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七) 古往今來哪有男人做……
殿中嘩然再起。
議論聲層層疊疊地壓過來。有人互相交換眼色, 有人探頭與身邊人竊竊私語,更多的人則察言觀色地看向賀蘭瑄。
作為這場紛亂的焦點,賀蘭瑄緩緩低下頭。
他將情緒壓在眉眼下,睫毛垂落, 遮住了眼底閃動著的微光。然而唇邊若有似無的一點笑意, 終究還是泄露了他真正的心意。
一旁的賀蘭璟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頭不禁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此番若真在明麵上以“聯姻”為名義, 將賀蘭瑄送往大魏, 那麼賀蘭瑄與蕭綏的關係不再隻是一樁私情,而是一紙昭告天下的國事。
從此之後, 賀蘭瑄將不再隻是自己的兄長,他會成為彆國君主的配偶, 成為彆國一部分,此生最富濃墨重彩的部分也都將寫入彆國的史冊裡。
彼此間橫亙的不隻是山川路途,還有國號, 還有立場,還有朝臣的眼睛與史官的刀筆。
從前兄弟相見,不過一壺酒、一匹馬, 草場上並肩馳騁。往後若想再見,需遣使遞書, 需定禮儀、排儀仗、選日子, 甚至還要衡量彼此的身份高下。
一句家常話, 都可能被解讀成邦交暗示;一個眼神, 都要顧及旁人的揣測。
禮數與分寸,會成為一座座大山,層層疊疊壓在兩人之間。
再要翻越,談何容易。
可是賀蘭瑄的心思已不在北涼, 賀蘭璟深知這一點。除了他對蕭綏的情誼,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有了孩子。
留,是留不下的。
走,該怎麼走?
以什麼名義走?走了之後,又將會過怎樣的日子?
賀蘭瑄是個軟性子的,受了欺負向來是忍氣吞聲。如今麵對人生大事,他作為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無論如何都得替哥哥爭一爭。
思及至此,賀蘭璟隻覺得一口氣頂到嗓子眼兒。他不再猶豫,朗聲開口,聲音強勢地壓過殿中議論:“陛下好大的口氣。”
他目光直視蕭綏,語氣不卑不亢:“我兄長如今是我北涼的國君,帝王之尊。你打算怎麼要?難不成,還要像從前那般委屈他?”
此話一出,殿中氣氛驟然一變。
賀蘭瑄曾在大魏以側室郎君之身侍奉蕭綏的事在場眾人並非一無所知,隻是自他登基以來,人人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那段往事,說不上是醜聞,卻也絕對不算體麵。
如今賀蘭璟當眾提起此事,不禁勾起了眾人的好奇心。
議論聲很快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皆齊刷刷地看向蕭綏。
麵對質問,蕭綏不僅不迴避,反倒微抬起下巴,神態既莊重又從容:“自然不會,我大魏將以國禮迎陛下入魏,為我的皇後,與我並尊。”
賀蘭璟眉頭一沉:“皇後?古往今來哪有男人做皇後的,豈不是笑話?”
蕭綏勾動唇角,露出一抹淺笑:“此言差矣。‘皇’者大也,‘後’者君也。三代①以上,天子皆稱‘後’,何來男女之分?世人皆以為‘後’是帝王之妻,卻忘了‘皇天後土’四字中的‘後’,乃是天地之尊。”
她說著,目光徐徐掃過在場的每個人:“過去在應徽朝,朕的姨母曾廢置‘皇後’尊號而另設‘府君’。彼時朝中多有稱頌,說此舉新巧,既避舊製,又顯尊重。”
“朕卻以為——”她眉梢微揚,“此舉看似討巧,實則欲蓋彌彰。自古以來,中宮之位統攝六宮,承宗廟之重,輔帝王之政。此名之所以為尊,不在男女,而在其所執掌的權柄與責任。若隻因男女之嫌,便刻意避諱,遮遮掩掩,豈不是在暗示後人其名位不正?”
她雙手在身前交疊,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名既不正,位便不清。他日史官落筆踟躕,會斟酌該如何記載此人。是作主君配偶記之,還是當作宮闈內寵錄之?”
