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子時,老木匠林守義的祖宅靜得能聽見牆縫裡蟲豸的喘息,連風都不敢靠近這片被陰氣裹住的院子。
正堂裡隻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火光在半空搖曳,把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牆壁是多年的老土牆,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暗黃色的土坯,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蛛網一動不動,連蜘蛛都彷彿窒息了一般。林守義坐在正梁正下方的太師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可那筆直不是安穩,是僵硬,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按住、動彈不得的僵直。他雙手死死攥著那把祖傳的黑檀木墨鬥,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這墨鬥捏碎,又像是怕它下一秒就會自己飛走。
這墨鬥是林家幾代傳下來的老物件,黑檀木質地堅硬,包漿厚重得發亮,鬥身刻滿細密的榫卯紋路,一圈一圈,一環扣一環,像是鎖著什麼不能見光的秘密。曆經百年風霜,它依舊泛著冷硬、死寂的光,摸上去比寒冬裡的井水還要冰。此刻,墨線從墨鬥裡緩緩扯出,一圈又一圈纏在林守義的食指上,纏得極緊,勒進皮肉裡,留下一圈深紫發黑的印子。漆黑的墨汁順著指縫慢慢往下淌,一滴、兩滴,落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墨點。
那些墨點落在地上,竟冇有隨意散開,而是慢慢凝成一個個扭曲的“木”字,筆畫歪斜,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求救。
林守義的眼睛圓睜到極致,眼白佈滿血絲,瞳孔渙散無光,卻死死盯著頭頂的正梁,一刻也不敢移開。他的臉色青紫得像凍透了好幾夜的茄子,嘴唇烏紫發黑,冇有一絲血色。身上乾乾淨淨,冇有傷口,冇有血跡,唯獨那根纏著墨線的食指,有一圈深深的墨色勒痕,滲著淡淡的黑血,那血不是鮮紅,是暗沉發黑,像是被陰氣浸透了一般。他喉嚨裡不斷擠出含糊不清的氣音,沙啞、微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又像是魂在發抖:
“彆……彆纏我……墨線斷,榫卯開……我不該……不該動那捲書……不該翻那本魯班經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到最後隻剩下氣音,飄在死寂的正堂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突然,頭頂那根粗壯的老正梁,傳來一聲極輕、極慢的“吱呀——”
不是房梁老化的鬆動聲,是有人拿著鈍刨子,一下、一下,在木梁表麵慢慢颳著的聲音。
“沙……沙……沙……”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鑽進耳朵裡,像細針在刮耳膜。
林守義的手指猛地一顫,攥著墨鬥的手瞬間脫力。“啪嗒”一聲,墨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墨線瞬間繃得筆直,從他麻木的指尖滑落,筆直向上,一頭牢牢纏進正梁中央一道深深的裂縫裡。細碎的木屑從梁縫裡簌簌往下掉,白花花、輕飄飄的,落在他的額頭、臉頰、脖頸上,他卻一動不動,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彷彿早已冇了生氣,隻剩下一具被嚇僵的軀殼。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火光驟然暗了下去,正堂瞬間陰冷了幾分。牆上林守義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原本隻是一道人形,此刻卻詭異扭曲,邊緣模糊,像是在蠕動。更嚇人的是,影子上方,竟緩緩多出一隻細長、乾枯的手影,指甲尖長,正順著正梁的方向,一點一點往下爬,動作慢得令人窒息。
地上的墨鬥開始不安地嗡嗡輕顫,鬥內的墨汁莫名冒泡,“咕嘟、咕嘟”,漆黑的墨水裡泛著一絲絲暗紅,像凝固了許久的血,慢慢溢位墨鬥,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方向精準,一路流向太師椅的正下方,在林守義的腳邊圍成一個小小的圈。
林守義的喉嚨裡再次發出一聲微弱的“嗬嗬”聲,像是有大把乾燥的木屑卡在氣管裡,吐不出,咽不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木屑摩擦的刺耳聲響。他眼球艱難地、一點點轉動,僵硬地看向地上那攤冒著泡的墨汁,嘴唇劇烈哆嗦,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一句破碎到幾乎聽不清的話:
“梁上……有東西……墨線……鎖不住了……經上的東西……出來了……”
話音未落,梁上那緩慢的刨木聲,驟然停了。
整個正堂,瞬間死寂。
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從梁縫裡緩緩飄下,落在林守義的後頸上,涼得透骨。那感覺不像是風,像是有人俯下身,用一根冰冷、乾枯的指尖,輕輕、輕輕點了一下他的皮膚。
林守義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釘死在椅子上。
下一刻,他的頭歪向一側,眼皮半耷拉著,徹底冇了呼吸。
可正堂裡的詭異,卻絲毫冇有散去。
地上的黑檀木墨鬥,依舊在嗡嗡輕顫,像是有生命在裡麵搏動。墨線依舊繃得筆直,一頭連地,一頭連梁,像一根招魂的線。梁縫裡的白木屑還在簌簌往下落,刨木聲雖停,卻彷彿有一道視線,正透過梁縫,靜靜往下看。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落的窗欞,冷清清照在正梁上。
光線隱約照亮一道模糊的黑影,趴在梁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它的嘴角,似乎也扯著一絲和林守義死前一模一樣的、僵硬而詭異的弧度。
正堂靜得可怕,隻有墨汁在地上緩緩流淌的細微聲響,和梁縫裡偶爾落下的木屑輕響,在午夜的祖宅裡,一遍遍迴盪,像是在為剛剛斷氣的老木匠,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