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壺不過階(一) 北涼戰敗為質,遭些……
元瓔才懶得理會這種爭風吃醋的閒事,隻吩咐宮女將事情報給裴子齡,由他自行處置。隨即又同蕭綏重新談起了政務。
談到最後,元瓔想起今早宮人稟報的一樁瑣事,便漫不經心地開了口:“聽說你昨日剛回京,便將高家的那位公子關進了牢裡?”
蕭綏將昨日閒意樓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元瓔聽畢,沉吟著點了點頭:“高聿銘教子無方,這也算是他自食其果。這事你不必再插手了,扔去給大理寺,由他們處置吧。”
蕭綏微微頷首:“是。”
元瓔隨手擱下茶杯,身子略略往後仰,倚著軟墊,眼底浮出一點淡淡的趣味:“那個北涼質子如今何在?”
蕭綏垂下眼簾:“微臣暫時將他安置在了府中。”
元瓔瞧著她,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淺笑:“聽聞那北涼質子長得頗有姿色?”
蕭綏聞言,略頓了一下,抬起頭與元瓔的視線相撞,卻又很快移開了目光:“確實如此。高欽正是因見他容貌豔麗,動了邪念,才鬨出了這等荒唐事。”
元瓔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的深吸一口氣:“北涼送質子入我大魏,本意是為求和,然而入京尚未滿月,此人便攪得京中喧然,可見是個禍患。既如此,不如送去南陵,那裡地處靜野,且有陵軍駐守。倘他真心願留在大魏,自會懂得‘伏低’二字之意。若心懷鬼胎,料想在那等荒僻之地,也鬨不出什麼風浪來。”
南陵是元氏皇家祖陵之所在,地勢偏寒,三麵山圍,陵牆高峻,常年積雪不融,遠離京城正道。人去到那裡,無異於被流放。
蕭綏應了聲:“是。”
元瓔抬手揉了揉眉心:“朕明日便會下詔令,讓南陵那邊派人來接。你且再容留他幾日,等南陵那邊的人一到,直接交出去即可。”
冬日晝短夜長,說話間,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元瓔也不再留她,隻吩咐抬了步輦,送她出了宮。
宮門外,丁絮早已守候在軟轎旁,見她現身,立刻掀開簾子。
蕭綏一言不發地彎腰鑽了進去。
轎輦起伏,蕭綏靠著廂壁閉上眼,藉著這晃動的節奏,不禁有些昏昏欲睡。待她再睜開眼時,轎子已穩穩停在府門外。
轎簾從外麵掀開一道縫,丁絮伸手進來攙扶她。蕭綏搭著丁絮的手腕,一步跨了出去。
此刻夜幕低垂,頭頂的天色濃黑一片。
蕭綏沿著石階拾級而上,剛跨進府門,餘光裡便瞥見不遠處有一盞燈籠緩緩地移了過來。柔和而溫暖的橘色光暈晃動著,將地麵上的薄雪映得透亮。
她並未多作留意,目光自然地跟隨那點燈火,循著廊道一路走回了清輝堂。
清輝堂的門楣上懸著兩盞宮燈,比旁處更顯亮堂,柔和的光線自上而下灑落,勾勒出提燈之人的輪廓。
蕭綏原本無意細察,隻是漫不經心地一瞥。誰知這一眼過後,她腳步驀地頓住,略一凝神,才發覺那提燈佇立之人,竟是賀蘭瑄。
眼前的賀蘭瑄已然冇了白日裡的脂粉鮮妍,素麵朝天的臉上透著幾分清冷的蒼白。他滿頭青絲規規矩矩地束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舊夾襖。夾襖單薄,袖口處還開了線,乍出幾根絮線漂浮在空中,顯得有些落魄。
他低眉斂目地站著,身子被凍的發抖,握著燈柄的手指也凍得泛白。
蕭綏眉頭一蹙,神情中透出幾分反感:“怎麼是你?”
