會缺失嗎?想知道梁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嗎?”
我停下腳步,渾身僵硬,指尖的墨鬥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在迴應女人的話。“你是誰?”我聲音發顫,卻強裝鎮定,“是你殺了我爺爺?梁上的東西,是不是和你有關?”
女人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卻帶著無儘的哀怨,像是哭,又像是嘲諷:“殺他?我可冇那個本事。是他自己,動了不該動的東西,破了不該破的規矩。他以為,用墨線和榫卯,就能鎖住一切,卻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再也鎖不住了。”
“不該動的東西?是《魯班經》殘卷?”我追問著,目光死死盯著樟木箱的縫隙,紅光裡,隱約能看到一張泛黃的紙,正是那頁飄出來的殘卷,殘卷的邊緣,似乎還沾著什麼深色的東西,像是乾涸的血跡。
“是,也不是。”女人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語氣裡多了幾分悲涼,“殘卷本身無害,有害的,是殘捲上的咒文,是你們老林家,世代揹負的詛咒。你太爺爺當年,為了鎖住梁上的我,把殘卷的一頁,封在了梁縫裡,用自己的精血調墨,纏了九圈墨線,打了十八個榫卯結,才勉強把我困住。”
我渾身一震,想起李伯說的“後山木匠媳婦失蹤”的話,瞬間明白了什麼:“你……你就是當年失蹤的那個木匠媳婦?我太爺爺,把你封在了梁上?”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歎息聲裡,滿是不甘和怨毒:“我隻是想偷學一句魯班咒,想救我病重的孩子,可你太爺爺,卻把我當成邪祟,封在這冰冷的梁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陪著那些冰冷的木頭,承受著墨線纏魂的痛苦。”
話音剛落,梁上突然傳來一陣“吱呀”聲,刨木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像是有人在梁上,瘋狂地刨著木頭,想要把梁刨開,衝出來。木屑從梁縫裡瘋狂地飄下來,白花花的,落在我的頭上、肩膀上,帶著刺骨的冰涼,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它急了。”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冷笑,“它是你爺爺用自己的手指,做的木人,是用來代替我,承受墨線詛咒的。可你爺爺,動了殘卷,破了榫卯結,木人活了,它要找齊自己的身體,還要拿到完整的《魯班經》,成為真正的掌墨師,取代你們老林家的一切。”
“木人?我爺爺的手指?”我猛地看向爺爺的右手,他的右手食指,果然缺了一截,隻剩下光禿禿的指根,指根處,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小時候我問起,爺爺隻說是乾活時不小心砍斷的,原來,根本不是!
就在這時,樟木箱裡,再次傳來“哢噠”一聲,箱蓋被徹底頂開了。紅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正堂,我眯起眼睛,看清了箱子裡的景象,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樟木箱裡,鋪著一層厚厚的木屑,木屑泛著灰黑色,像是被墨汁浸泡過,又像是沾染了乾涸的血跡。木屑的中央,放著那本泛黃的《魯班經》殘卷,殘卷被一根漆黑的墨線纏著,墨線的另一端,纏在箱子內壁的一個木釘上——那木釘是爺爺親手削的,和他平時打傢俱用的木釘紋路一模一樣,木釘上,還沾著幾根乾枯的黑髮。
而殘卷的下方,一隻蒼白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正從木屑裡伸出來,指尖死死按著殘卷的缺角,像是在守護,又像是在搶奪。那手指,皮膚乾癟,緊緊貼在骨頭上,卻冇有絲毫腐爛,指甲縫裡,嵌著和梁上、爺爺指尖一模一樣的木屑,指腹上,有一個清晰的鬥紋——和我爺爺的指紋,分毫不差!
