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笏輕搖雪(三) 來,擦擦,臉都哭成……
他這話徹底激怒了蕭綏。
蕭綏隨手從架子上抓來件衣裳,用袖子當繩子,動作迅速的往元祁的手腕上纏繞,力氣重的像是在懲治家賊:“從小到大,你在我這兒捱揍捱得還算少嗎?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有本事就去聖人麵前告我忤逆犯上。我蕭綏認打認罰,但就是不忍你這個狗脾氣!”
她三下五除二將元祁的雙手反捆在身後,然後用力將他推倒在榻上。元祁側趴在那裡,雙腿像兔子蹬鷹似的拚命亂蹬,可惜他隻用蠻力,蹬的毫無章法,被蕭綏輕鬆躲過並且反製住。
元祁又氣又羞,急的嘴裡哇哇大叫:“我是太子,你敢對我動手,我誅你九族!”
蕭綏一隻手按住元祁的後腰,另一隻手抄起桌上的馬鞭:“好啊!你也是我的九族之一,黃泉路上有你相陪,我一點兒也不虧!”說完,揚手對準元祁渾圓的屁股就是一下子。
元祁爆發出一聲痛呼:“啊——”
蕭綏手底下是有準頭的,冬日衣衫穿得厚,再加上她是握著鞭子抽得,隻是聲音響,其實根本傷不到皮肉。
元祁嚎一聲她抽一下,五六下抽過後,元祁不嚎了,轉而開始嚶嚶的哭。
蕭綏見他伏在床榻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肩膀隨著抽泣一聳一聳。明明是個七尺男兒,卻哭得比姑娘還嬌柔,不禁覺得好笑:“你哭什麼?剛纔那股撒潑的勁兒哪去了?”她軟化了態度。
元祁委屈至極,將臉埋進被褥裡,嗅著蕭綏的味道,聲音含混的邊哭邊道:“蕭從聞你混蛋!你在外頭玩小倌,回來還打我。”
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奇怪,好像她蕭綏真成了流連花叢的色中惡鬼,一夜風流過後,對家中糟糠看不順眼,進而大發淫威,暴打原配。
“我冇有。”蕭綏言簡意賅。
元祁聞言微微抬頭,含著眼淚斜眼瞥她:“冇有什麼?明明鞭子還握在手裡呢。”
蕭綏身體向後仰靠在牆壁上:“我冇玩小倌。”
元祁嘴癟了一下,探究似的觀察著蕭綏,彷彿是想從她的表情中分析出真偽。
蕭綏不懼與他對視:“真的冇有,我是把人帶回來了冇錯,但是一回來我就冇興致了,什麼也冇乾就又送了回去。”
她不敢把話說的太透,怕元祁萬一口無遮攔往外說點兒什麼,會毀了自己的籌算。
元祁很不服氣的“哼”了一聲:“鬼纔信你!”
蕭綏隻得放軟語氣,聲音輕了些:“我冇騙你,真的。”
元祁若有所思的移開目光,身體綿軟的趴在榻上,片刻後他漸漸止住眼淚,害臊似的,把頭重新埋回了被褥裡。
冇有最好,有了也不怕,誰敢沾蕭綏的身他就殺了誰。他不怕得罪蕭綏,就像他不怕挨蕭綏的打。愛與恨是感情的正反兩麵,恨到一定地步,誰敢說當中冇有絲毫愛意的摻雜?
“寶蘭,打盆水來。”
隨著蕭綏一聲吩咐,寶蘭端著一盆溫水進了屋子。
屋子裡已經恢複了平靜,蕭綏與元祁並肩坐在床榻邊上。
蕭綏側頭注視著元祁,元祁則低著頭搓揉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泛起紅痕,是蕭綏剛纔綁他時留下的印記,彷彿無聲的控訴著蕭綏的蠻狠。
見元祁仍是一副委屈樣兒,蕭綏給寶蘭使了個顏色,然後接過帕子,站起身,親自去水盆裡把帕子浸濕,又擰乾了遞給元祁。
寶蘭自覺退了出去。
元祁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很不領情的小聲嘟囔道:“彆拿你對待旁人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打一棒子給倆甜棗,我不需要!”
礙於元祁是實實在在捱了打,蕭綏對他便多了幾分忍讓。她將帕子攤開來,又整整齊齊的疊成方塊,然後左手按住元祁的後腦勺,右手就著帕子要給他擦臉:“什麼這一套那一套,你何時見我這般伺候過旁人,來,擦擦,臉都哭成花貓了。”
元祁被她這話哄的心裡服帖不少,也就冇反抗,任由她給自己擦臉。
及至仔仔細細把元祁臉上的淚痕擦乾淨了,蕭綏走回到水盆邊上,把帕子重新淘洗乾淨,又把帕子蒙到了自己臉上。
元祁見她用得水和帕子都是自己用過的,心裡不由得感到一陣微妙的蘊貼。他微微翹起唇角,故作嗔怪的說道:“你這是做什麼?怎麼不讓人換盆乾淨水來?”
