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壺不過階(三) 一場對天下女子的絞……
往後幾日,蕭綏日日來往於駐軍大營與公主府,早出晚歸。
很快,任命蕭綏為禦史中丞的文書與牙牌終於送抵公主府。蕭綏不敢怠慢,轉天便穿了官袍去禦史台報到。
禦史台分為三部,分彆是台院、殿院與察院,由侍禦史、殿中禦史、監察禦史領之,合稱“三院禦史”。三院禦史加起來共二十人,當中男臣居多,女官隻有零星幾個,二十人走馬燈似的在蕭綏麵前過了一遍,光是見禮便足足花費了一整日。
當初元瓔推行女子科舉時,便力排眾議,堅持任命官職時不另辟女官職位,一切程式與男臣無異。如此將男女混為一處,孰優孰劣一眼便知。
官場上少不得要交際應酬,當夜,蕭綏被請去明月洲的畫舫上宴飲。蕭綏原本是不想去的,可又深知平京城不是戰場,莽直率性的行事風格在這裡行不通。
酒過三巡,畫舫裡走出來兩個人,是知雜事侍禦史鄭融與知彈事侍禦史湯闔。二人慢悠悠的往畫舫尾部走去,末了並肩站在甲板上,麵對著湖麵開始解腰帶,作勢要小解。
鄭融回頭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一邊動作一邊說道:“伯振,你說說聖人把公主派到咱們這兒是個什麼用意?”
湯闔撩開衣袍的前擺:“無所謂用意,她蕭從聞雖是公主,可說到底不過是個兵蠻子,好勇鬥狠她在行,玩心眼子她還嫩著呢。再者,戰場和在朝堂不是一回事,她乍然空降在這裡,身邊孤立無援,冇有親信幫扶,哪裡能玩得轉咱們這攤事?”
月光下,兩股水線前後在空中畫出兩道弧線,嘩啦啦的水聲從湖麵響起。
鄭融的聲音再次傳來:“那倒也是,她既然是尊大佛,咱好生貢著便是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要問咱正經事兒,咱就裝傻充愣。”他嘿嘿笑出聲:“到時候聖人問她政務辦的如何,她一問三不知,聖人再氣也隻會氣她無能,賴不到咱的頭上。”
湯闔笑著應和:“正是這個理,我就不信她一個女人家能有多大的能耐,無非是仗著祖蔭和聖人的庇護纔有了今日的榮耀。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她若能在禦史台待過三個月,我湯闔的名字便從此倒著寫!”
二人整理好衣衫,搖搖晃晃地回了畫舫內,殊不知剛纔那番話全被隱在暗處的陸曜聽了去。
陸曜與葉重陽不同,葉重陽守在蕭綏身邊,乾的都是明活兒,而陸曜擅長探聽、暗訪之事,今日他扮作使令[1]混上畫舫,隱在暗處聽了許久,把禦史台那些人的醜態一一看進眼裡。
子時不到,酒宴終於散了場。
蕭綏為避人耳目,冇有騎馬,特地安排了公主府的馬車前來接她。待四下無人,她摸黑鑽進車廂,落座的刹那,握住腰間佩刀的刀柄,輕輕抽出三寸,用手指彈擊刀身。
“當——”
刀鳴低沉清冷,漸漸隱於黑暗之中。伴隨著一陣輕響,陸曜便掀開簾子,悄無聲息地半跪在了蕭綏的腳邊。
蕭綏語氣低沉:“剛纔船上的話,你都聽清了?”
陸曜回答:“聽清了。”
蕭綏稍稍仰起頭,閉了閉眼,手指輕釦刀柄:“細說。”
陸曜當即把鄭融與湯闔的那些話一一如實告知,不漏半個字。
蕭綏聽完,吐出一口酒氣,倚在車廂壁上低低笑了一聲:“這是要給我捅軟刀子,逼我在聖人跟前揹負怠政之名。”
話音落下,她沉默了一陣,片刻後開口又道:“這些也罷了,倒是這幾日鬨得沸沸揚揚的科場舞弊案,今日我曾問過鄭融,但他避而不答,擺明瞭不想讓我插手。你對此可打聽到了什麼?”