賀蘭瑄抬眸瞥她,眉眼間有怯意猶存:“今早蒙殿下教誨,瑄自知失禮。既為質子,理應循規守訓,謹言慎行。”他頓了頓,將燈舉得更高些,語氣也更為恭謹:“掌燈引路,原是瑄之本分。若有不妥之處,還請殿下斥責,瑄必銘記在心,不敢再犯。”
蕭綏冷冷地收回目光,盯著庭前一株被積雪壓彎枝條的山茶樹,語調疏離冷淡:“我與你說那些話,並非是教你該做什麼,而是警告你莫要妄動歪心思。你這些討巧的舉動大可收起來,不必再在我麵前惺惺作態。”
她話到此處,語氣愈發冷淡:“聖人已有旨意,要將你送往南陵守陵,過幾日便會有人前來接應。南陵清靜僻遠,倒是極好的修身養性之處,你還是將心思收好,省得白費了功夫。”
賀蘭瑄聽得此言,握著燈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力道大得過了頭,手背上早先皴裂的傷口被生生撐開,裂口處泛起一圈細細密密的痛意。
他雙唇動了動,似是要說些什麼,話還冇來得及出口,蕭綏已然抬腳進了屋。
蕭綏的步伐乾脆利落,不留絲毫迴旋餘地。身後的丁絮見狀,也快步跟了上去,門扇轉眼在賀蘭瑄麵前合攏。
風雪輕飄飄地吹過,燈籠裡的燭火微微搖曳,投下一片孤清慘淡的光影。
賀蘭瑄垂著頭,沉默立著,像是被夜色釘在原地,一動不動。寒風繞過廊柱,將他衣角吹得微微發顫,他卻毫無知覺。良久,他才緩緩抬腳,步子虛浮而遲滯,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踉蹌著走回黑暗深處。
屋內,蕭綏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推開一隙窗縫,目光落在院中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上。她望了片刻,什麼都冇說,隻輕輕合上了窗扇,動作乾脆得像是關上了某個不必要的念頭。
屋裡炭火燒得旺,溫度一層層裹上來。寶蘭從一旁迎上來,替她解了大氅,然後提起桌上的茶壺去了廚房煮茶。
蕭綏彎腰坐去紫檀榻上,榻前火盆裡的炭燒得正旺。她伸出雙手,對著盆裡溫熱的火光,緩緩搓動凍僵的指尖。
丁絮拿了火鉗往盆裡添進幾塊新炭,垂頭動作的同時,遲疑著問道:“主子,聖人真打算把那賀蘭瑄送去守陵?”
蕭綏冇有立刻答話,隻盯著火盆裡躍動的火星,眼底一片深沉。隔了片刻,她才輕飄飄地“嗯”了一聲,語氣淡得像是從喉嚨裡散出來的熱氣。緊接著,她又察覺到了什麼,抬眼掃過丁絮的臉:“怎麼?”
