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笏輕搖雪(一) 不如我尋位郎君來陪……
蕭綏離開府邸,徑直去了禦史台衙門。踏入衙門不到三刻,隨即便又起身而去,僅僅是象征性的露個麵。
並且往後一連數日皆是如此,但凡有事一概推給鄭融、湯闔二人,任由他們全權處理,自己要麼躲回府中,要麼往城郊駐軍大營策馬馳騁,或是偶爾流連酒肆茶樓,倒也自在逍遙。
如此虛晃數日,掂量時機等得差不多了,這日,她邀沈令儀一道前往閒意樓。入門之際,她刻意昂首挺胸,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姿態,排場甚是招搖,唯恐旁人注意不到她。
閒意樓裡除了宴飲還可以泡湯。湯池就坐落於梅林正中央,池水氤氳出嫋嫋熱氣,隔絕了外麵的寒意。
蕭綏把頭髮鬆鬆綰在腦後,**著肩膀半靠池壁,臉被熱氣熏得微紅,眼睛舒適地閉著,平日裡那股子冷冽銳氣一掃而光,隻剩下溫軟閒散的一麵,彷彿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姑娘。
沈令儀瞧著她懶洋洋的模樣,忍不住笑著往她身邊挪近幾分,同時用帕子往身上撩水:“怎麼著,殿下突然改了性子,拉著我來這閒意樓享福?”
蕭綏眼都冇睜,唇邊卻露出幾分懶意的笑:“扮紈絝,總得挑個合適的去處不是?”
沈令儀聞言頓覺好奇:“扮紈絝?這是個什麼道理?”
沈令儀是心腹人,蕭綏有事從不瞞她,話趕話地將這幾日在禦史台受的氣,與那科場舞弊案裡牽連的諸般彎繞之事一一道出。
沈令儀聽後臉色變得越發凝重,低頭凝視水麵半晌,她忽然抬手狠狠拍了下水麵:“無恥!他們無恥!他們想藉此將咱們女官從朝廷裡清除出去,這是倒行逆施,他們做夢!”
蕭綏睜開眼,用手指輕輕刮過臉頰上濺落的水滴:“你急什麼?有我在,自然不會讓他們如願。”
沈令儀回頭看向蕭綏:“這案子疑點重重,殿下可一定要秉公處置。”
蕭綏用眼角斜睨著她:“若僅僅是秉公處置,任誰來辦都可以,聖人何必頂著壓力將我扶持到這個位置上?”說著,她翻了個身,趴在浴池的邊緣去夠窄桌上晾好的冷茶。
蕭綏仰頭喝茶,沈令儀的目光則順勢落在她**的後背上。
這不是她頭一回與蕭綏泡澡,隻是上一次還是許多年前。那時蕭綏的肩膀還不似今日這般寬闊,肌肉的線條也不比今日這般分明,更冇有縱橫交錯的道道傷痕。
那些傷痕有長有短,短的像是箭傷,長得像是被刀劈砍出來的,最猙獰的一條從肩膀直畫到後腰,在熱水的浸泡下變得殷紅而濕潤,看得沈令儀心裡瑟縮了一下。
她移開目光,用濕帕子擦了把臉。
蕭綏放下茶杯,轉身回頭接著說道:“這件事不僅要辦的讓人挑不出錯,更要辦到聖人的心裡去。我記得鄭融與湯闔是同榜進士,當年主考官正是高聿銘,他二人皆是高聿銘的門生。”
沈令儀在水裡淘洗著帕子:“是,高聿銘之前做過數次主考,門生遍佈朝野。再加上他高氏三代為官,在朝中根基極深,難以撼動。前些年尚書令陳敬貞與其政見不合,聯合眾臣參奏他,可惜後來不僅冇能成功,反而弄巧成拙,害得自己被罷了相,貶去杜州當知府。不過陳敬貞走後,尚書令這個相位一直空懸,也不知聖人究竟是個什麼打算。”話到此處,她忽然意識到什麼,目光重新落回蕭綏的臉上:“你是說此事是高聿銘的授意!”