科場舞弊案是今年震驚朝野的大事,當中涉及兩名考生與一位主考。說是幸州府的兩位舉人竇淼與曹涵在科考前夕私會主考官鄭攸寧,鄭攸寧收受賄賂,向二人私下透題。
陸曜低聲回答:“屬下也隻是聽到些坊間的閒言碎語,據說此事之所以鬨的人儘皆知,是因為那竇淼做事狷狂不羈,曾與友人私下裡狂言‘當科狀元非我莫屬’。此話被有心之人記了下來,轉頭告到官府,官府那邊一查,發現竇淼與曹涵的確曾在考前拜會過鄭攸寧,還送了五百兩銀票做禮,這纔有後來鄭攸寧被彈劾一事。”
“五百兩?”蕭綏低低笑了一聲:“此事是動搖國本的大事,一旦事發必然抄家砍頭,除非是窮瘋了,否則鄭攸寧再愛財也不至於要冒這種風險。”
“確實如此,再者,屬下聽聞竇淼是當地有名的才女,才情斐然,也是幸州會試頭榜的解元。”
“喔?那就更奇了,讀書人向來自傲,既有大才,該是不屑於去走這種旁門左道纔是。”車廂內安靜了片刻,蕭綏忽然想到了什麼,接著又問:“彈劾鄭攸寧的人是誰?”
“是禮部考功員外郎,陳簡。”
“如果冇記錯的話,鄭攸寧是禮部右侍郎,是陳簡的頂頭上司。在官場上彈劾上司可是犯忌諱的事,若不是有人在背後撐腰,能確保一擊即中,那陳簡如何會有這麼大的膽量?”她頓了頓,又沉聲問道:“陸曜,依你看,此事背後的玄機是什麼?”
陸曜仔細斟酌了片刻:“屬下以為,這無外乎是官場上爭權奪利。鄭攸寧是丙申年的狀元,那一年是推行女子科舉的頭一年。她當年力壓男子拔得頭籌,可謂是一鳴驚人,後來又在官場上步步高昇,在女官中享有極高的名望。她有名聲,有威權,如此被忌憚打壓也未可知。”
話音落下,車廂內陷入長久的寂靜。就在陸曜懷疑蕭綏已經睡著了時,又聽蕭綏緩緩開了口,聲音裡夾著些難掩的疲倦與寒意:“權爭倒在其次……在我看來,這件案子背後真正的用意,乃是一場對天下女子的絞殺。”
“絞殺”二字吐出口來,重逾千鈞。
陸曜心中陡然一凜,黑暗中雖看不清蕭綏的臉,但依舊循著她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了頭。
蕭綏接著道:“陸曜,你難道未曾留意,這案子涉事的三人全是女子麼?”
陸曜略有猶疑,尚未接話,蕭綏已然語氣平緩地把話續了下去:“自聖人推行男女混榜以來,三甲之位幾乎全被女子占據,朝中女官的比重也隨之越來越大。雖說科考施行謄錄製,試卷皆送與專人重抄謄寫,遮掩考生的身份,可是天下男子們豈能甘心長此以往地處於下風?如今這竇淼與曹涵出了事,更牽扯上鄭攸寧這樣女官中的翹楚,他們豈肯輕易放過?”
話到此處,她眼裡浮出一絲冷笑:“他們要做的,不過是藉著舞弊案的由頭,詬病女子登科皆因旁門左道,以此為柄,大作文章。鄭攸寧一旦被坐實罪名,便等於撕開了缺口,朝堂上下女官們便將被牽連其中,一個接著一個被拖下水。”
陸曜皺眉:“屬下愚鈍,難道這便是……”
“是剝皮見骨,文臣們慣用的伎倆。”蕭綏抬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聲音裡透出幾分沙啞:“先從小事發難,然後一點點往深處刨根究底,輪番彈劾。此法可在朝堂上掀起一道漩渦,隻要這道漩渦不休止,便可以源源不斷地牽涉進更多的人,直至將敵人徹底剷除乾淨。我自小長於深宮,見過不少名臣就折在這樣的手段上。”
符生試探著發問:“那主子可有對策?”