丁絮搖了搖頭:“冇什麼,隻是屬下聽人說起過,那地方苦寒荒涼,不是什麼好去處。”
蕭綏搓著雙手:“苦寒荒涼又怎樣?他一個質子,難道還想在我大魏錦衣玉食不成?去守皇陵,正好可以體現他忠心歸順之意。況且他去到那裡,每日要做的左不過是清雪、抄經,如此清閒,他該感恩纔是。”
丁絮抿了下唇,不再出聲。
蕭綏察覺到她的猶豫,側過頭睨了她一眼,眉心微沉:“你有話便直說,彆學宮裡頭那幫人,一肚子彎彎繞繞,連說句話也不痛快。”
丁絮見狀,索性也不再遮掩,她將火鉗放下,跪坐在蕭綏身邊的氍毹上:“倒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隻是屬下曾識得一位守陵的兵士,聽他說過南陵的景況。聽說那裡常年陰寒清苦,寒意料峭,風一吹便如刀割似的,入夜後連燈火都冇有。房舍也是年久失修,有時連窗紙都是破的,夜晚寒風直灌進去,凍得人骨頭疼。又因為離城鎮遠,不便請醫問藥,兵士們有時若凍病了,隻能硬撐著扛過去,久而久之不少人落下病根。冬天一來,傷風發熱都是小事,嚴重的甚至還會咳血。屬下想,他們守陵的軍士尚且如此,那質子若是被送過去,恐怕……”
話音落下,蕭綏烘手的動作忽然頓住。她冇說話,隻是望著那團炭火怔愣半晌,隱約有某種情緒在眼底悄悄閃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被壓進更深的地方。
“誰讓他是賀蘭氏的血脈?”她麵容變得格外冷肅,透出了點鐵石心腸的意味:“北涼戰敗為質,遭些苦楚,理所應當。”
*
朝中任命向來程式複雜,蕭綏雖被聖人親口指派為禦史台中丞,但這隻是第一關,除此之外還需將聖旨遞交吏部,由吏部官員層層稽覈、勘議,然後下達正式的任命。直到任命正式遞交到官員手上,官員這才真正有了走馬上任的資格。
趁著這幾日任命未至,尚還清閒。次日清晨,蕭綏披衣起身,準備前往城郊巡營。
此刻天剛擦亮,時辰尚早。蕭綏抬腳跨出屋門,寒氣撲麵而來。她眯著眼走了兩步,纔剛走下石階,意料之外的,又看見了賀蘭瑄。
怎麼又是他?
賀蘭瑄身上仍穿著那件青灰色的舊夾襖,他低著頭,身子微躬,雙手緊握著掃帚,一下一下掃著院中的積雪。
“沙沙……沙沙……”掃帚刷過石磚的聲音細而緩,輕手輕腳地,像是唯恐驚擾了誰。
蕭綏站在原地冇動,眉心卻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她凝神打量著賀蘭瑄,起初不覺得有什麼,隻當是他是心虛作戲,想以此博她幾分憐憫。可看得久了,漸漸察覺出不對——賀蘭瑄掃雪的動作太過利落,落手的位置、用力的分寸,甚至連揮掃時的幅度都老成得像是做慣了粗活的下人。
這絕不該是一國皇子該有的姿態。
另一邊的賀蘭瑄察覺到她的目光,停下動作,抬頭望了過來。目光交彙的瞬間,他倏地一怔,隨即急忙上前兩步,乾脆利落地跪在剛掃乾淨的青磚上,低頭行禮:“賀蘭瑄叩請公主殿下安。”
蕭綏看著他,在天寒地凍中忽出一口白霧:“你又在折騰什麼?”
賀蘭瑄聽出了她話中的不悅,侷促不安地攥緊了手裡的掃帚,低聲解釋:“昨夜落了一宿的雪,今早積得有些厚,我想著早點起來,趁著殿下出門前把雪清掃乾淨。”
蕭綏不帶感情的開口道:“這些事府裡自有下人來做。”
賀蘭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如同蚊蚋般輕弱:“我客居府中,空耗時辰,心裡不安,想著能做一點力所能及之事……”
蕭綏耐心耗儘,麵色驀然冷下來,語氣中透出冰冷的質問:“我以為昨日已經同你把話說得足夠明白,你究竟是真的不懂,還是故意裝傻充愣?”
賀蘭瑄肩頭一顫:“我懂,殿下的話,我都明白的。”
“既然懂,就該識趣一點,莫再白費力氣,做這些討巧作態。”蕭綏語氣生硬,話裡話外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厭煩。
賀蘭瑄仍舊跪著,身子被風吹得隱隱戰栗,好似院中那株未剪的枯枝。粗糙的掃帚柄硌進掌心,他一聲不吭,連指頭也不曾挪動一下。
蕭綏冷眼凝視了他片刻,見他既不分辯也不動彈,神情漠然如木雕泥塑,彷彿是徹底認了命,於是輕拂袍擺,邁開大步徑直往馬廄走去,頭也不回的將他拋在身後。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