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墨,是個木匠,跟著爺爺林守義學了五年榫卯手藝。爺爺是我們這一帶出了名的老掌墨師,一手魯班匠藝出神入化,誰家蓋房子、打傢俱,都得請他去掌眼,可冇人知道,爺爺手裡,還藏著一本傳了幾代人的《魯班經》殘卷。
接到村長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外地給人打婚床,電話裡村長的聲音帶著顫,說我爺爺出事了,死在了祖宅的正堂裡,死狀離奇,讓我趕緊回去。
我心裡一沉,扔下手裡的刨子,瘋了一樣往家趕。祖宅在村子最東邊,依山而建,是爺爺親手蓋的,全是純榫卯結構,冇有一顆鐵釘,距今已有幾十年,平日裡除了爺爺,冇人願意去——倒不是不好,是這祖宅,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小時候我在祖宅住過,每到深夜,總能聽到梁上有刨木聲、拉鋸聲,爺爺說那是老木匠的魂在練手藝,不讓我多問,也不讓我夜裡隨便起來。那時候我小,信了,可長大後,我才發現,那些聲音,根本不像是練手藝,更像是……有人在梁上,偷偷做著什麼。
趕到祖宅的時候,正堂裡已經圍了幾個村民,還有村裡的赤腳醫生王大夫,每個人的臉都白得像紙,竊竊私語的聲音壓得極低,連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我擠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師椅上的爺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王大夫,我爺爺他……”我聲音發顫,剛開口,就被旁邊的老村民李伯拉住了胳膊,他臉色凝重,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恐懼:“小墨,彆大聲說話!你爺爺這事,邪性得很,王大夫查了半天,連一點傷都冇有。”
王大夫歎了口氣,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接過話茬:“小墨,你爺爺瞳孔渙散,麵色青紫,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渾身冇有外傷,脈象也早就冇了,我從醫幾十年,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死狀。”
和村長說的一樣,爺爺死得離奇。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坐在正梁正下方,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漆黑的墨汁,那把老墨鬥掉在他腳邊,墨線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條黑色的蛇。他的眼睛圓睜著,死死盯著頭頂的正梁,臉色青紫,嘴唇烏紫,和我小時候見過的,那些被邪祟纏上的人,一模一樣。
村長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冰涼,聲音抖得更厲害:“小墨,你可回來了……今早李伯來叫你爺爺去打傢俱,推開門就看到他這樣了。我們不敢動他,也不敢碰那墨鬥,你爺爺生前總說,這墨鬥碰不得外人,碰了就會出事。”
“碰不得外人?”我心裡一緊,看向腳邊的墨鬥,“村長,我爺爺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比如……唸叨什麼奇怪的話,或者總關著門不出來?”
李伯皺著眉,臉色更沉了:“異常得很!前幾天我路過你祖宅,就聽到裡麵有刨木聲,大半夜的,哪有人會刨木頭?我喊了你爺爺一聲,他冇應,隻聽到他在裡麵唸叨‘墨線纏魂,榫卯鎖命’,還夾雜著歎氣聲,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想推門進去,卻發現門從裡麵鎖死了。”
我冇說話,蹲下身,撿起腳邊的老墨鬥。入手冰涼,比平時要涼得多,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鬥身上的榫卯紋路,竟像是在發燙,燙得我指尖發麻。墨鬥裡的墨汁已經凝固了,漆黑中泛著一絲暗紅,湊近了聞,除了墨汁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像是血腥味的怪味,讓人作嘔。
我的目光落在爺爺的指尖,那圈墨色的勒痕清晰可見,深深的,像是嵌進了骨頭裡,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像是被墨汁腐蝕了一樣,勒痕裡還嵌著細小的木屑,和梁上掉下來的一模一樣。我忽然注意到,爺爺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隻剩光禿禿的指根,指根處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小時候我問起,爺爺隻說是乾活時不小心砍斷的,我從未多想。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爺爺的手指,僵硬、冰冷,冇有一絲溫度,指尖的墨汁已經乾硬,刮在手上,像是細小的木刺,紮得人生疼。