蕭綏冇說話,半晌的沉默過後,她若有所思地開了口:“陸曜,你可知這朝堂之上的爭鬥,其根本靠的是什麼?”
“屬下不知。”
“人望。”她的聲音雖輕,可言語卻極具分量:“你又可知為何那些縣太爺雖官職低微,卻能穩坐‘爺’的名頭?”
“請主子賜教。”
蕭綏輕笑:“因為縣官手底下有人,有一呼百應的鄉吏胥吏,他們是真正的根基。而朝堂高官呢,看似風光無限,實則不過夾在上下之間,傳話受氣,哪裡稱得上什麼爺?眼下禦史台上下都等著看我笑話,偏我孤掌難鳴,手底下連個得用的人都冇有,也難怪他們敢如此肆無忌憚。”
話音落下,蕭綏鬼使神差的想起元瓔前幾日對自己說過的話。那些意味深長的字句,如針如錐,戳得她一陣心驚肉跳。
原來元瓔早已算計好了一切,她在此時將自己安插進禦史台,為的便是救鄭攸寧。蔣殊一事的結局慘痛,鄭攸寧絕不可再步蔣殊的後塵。
這是一項極凶險的考驗,蕭綏心裡暗道不妙。當初元瓔力保蔣殊而未成,最終仍使事情發展到血染朝堂的地步,可見當中的阻力有多大。而提及二人在朝中的分量,鄭攸寧比當初的蔣殊有過之無不及,想來更會令男臣們為坐實其罪名而拚儘全力。
蕭綏根本不敢細想自己即將麵對怎樣的處境,隻知道元瓔擺明瞭是拿自己當刀子使,而成敗、生死,隻能由她蕭綏獨自承擔。
蕭綏攥了攥拳頭。
這些年蕭氏勢微,她為了蕭氏的將來一再求穩,儘可能不讓旁人挑出錯處。如今可倒好,越怕什麼越給她來什麼。
君命難違,她冇得選。元瓔是個連親子也能狠心誅殺的人,又豈會憐惜一個外甥女的安危?
蕭綏靜默半晌,滿心愁緒皆化為撥出肺腑的一口氣。她抬手按住眼睛,手掌貼麵,往下狠狠捋了一把:“也罷,總之這個案子若想封檔結案,必然要加蓋我的公印。鄭融湯闔不是把我當傻子嗎?那我就配合他們演一回傻子,將計就計。演聰明人我怕是會露怯,演傻子……本宮在行的很。”
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緩緩滾動,車廂內靜極,隻餘一陣細細碎碎的車轍聲,帶著蕭綏一路回到府中。
深夜,蕭綏躺在床榻上,眼睫輕闔,看似安睡,實則腦海紛擾難休。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眼前朝堂上的局勢,暗自梳理各方勢力的關係與利害。想到後來,或許是心神耗費過度,又或是晚間應酬時多飲了幾杯酒,舊疾忽然襲上頭來,一時疼痛如針紮般密密攢攢地刺在腦仁深處。
她不耐地抬起手,指尖按著太陽穴,緩慢地揉按著,試圖將疼痛稍稍緩解一些。見毫無效果,隻得從榻上撐起身來,探手自床邊的小匣子裡取出一包合魂散,伸手去夠桌上的水壺。
她行軍多年,自立慣了,見夜已深沉,不願多費周章去使喚下人。豈料水壺一經提起,卻發現竟是空的。
蕭綏眉心微擰,不耐地重新坐回榻上,略略提高了嗓音,衝著外頭喚道:“來人,燒壺熱水送進來。”
窗外風雪聲仍急,她隱約聽見有人輕輕應了一聲,竟是個男子的嗓音。
公主就寢時,廊下留人值守是規矩,燒水這類粗使活計也是由外麵的人做了,再交由近身的侍女送進來。
一切皆是尋常,蕭綏未加留意,隻忍著越發強烈的頭痛,安靜地等著熱水送進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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