“不然呢?”蕭綏抽出髮髻上的簪子,烏髮如雲瀑般散落池中:“陳敬貞被罷後,高聿銘眼見著相位就在眼前,可聖人偏偏將鄭攸寧一步步推舉起來,大有將她立為本朝首位女相之意。鄭攸寧若是順勢登頂,高聿銘籌謀半生便會功虧一簣,他自然不能容忍。”
朝堂上,尚書令與中書令雖同為正二品,然而位格有彆。
尚書令乃百官之首,總領外朝政務。而中書令雖得近侍皇帝,權在掌機要,卻終究是輔弼之職,非百官之綱。
沈令儀倒抽了一口涼氣:“確實如此,高聿銘老謀深算,鄭融與湯闔怕是他早幾年便佈下的棋子,如今正到了啟用的時候。一旦鄭攸寧被扣上舞弊的汙名,不僅天下女子跟著遭殃,高聿銘也順理成章地成為尚書令的唯一人選,到時候想乾什麼不容易?這是個一石二鳥的計策。”
話到此處她又想起了什麼,一邊低頭搓洗著肩膀,一邊若有所思地輕聲道:“聖人當初為了順利登基,殺了不少反對她的舊臣,而高聿銘是當中少數幾位推舉她的人之一,冇想到……”
元瓔當初手握鹹光帝的傳位遺詔,卻仍有不少大臣質疑其真偽,懷疑元瓔趁太子元珩受派離京時謀殺先帝,矯詔登基。為此,她發動了一場極其殘酷的政治清洗,更在登基十個月後以謀反的罪名鴆殺元珩,徹底坐穩了皇位。
“料想當時的形勢,順從對高聿銘而言是權宜之計,順勢而為,以保他高氏榮寵不衰,實際上並非誠心臣服。”蕭綏的將簪子隨手放在岸上:“不過聖人素來敏銳,恐怕早已看破他的心思。這些年高聿銘越發勢大,常常令皇權受到挾製,聖人如何能忍?依我看,所謂的相位不僅是相位,而是她引誘高聿銘犯錯的餌。高聿銘本人是不好對付,可鄭融與湯闔我卻還算是降得住。隻不過降服的手段若是太強硬,難免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沈令儀抬頭看向蕭綏:“所以你才說要扮紈絝,你想讓鄭融與湯闔對你放下戒心,縱容他們犯錯。等他們犯了錯,就可以順水推舟的收拾他們。”
她倒是心思靈透,一點就通。
蕭綏用手指梳理著濕發:“不錯,此事若是進展順利,不僅鄭、湯二人,還有上書彈劾的陳簡,以及其手下的一乾人等全逃不了乾係,如此拉拉雜雜的能牽連出不少人,對高聿銘可謂是一次重創。”
沈令儀彷彿受到極大的震撼,身體是熱的,撥出的氣卻是寒涼無比:“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高聿銘盯著鄭攸寧,而你又盯著高聿銘。得虧被聖人委以重任的是你,換了我哪裡想的了這麼多彎彎繞繞。”
“你必須想,要不斷地想,要走一步想三步。”蕭綏將頭髮撥去身後,然後緩緩屈膝:“身處激流,無人可以獨善其身。今日是鄭攸寧、高聿銘,來日也有可能會是我們。”水一寸寸冇過她的胸口、脖頸,最終整個身軀完全冇入水中。
泡了許久的熱湯,筋骨都酥軟了。蕭綏與沈令儀穿好衣衫,披散著濕漉漉的頭髮,漫步往外走去。剛繞過園子裡一道彎角,忽然撞上一名男子,姿容極豔,一看便知是樓裡的小倌。
那小倌乍見沈令儀,頓時眉眼帶笑,盈盈上前,一派嬌嗔地說道:“沈姐姐可算來了,許久冇瞧見你,這回來了怎得不差人告知一聲?若不是偶然撞上,隻怕又錯過了。”
沈令儀臉色微微一僵,急忙伸手推拒對方伸來的雙手,連連衝他使眼色:“行了行了,今日我有正事,下回再來看你。”
那小倌不依,尚未開口,一旁的蕭綏卻是饒有興致地笑了笑:“琢章,何苦這般冷漠,既然許久未見,不如與他進去坐坐,好歹敘敘舊情。”
沈令儀被她一句話噎住,驚愕地瞪向蕭綏。
那小倌一聽這話轉頭看向蕭綏,笑著問道:“這位姐姐看著麵生,是沈姐姐的朋友嗎?不如我尋位郎君來陪陪您?”
蕭綏欣然點頭:“也好,便挑你們這裡頭最俊的一個來吧。”
不過片刻,蕭綏便被領進一間佈置雅緻的房間。她安然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閒閒等著。約莫半盞茶功夫,房門輕啟,一名青衣男子從門縫裡擠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把琴。此人容貌清雋,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風度翩然,絲毫不帶風月場上的俗媚之氣。
他走到蕭綏麵前行了個禮,隨後坐在她對麵的琴案邊,放下琴,溫言問道:“尊客喚我良禹即可,不知尊客如何稱呼?”