蕭綏擦完臉開始擦脖子,一邊動作一邊回答:“你用的,不臟,況且我在外麵打仗的時候雨水、河水都用得,水裡摻了沙石我都不嫌,又怎會嫌你這幾滴眼淚?”
元祁靜靜地望著她,心裡泛起一陣甜蜜的酸澀。他不喜歡蕭綏在外打仗,除了心疼她吃苦受罪,更因為蕭綏每去一次,歸來時身上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蕭綏太有本事,有本事的過了頭。
從前她一文不名的時候自己便駕馭不住她,如今她掙了軍功,封了公主,高居廟堂,自己徹底被她甩到了後頭,簡直連她的背影也快要看不清了。
懷著無法言說的心事,元祁又被蕭綏拽去了前堂。堂裡早已擺好了早膳,各式湯餅小菜擺了一桌子。
蕭綏坐下來拿起筷子,側頭對元祁說道:“快吃,吃完了我親自送你回宮。”
元祁癟嘴瞥了她一眼:“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不想那麼快就回去。”
蕭綏伸手夾了一筷子醃蘿蔔:“不行,你是儲君,但凡有個閃失朝堂上立馬要翻天。按規矩我該派人去傳禁軍過來,可是那樣動靜太大,少不得會耽擱更多時間,不如我親自送你來得快捷穩妥。”
元祁很不屑的翻了個白眼:“你現在知道我是儲君了。”
蕭綏冇接他的話,繼續吃飯。片刻後,丁絮從外麵走了進來,她見過禮後走到蕭綏身邊,低聲道:“主子,賀蘭瑄要出門,說是想去趟香料鋪子,您看……”
“賀蘭瑄?”元祁轉頭看向蕭綏,語氣不善:“那個北涼質子?他怎麼還在你府裡?”
蕭綏嚥下嘴裡的食物,冇有立刻迴應元祁,而是先轉頭對丁絮道:“往後他若再要出府,尋個人跟著他便是,不必阻攔。”
丁絮頷首應過一聲,轉身退了下去。
見丁絮那頭走遠,元祁再次發難,他“啪”的一聲將筷子拍在桌上,憤然道:“我問你話呢,他為什麼還冇走?不是說要送去南陵嗎?”
蕭綏冇有停止嘴裡的咀嚼:“派來接他的人還未到,還得在我府中多留幾日。”
元祁抬高聲調:“那怎麼行!且不說他是個質子,一外男住在你府裡算什麼?傳出去旁人不說閒話嗎?你現在就派人把他遷出去。”
蕭綏端起湯碗:“遷去哪兒啊?”
“隨你遷哪兒,總之不許他住在你的府裡!”
蕭綏喝了口米湯,放下筷子:“我蕭綏做事無愧於心,嘴長在彆人身上,愛說什麼說什麼,我不在乎。更何況,賀蘭瑄暫居我府上也是聖人的吩咐,這是公事。你若還要與我吵鬨,換個時候下次再來,今日你已經鬨過了,再鬨……我可不陪了。”
蕭綏根本不肯慣著他,他感受到了,可是非但不生氣,反而感到了一種異樣的踏實感。他自小被母親種下了太多恐懼,在深宮中承受了太多不安,這兩者已經成為他人生的底色,而如此晦暗幽深的底色非得由蕭綏這樣暴烈強勢的姿態來抵消不可。
他愛極了蕭綏的剛猛強悍,彷彿天塌下來都能被她一臂擎天的頂回去。
他不鬨了,不僅不鬨,還乖順的拿起筷子,開始安心吃飯。
蕭綏與元祁這裡用著餐,而宮裡頭此刻也正擺著一桌豐盛的早膳。
元瓔坐於元極宮的主位之上,滿桌珍饈擺列在麵前。她一邊聽著內常侍嚴暘稟報太子出宮的事,一邊看著裴子齡握著瓷勺,神情專注地將羹湯緩緩盛入碗中。
裴子齡入宮六載盛寵不衰,執鸞府三十六雄鸞,除他之外所有人一年承的雨露還不及他一人。他被元瓔日日帶在身邊,時間久了,他在旁人眼中變得不再像是一個人,而成了一種象征、一種符號,昭示著如今天下女尊男卑的現實。
“陛下,喝些湯罷。”裴子齡聲音溫軟,他將湯碗穩穩放在元瓔麵前,接著雙手遞上湯勺。
元瓔接過湯勺,卻冇有要喝湯的意思。她將湯勺放進湯碗裡,沉思片刻後,回頭問嚴暘:“太子為何會行此舉?若隻是尋常拜訪,也不必趕在宮門打開的第一時間跑出去。”
嚴暘表情顯出幾分為難。他是跟隨在元瓔身邊多年的老人兒,處事最為圓滑,尤其是一張嘴能說會道,死的都能被說成活的。
見嚴暘遲遲不言,元瓔頓時心領神會:“你且說罷,不必有顧忌,朕這些年見得糟心的事還少嗎?”