“這……這是我爺爺的手指?”我嚇得往後一縮,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腳踝上的黑髮,瞬間纏得更緊了,像是在阻止我後退,又像是在把我往樟木箱的方向拖拽。
“是,也不是。”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是你爺爺當年,為了做木人,砍下來的自己的食指,他把手指嵌在榫卯鎖裡,作為木人的‘心’,想以此鎖住木人,也鎖住梁上的我。可他冇想到,木人吸收了他的精血,又沾染了殘卷的咒文,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識。”
我看著那截乾枯的手指,渾身發冷,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就在這時,那截手指,竟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縮,像是在抓著什麼,殘捲上的血色指印,也跟著亮了起來,順著墨線,慢慢向我的手腕爬來。
手腕上的墨線,突然變得滾燙,像是燒紅的鐵絲,勒得我疼得齜牙咧嘴,墨鬥裡的墨汁,再次開始瘋狂冒泡,漆黑的墨汁順著墨線,一邊向梁縫裡流淌,一邊向樟木箱裡蔓延,像是在連接著梁上的木人和箱裡的殘卷。
“林墨,你冇有選擇。”女人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要麼,撬開梁,把殘卷的缺頁拿出來,交給我,我幫你除掉木人,解開你身上的墨線詛咒;要麼,等著木人刨開梁,找齊自己的身體,到時候,你不僅會像你爺爺一樣,被墨線纏魂而死,整個村子,都會被木人屠儘。”
梁上的刨木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刺耳,像是木人已經快要刨開梁身,我甚至能聽到,梁上傳來細微的“哢嚓”聲,是金絲楠木斷裂的聲音。梁縫裡的黑影,越來越大,隱約能看到,一隻佈滿墨痕、指甲縫裡嵌著木屑的手,正順著梁縫,慢慢往下爬,那隻手,和樟木箱裡的手指,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墨鬥,鬥身缺失的榫卯紋路,正隱隱發出紅光,和樟木箱裡的紅光、殘捲上的紅光,慢慢呼應在一起。腳踝上的黑髮,已經纏到了我的小腿肚,黏膩的冰涼感,讓我渾身發麻,我知道,女人說的是對的,我冇有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墨鬥,慢慢蹲下身,伸手,朝著樟木箱裡的殘卷伸去。指尖剛觸到殘卷,一股滾燙的溫度瞬間傳來,像是被火燙到一樣,殘捲上的咒文,突然亮了起來,紅色的光芒,順著我的指尖,慢慢鑽進我的身體裡,讓我渾身一陣刺痛。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那截乾枯的手指時,梁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哢嚓”一聲,正梁的裂縫,瞬間擴大了一倍,木屑瘋狂地往下掉,一個模糊的黑影,從梁縫裡,猛地探了出來——那黑影,冇有臉,隻有一團漆黑,身上纏著密密麻麻的墨線,手裡,還握著一把小小的刨子,刨子上,沾著漆黑的墨汁和乾枯的木屑。
“墨線纏魂,榫卯鎖命……”黑影發出一陣沙啞的、像是木頭摩擦的聲音,和爺爺的聲音,有幾分相似,又帶著幾分詭異的僵硬,“殘卷……給我……”
我嚇得渾身一僵,指尖猛地縮回,就在這時,樟木箱裡的那截乾枯的手指,突然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冷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我甚至能感覺到,手指上的木屑,正順著我的皮膚,往我的血管裡鑽。
“快跑!”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它出來了!它要搶殘卷!”
我拚命地想掙脫那截手指,可它抓得太緊了,像是榫卯咬合一樣,死死扣著我的手腕,根本掙脫不開。梁上的黑影,慢慢從梁縫裡爬了下來,雙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木頭在摩擦,它手裡的刨子,慢慢舉了起來,刨刃上,泛著冰冷的光,正對著我的胸口。
墨鬥在我手裡瘋狂震動,鬥身的紅光越來越亮,缺失的榫卯紋路,像是在召喚著什麼,青石板上的黑髮,突然瘋狂地蠕動起來,纏向梁上的黑影,像是在阻止它靠近。
我看著越來越近的黑影,看著手腕上那截乾枯的手指,看著樟木箱裡的殘卷,突然明白,爺爺的死,不是意外,太爺爺的執念,不是守護,而是詛咒——一場圍繞著《魯班經》殘卷、墨鬥、榫卯,還有木人的詛咒,而我,作為老林家的傳人,早已被捲入這場詛咒之中,無法脫身。
黑影的刨子,已經離我的胸口越來越近,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我甚至能聞到,它身上濃鬱的墨汁味和腐朽的木頭味。就在這時,我手裡的墨鬥,突然“哢噠”一聲,鬥身缺失的榫卯紋路,竟被青石板上的黑髮,慢慢補齊了,一道完整的榫卯紋路,發出耀眼的紅光,瞬間籠罩了整個正堂。
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像是被紅光灼傷一樣,猛地後退了幾步,手裡的刨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身上的墨線,開始慢慢斷裂,木屑從它的身上,瘋狂地掉下來。
而樟木箱裡的那截乾枯的手指,也鬆開了我的手腕,慢慢縮回了木屑裡,殘捲上的紅光,也漸漸暗了下去。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是冷汗,手腕上的勒痕和手指抓過的痕跡,清晰可見,冰冷的觸感,依舊殘留在皮膚上。梁上的黑影,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像是在害怕那道榫卯紋路的紅光。
就在我以為,暫時安全的時候,樟木箱裡的殘卷,突然自動翻了起來,翻到了缺頁的那一頁,缺頁的邊緣,竟慢慢浮現出一道榫卯紋路——和墨鬥上的紋路,和青石板上的紋路,完美契合。而梁上的黑影,突然抬起頭,發出一陣沙啞的嘶吼,身上的墨線,再次開始繃緊,像是要再次衝過來。
我渾身一凜,剛要握緊墨鬥催動紅光,樟木箱裡的殘卷突然發出一陣細微的“嗡嗡”聲,缺頁邊緣的榫卯紋路,竟開始滲出淡淡的黑血,和爺爺指尖的黑血一模一樣,順著殘卷的紙頁,慢慢流淌,將泛黃的紙頁染成了深褐色。
“不好!殘卷在被木人的力量侵蝕!”女人的聲音帶著絕望,“它在利用殘卷的咒文,補齊自己的身體,一旦紋路完全契合,它就會徹底掙脫紅光的壓製,到時候,就算是完整的墨鬥,也攔不住它!”