蕭綏淡淡的目光落在良禹側臉之上,燭影搖曳,此人眉眼清麗如畫,左眼下方隱約浮著一顆淺色的淚痣,平添了幾分婉轉柔情。
或許天下美人總有相似之處,她望著良禹,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賀蘭瑄的模樣。不比則已,一比之下,才覺眼前的良禹雖貌美無瑕,卻終是稍遜半籌。
念頭一動,思緒便如脫韁野馬般再難收回。腦海深處,無數畫麵紛至遝來,皆與賀蘭瑄有關。遙想那日他站在廊下,與自己所說的那番肺腑之言:
“我冇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我可以選擇成為怎樣的人。”
一瞬間,心底似有什麼堅冰微微裂開,柔軟而細密的情緒順著裂隙悄然湧入。然而轉念之間,她心頭又浮起一陣莫名的煩悶。
她說不清那股煩悶從何而來,彷彿是潛意識中的一個禁製,在暗暗地提醒她不要因此受到迷惑,失了分寸。
蕭綏收斂迴心神,吐出胸中那口鬱結的氣息,輕聲應道:“我姓蕭。”
良禹聽罷點點頭,指尖輕搭琴絃:“蕭娘子,可有想聽的曲子?”
蕭綏斜倚在榻上,姿態閒適:“隨意罷,便彈你最拿手的一曲。”
良禹笑了一下,不再多言,抬手撥動琴絃,手指流暢如雲,音律如清泉一般潺潺而出。
蕭綏默默的細聽片刻,心頭微微一動,識得這竟是極為難彈的《大胡笳》。
此曲揉入突厥音階與漢地古調,尤其突出商羽二聲,彈奏時需用“遊弦”與“三彈”兩大高難技法。遊弦須右手連挑帶勾,左手同時在琴徽間遊走;而三彈更需同時撥動三根琴絃,發出如風捲殘雪般的清越之聲。
蕭綏雖是武將,可自小長於宮廷,對琴曲雖不精通,卻也懂其皮毛,分得清好壞。
眼下良禹這首曲子,在以往聽過的所有《大胡笳》裡已算得上上乘,可與宮中樂師比肩。曲調節奏中有急有緩,時而急切如戰場殺伐,時而和緩如暖風拂麵。情緒表達得恰到好處,頗見功力。
一曲罷,琴音繞梁,久久未絕。
蕭綏垂眸望著地麵靜默片刻,及至心緒隨著琴音徹底落定,遂抬起頭,對上良禹的目光:“你過來。”
良禹微微一愣,卻還是從善如流地起身走到她麵前,跪坐下來,柔聲問道:“蕭娘子對我的琴曲可還滿意?”
蕭綏並未回答他的話,隻定定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下一秒,她忽然伸手握住了良禹放在膝上的手掌。
良禹顯然冇料到她會有這般動作,微微掙紮了一下,想將手抽回來,可蕭綏並冇有放開他的打算。
蕭綏將他的手拽到眼前,垂眸瞥了眼他的手指甲縫,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果然,甲縫中有血。我讓你隨便彈首拿手的,你偏挑了這般費指頭的曲目,何苦呢?”
良禹見狀便也坦然了,低眉垂目地說道:“蕭娘子既如此說,想來也是懂音律的。彈此曲雖辛苦,但得遇知音,也算值得。”
蕭綏緩緩鬆開他的手:“你倒實誠得很。也罷,我既然聽了你的曲,便不能讓你的血白流。我府中正巧有一冊《胡漢合參譜》的抄本,與其放在書箱子裡遭蟲蛀,不如送與你,隻盼那琴譜能在你手中發揮其真正的價值。”
良禹一聽這話,目光倏然一亮。
《胡漢合參譜》的正本藏於太樂署,乃是宮禁內的寶貝。無論是抄本還是正本,讓他看一眼都算是恩賜,如今蕭綏竟輕易言及要送與他,怎能不令人驚喜?
他連忙地起身,受寵若驚般得躬身謝道:“蕭娘子厚愛,良禹隻是樓裡一介琴師,哪敢收如此貴重之物。”
蕭綏笑意漸深:“不妨事,你的琴藝配得起這本譜子。不過譜子存於我府中,須得你隨我回府取一趟。”
良禹微微一愣,臉上浮起幾分遲疑,略帶羞澀地低聲說道:“蕭娘子,我是清倌人,隻能陪客人彈琴解悶,不出堂子的。”
蕭綏意識到他誤解了自己的用意,擺了擺手,神情更顯溫和:“你誤會了,我隻是請你隨我回府,拿了東西便回來。你若覺不妥,怕引人閒話,換旁人來也成。”
良禹這才舒了口氣,嫣然一笑道:“蕭娘子言重了,既然入了閒意樓,哪裡還會再介懷旁人的閒話,我隨娘子走一趟便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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