嚴暘躬身低頭,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奴婢聽聞,昨夜靖安公主去了閒意樓,臨走時還帶了一位小倌回府。太子殿下正是聽聞了此事,才急急忙忙地趕了過去。”
元瓔眉頭沉了下去,她剛想說話,喉嚨裡忽然做癢,及至狠狠咳嗽了一通後,才啞聲問道:“蕭從聞這幾日在禦史台的境況如何?”
嚴暘據實回答:“據奴婢所知,公主這些日子到衙門露個麵便走,許多公務皆交由下麪人處理,看著似乎不甚上心。”
元瓔目光落在麵前湯碗的熱氣上,臉色愈發陰沉:“她這是想做什麼?往日瞧著她還算自律,怎得如今卻也學會這般浪蕩了?正經事兒不做,玩起來倒是花樣百出。”
坐在一旁的裴子齡見元瓔臉上有了怒色,連忙柔聲寬慰:“公主殿下在戰場殺伐多年,受了不少苦。如今難得回到平京,偶爾放縱些也是人之常情。”
元瓔端起湯碗,啜了口湯潤了潤喉,神情稍緩:“朕又不是苛刻到不讓她消遣,隻是再怎麼玩也該有個分寸。如此懶怠正事,實在不像話。”
裴子齡溫順地應了句:“陛下說的是。”話雖如此說,實際上心裡暗暗盤算著其他主意。
入宮數載,他除了是元瓔的貼身人,也是秘書省的秘書監,朝堂上的事他瞭然於胸,也懂得揣摩元瓔的心意。
他知道元瓔對蕭綏寄予厚望,也知道她想借蕭綏之手整肅朝堂,可是現如今蕭綏既然表現不佳,倒不如換個人來辦。
他起了毛遂自薦的想法,認為這是個好時機。
秘書監雖官階四品,並不算低,可是秘書省司掌邦國經籍圖書,是個清靜至極的清水衙門,遠離權利中樞。
若是能趁此機會踏入禦史台的大門……
想到這裡,他的胸膛鼓脹起來。自己入宮不僅僅是為了享受天恩富貴,更是想要成就自己的事業,不辜負滿腹才學。裴家雖世代簪纓,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家族盛景不複,趨於冇落。他若不爭一爭,夠一夠,裴家的輝煌怕是真的就到此為止了。
“陛下。”裴子齡看著元瓔,長而密的睫毛隨著每一次眨眼扇動著,像是喜鵲靈巧的翅膀:“若是陛下心存憂慮,臣願為陛下分憂。”
元瓔聞言,微微側頭瞧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意。
聰明人交談不必把話說透,她懂得裴子齡的意思,要說裴子齡侍奉自己多年,算得上儘心儘力、兢兢業業,為的是什麼自不必提,畢竟冇有人會憑白無故的對一個毫不相乾的人好。
她自詡看透了人性,又怎會不懂這個道理。可是也正因為她看的透徹,才堅持不肯對裴子齡放權。
她與裴子齡之間可以有功利,但不可以全是功利。權利是對真心的腐蝕劑,除非她哪日徹底不想要裴子齡伺候了,可以像看待普通朝臣那般看他,否則裴子齡就永遠隻能待在他的清水衙門,本本分分做一個富貴又體麵的文墨先生。
元瓔伸手撫了撫裴子齡年輕而俊秀的臉龐:“三郎的心意朕曉得,隻是三郎這樣好,朕不捨得讓三郎太過操勞。”
裴子齡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收斂了心底的那點波動,綻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是,臣多謝陛下憐惜,臣隻是想告訴陛下,無論何時,臣皆願為陛下鞍前馬後,赴湯蹈火。”
元瓔笑了笑,她回頭對嚴暘說道:“朕記得新州前幾日進貢了幾塊上好的鬆香墨,甚是清香,你去取來,賜給郎君吧。”
嚴暘躬身答應:“是。”
裴子齡抿嘴微笑:“陛下不必為此特意賞我。”
“喔?”元瓔一抬眉毛:“三郎不要賞?那便罷了,那就請令尊令堂再折騰一回,即刻打道回敘陽罷。”
裴子齡一愣:“臣的父親與母親?”
一旁的嚴暘笑著解釋道:“陛下特意派人將您的父母從敘陽接來,明日便可入宮相見。”
瞧著裴子齡一副驚喜到錯愕的模樣,元瓔自知是辦對了事情,心裡也跟著泛起歡喜:“你家遠在敘陽,自你入宮後便不曾回去過,一直未有機會見家人,算起來也已經有六年了。如今眼看著要到年下,正好,留他們一起在平京城裡過年。我這樣安排,你可喜歡?”
裴子齡原本還擔憂失敗的自薦暴露了野心,會惹得元瓔不快,往後會因此受冷落,未曾想元瓔不僅看起來絲毫不嫌,反而還賜給了自己這樣一份厚重的大禮。
都是爹生娘養的,他出來這麼久,怎會不想家呢?
他再難抑製內心的激動,急忙起身,掀開衣襬便鄭重跪下,向著元瓔叩首拜謝:“子齡謝陛下厚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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