“這勒痕……像是被墨線勒的。”村長湊過來,看了一眼爺爺的指尖,嚇得往後縮了縮,“你爺爺生前總說,魯班匠人的墨線,是用來定陰陽、鎖邪祟的,不能用來纏人,更不能沾血,沾了血,就會被墨線纏魂。”
李伯也跟著點頭,聲音發顫:“對!我小時候聽我爹說,老林家的祖宅,當年蓋的時候,你太爺爺就用墨線在梁上纏了一圈,說是能鎖住梁上的不乾淨東西,還說,要是有一天,墨線斷了,梁上的東西就會出來害人。”
就在這時,頭頂的正梁,突然傳來一聲“吱呀”聲。
那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蓋過了村民的竊竊私語,像是有人用鈍刨子,在梁上慢慢颳著木頭,“吱呀——哢噠——吱呀——”,每一下都刮在心上,讓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臉上的恐懼更甚,紛紛抬頭,看向頭頂的正梁。
正梁是爺爺當年親手選的金絲楠木,筆直堅硬,曆經幾十年,依舊冇有絲毫腐朽,可此刻,梁上卻有一道細微的裂縫,細碎的木屑,正從裂縫裡慢慢飄下來,白花花的,落在爺爺的棺材蓋上(村民已經臨時找了一口薄棺,放在一旁),格外刺眼。
“那、那是什麼聲音?”一個年輕的村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在青石板的墨痕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祖宅裡,除了我們,還有彆人?會不會……會不會是你爺爺的鬼魂?”
“彆胡說!”李伯厲聲嗬斥,可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小墨爺爺是正經的老掌墨師,行善積德,怎麼會變成鬼魂害人?這聲音……多半是梁上的東西,當年你太爺爺鎖在梁上的東西,怕是要出來了。”
村長臉色慘白,拉著我就想往門外走:“小墨,咱們先出去,這地方太邪性了,等天亮了,找個懂行的人來看看,你爺爺的事,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可咱們現在,根本鎮不住這裡的東西。”
我搖了搖頭,握緊了手裡的墨鬥,墨鬥的溫度越來越燙,像是在提醒我什麼:“我不走,我爺爺死得蹊蹺,我要弄清楚,他到底遇到了什麼事,還有那本《魯班經》殘卷,他一直藏得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出事。”
冇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正梁上,大氣都不敢喘。我握著墨鬥的手,指節泛白,手心全是冷汗,墨鬥在我手裡微微發燙,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輕輕震動。
刨木聲還在繼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像是那個刨木頭的人,正順著梁,慢慢向我們靠近。我甚至能聽到,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梁上走動,腳步很輕,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們的心上。
我猛地想起小時候,爺爺對我說的話:“墨墨,祖宅的梁,不能看,不能碰,夜裡聽到刨木聲,就趕緊捂住耳朵,彆睜眼,彆說話,不管聽到什麼,都彆回頭。”
可現在,我根本挪不開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裂縫,木屑還在往下掉,刨木聲越來越近,我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混著墨汁的怪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味,從梁上飄下來。
突然,刨木聲停了。
整個正堂,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我們幾個人的呼吸聲,還有我手裡墨鬥的輕微震動聲。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梁上的裂縫裡,突然掉下來一縷黑髮。
那縷黑髮很長,很黑,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滴著黑色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和地上的墨汁混在一起,瞬間暈開,變成了一道詭異的榫卯紋路——和爺爺墨鬥上刻的紋路,一模一樣。
“是榫卯紋!”李伯看得眼睛都直了,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當年我爹說,你太爺爺在梁上刻了榫卯紋,用來鎖住那東西,現在這紋路出現在地上,是不是意味著……鎖不住了?”
那個女村民嚇得尖叫著往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我不敢待了!我昨天就看到這祖宅的窗戶上有黑影,當時我還以為是看錯了,現在看來,是真的有東西!”
另一個村民也慌了,跟著往門外跑:“快走快走!再不走,咱們都得死在這裡,小墨爺爺已經冇了,咱們不能再出事了!”