話音未落,梁上的黑影猛地撲了過來,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身上的墨線像毒蛇一樣甩動,朝著我手裡的墨鬥纏來。青石板上的黑髮瘋狂蠕動,拚儘全力纏住黑影的雙腿,卻被黑影身上的墨線灼燒得滋滋作響,一縷縷黑髮瞬間乾枯、捲曲,化作灰燼。
我下意識地往後躲閃,手裡的墨鬥卻突然發燙,紅光再次暴漲,一道紅色的光刃從墨鬥裡射出,狠狠砸在黑影身上。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被光刃砸得踉蹌後退,身上的墨線斷裂了大半,木屑掉得更急,可它眼中的凶光,卻絲毫未減。
就在這時,樟木箱裡的那截枯指再次伸了出來,這一次,它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截,指尖竟慢慢長出細小的木刺,順著殘卷的紋路,慢慢向上攀爬,殘卷缺頁的紋路,也隨著木刺的攀爬,變得越來越清晰,眼看就要和墨鬥上的紋路徹底吻合。
“林墨,快!用墨線纏住枯指,切斷它和殘卷的聯絡!”女人的聲音幾乎要破音,“那截枯指是木人的命門,隻要毀掉它,木人就會徹底消散!”
我咬著牙,強撐著發麻的身體,操控墨鬥裡的墨線,直直地朝著樟木箱裡的枯指纏去。墨線帶著紅光,瞬間纏住了枯指,紅光順著墨線蔓延,灼燒著枯指上的木刺,枯指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聲,像是木頭被烈火焚燒,慢慢變得焦黑。
黑影見狀,徹底瘋了,不顧紅光的灼燒,再次撲了過來,手裡的刨子高高舉起,朝著我的手腕砍來——它要毀掉墨鬥,毀掉唯一能剋製它的東西。我側身躲閃,刨子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青石板上被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裡,竟也浮現出細小的榫卯紋路。
“墨線鎖命!”我嘶吼著,用儘全身力氣催動墨鬥,纏在枯指上的墨線瞬間繃直,猛地用力拉扯。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截枯指被墨線硬生生扯斷,掉在樟木箱的木屑裡,瞬間化作一灘黑灰,被紅光吞噬。
枯指被毀,黑影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身體開始劇烈扭曲,身上的墨線瘋狂斷裂,木屑像雪花一樣飄落,輪廓越來越模糊。它不甘心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樟木箱裡的殘卷,卻在觸碰殘卷的瞬間,被殘捲上的紅光彈開,化作無數木屑,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梁上的裂縫慢慢閉合,刨木聲、嘶吼聲,全都消失了,正堂裡再次恢複了死寂,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墨鬥微弱的紅光。樟木箱裡的殘卷,缺頁邊緣的榫卯紋路漸漸淡去,紅光也徹底熄滅,重新變得泛黃髮脆,隻是殘卷的封麵上,多了一個小小的指印,正是爺爺的指紋。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手腕上的勒痕和抓痕火辣辣地疼,腳踝上的黑髮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淡淡的冰涼觸感,像是從未存在過。我看向太師椅上的爺爺,他的眼睛依舊圓睜著,隻是瞳孔裡的恐懼,似乎淡了幾分,嘴角的詭異弧度,也慢慢平複下來。
就在這時,樟木箱裡的殘卷突然輕輕動了一下,一張泛黃的紙頁從殘卷裡掉了出來,飄落在青石板上。我顫抖著伸手撿起,紙上是爺爺的字跡,工整而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下的:“木人雖除,咒未破解,殘卷缺頁在梁底,太爺爺的執念,需你親手解開,小心……梁下還有東西。”
我猛地抬頭,看向正梁的底部,月光透過窗欞,隱約能看到梁底有一道細小的縫隙,縫隙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墨汁的光澤,又像是……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盯著我。墨鬥在我手裡微微震動,像是在提醒我,這場圍繞著《魯班經》的詛咒,遠遠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