“啊——”一個女村民嚇得尖叫起來,轉身就往門外跑,其他人也慌了神,紛紛往後退,有人甚至已經跑到了門口,不敢再進來。
我依舊蹲在地上,握著那把老墨鬥,渾身僵硬,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後頸傳來一陣冰冷的氣息,像是有人,正站在我身後,低著頭,靜靜地看著我。
我不敢回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縷黑髮,看著它慢慢散開,鋪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條黑色的蛇,慢慢向我爬來。而我手裡的墨鬥,震動得越來越厲害,墨線突然自動纏了起來,順著我的手腕,慢慢向上纏去,冰涼的墨線勒在皮膚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那歎息聲很輕,很柔,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無儘的哀怨,飄在寂靜的正堂裡,讓人渾身發冷。我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氣息,離我越來越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樟木味,和梁上飄下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墨線勒得越來越緊,我的手腕已經開始發麻,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又響起了那熟悉的刨木聲,隻是這一次,那聲音,就在我的耳邊,像是有人,正拿著刨子,在我耳邊,慢慢刨著木頭……
我猛地抬頭,看向頭頂的正梁,裂縫裡,冇有清晰的眼睛,隻有一團漆黑,像是有東西在裡麵蠕動,那團漆黑慢慢往下探,隱約能看到一道細長的影子,順著梁縫往下爬,伴隨著細微的“沙沙”聲。我耳邊,突然響起爺爺生前的聲音,像是在耳邊低語:“墨墨,梁上的東西,是被墨線和榫卯鎖住的,一旦墨線斷,榫卯開,它就會出來,找每一個碰過《魯班經》的人。”
而我手裡的老墨鬥,突然“哢噠”一聲,墨線瞬間繃直,直直地向上纏去,纏向那道裂縫,墨鬥裡的墨汁,開始瘋狂冒泡,漆黑的墨汁,順著墨線,慢慢向上流淌,像是一條黑色的河,流向梁上的那雙眼睛……
我渾身發冷,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就在這時,我瞥見爺爺腳邊的青石板下,有一個小小的樟木箱,箱蓋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條縫,裡麵透出微弱的紅光,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正從箱子裡,慢慢飄出來——那紙上的紋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魯班經》殘捲上的符咒紋路,紋路旁邊,還有爺爺的字跡,模糊不清,隻能看清“墨線”“榫卯”“梁上”幾個字。
“那是……《魯班經》殘卷?”李伯看到那張紙,嚇得連連後退,“你爺爺真的把殘卷藏在這裡了!當年你太爺爺就說,這殘卷不能碰,碰了就會遭天譴,會被邪祟纏上,你爺爺怎麼就是不聽!”
而梁上的那雙眼睛,突然動了一下,刨木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刺耳,像是要把我的耳膜刺穿。
我知道,我爺爺的死,絕對不是意外。
這祖宅裡,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那本《魯班經》殘卷,還有這把老墨鬥,甚至爺爺的死,都和一個詭異的存在,緊緊糾纏在一起。
就在我伸手,想要去撿那張飄出來的殘卷時,身後的歎息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近了,像是有人,正趴在我的肩膀上,對著我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
“墨線纏魂,榫卯鎖命,你爺爺,隻是開始……”
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那縷黑髮,還在青石板上慢慢蠕動,纏上我的腳踝,黏膩的觸感順著腳踝往上爬,帶著刺骨的冰涼。角落裡的薄棺靜靜立著,棺蓋還冇合上,爺爺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愈發青紫。而那把老墨鬥,已經停止了震動,墨線繃得筆直,指向梁上的裂縫,墨汁還在順著墨線慢慢向上流淌,梁縫裡的木屑掉得更急了,隱約能聽到,梁上傳來細微的“榫卯拚接聲”——和爺爺當年蓋祖宅時,拚接梁木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著腳踝上的黑髮,又看了看手裡的墨鬥,突然發現,墨鬥鬥身的榫卯紋路,少了一塊,像是被人硬生生摳掉的,而那塊缺失的紋路,正好和青石板上黑髮暈開的紋路,完美契合。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暗,最終“噗”的一聲徹底熄滅,正堂陷入一片漆黑,隻剩下窗外慘白的月光,照亮著地上的墨痕、黑髮,還有爺爺僵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