這話問出,殿中氣氛明顯一滯。
史官二字,向來比刀兵還重。誰都清楚,名位之爭不隻在當下,更在後世百年、千年的筆墨裡。
“尊號既失,尊卑便亂。”蕭綏緩聲繼續:“天下之主與尋常內寵之間的分野,也隨之混淆。天底下,能與‘皇帝’名正言順並肩的,唯有‘皇後’一人。”
語畢,殿中低語如潮水,一浪浪的拍拂在蕭綏耳畔。
蕭綏在這片窸窣聲中驀地起身。衣襬垂落,玉佩輕響。她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步朝著賀蘭瑄所在的方向緩步走去。
“這件事史無前例。”她一邊邁步一邊開口,身姿挺拔,目光坦蕩,“可世道在變,人心在變,天下的格局,也該隨之而變。”
“與其固守成規,不如由我開頭。待百代之後,陰陽並立,男女皆可為君為後。後人再回望今日,隻會覺得順理成章,平常至極。”
話音落地,她正好停步在賀蘭瑄麵前。
周圍細碎的人聲在彼此的對視中一點點沉寂下去。
賀蘭瑄呆呆地望著她此刻的模樣,腦海中不禁浮起初遇她時的畫麵。
當年的她也是這樣,站在人群最前頭,身姿挺拔,神情從容。周圍的人與物在她的襯托下,全變得無關緊要,唯獨她明亮得像是一團火光。讓人在仰望之餘,又忍不住被光吸引。
他下意識微微屏息,看著蕭綏的雙唇一張一合。
“今日,我許你皇後的尊位,不單是賦予你一個虛名,更是將大魏一半的天下交到你手中。國域疆土,宗廟社稷。”蕭綏一字一句,用最鄭重的語調許下最灼熱的誓言,“從今往後,你我山河共老,日月同天。”
*
此番雖說是邊地會盟,可蕭綏到底還是踏進了彆國疆土。
禮數再周全,護衛再嚴密,也難說冇有半分風險。
更何況大魏這邊的朝局纔剛剛平穩。舊臣新貴各懷心思,誰也不能保證冇有人暗中窺伺,伺機生事。若她在北涼境內稍有閃失,朝中局勢立刻便會生出無數變數。
因而出發之前,蕭綏便做下安排,決定此行不作停留。會盟一畢,當日便啟程南返。
屆時車駕離開白沙城之後,隻需趕上一段路程,便能在夜幕落下之前抵達大魏邊境重鎮——青川。
青川城高池深,守軍精銳。隻要進了城門,這一趟北行便算徹底落定。屆時她會在那裡停留一夜,次日再啟程回京。
至於會盟中那些繁雜冗長的國事條款,邊界、互市、歲貢、軍備……這些大方向,她隻需當場定下。至於細枝末節,自有兩國使臣與禮官往來斟酌,一條一條慢慢敲定。
聯姻之事終究是大事。
賀蘭瑄心裡再急,也不能當場就應。場麵上總得留幾分餘地,說幾句含糊的話,把事情往後拖一拖,等日後再慢慢定論。
眼看著時辰已經不早,合議已具雛形,眾人正式開宴。
這一場宴席不算奢華,卻安排得極為周全。案幾之間的陳設整齊,酒香與烤肉的熱氣在殿中緩緩浮動。絲竹聲低低響著,幾名舞伎在殿心旋轉,衣袖翻飛。
起初,眾人的目光還時不時落到蕭綏與賀蘭瑄身上。畢竟兩國新定盟約,又牽出“聯姻”這樣的風聲,誰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可酒過數巡,話題漸漸散開。
有人談邊貿,有人議兵備,有人借酒抒懷。人聲一層一層鋪開,殿中氣氛愈發鬆弛。
等到眾人的注意力終於從他們二人身上移開時,賀蘭瑄不動聲色地站起身。隻說酒意上頭,要出去透透氣。
這原也不算什麼大事。
侍從為他掀開殿門,他順勢走出大殿。站在廊下靜默片刻,他轉而低聲吩咐身邊的近侍,讓人悄悄去請蕭綏出來。
那侍從領命而去。
不多時,蕭綏果然也從殿中走了出來。
蕭綏本以為賀蘭瑄是有什麼要緊事要與她講。可及至她走到賀蘭瑄麵前,對方卻偏偏一句正事不提。隻衝著她眯眼一笑:“跟我來。”
說完,也不解釋緣由,轉身徑直往前走。
蕭綏見狀隻得跟上。
二人並肩走在前頭,身後各自有幾名貼身隨侍,不遠不近地跟著,既不打擾,也不離得太遠。
廊道曲折,簷影斜斜。
賀蘭瑄一路隻顧往前,儼然是目標明確。蕭綏卻越走越覺可疑。她本就不是耐得住好奇的人,忍了片刻,終於有些按耐不住。
正巧這時二人繞過一道彎,牆角處恰好形成一小片視線死角。蕭綏忽然伸手,一把拽住賀蘭瑄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乾脆利落。
賀蘭瑄被她這一拽帶得停住腳步,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她順勢往牆邊一帶。
下一瞬,蕭綏轉身逼近。
她一隻手掌撐在牆上,正好落在賀蘭瑄耳側,將人圈在自己與牆壁之間。
距離驟然拉近。她揚起眉梢看他,眼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戲謔:“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她眨了眨眼,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審問,又像是在逗他。
賀蘭瑄被她這一番動作弄得猝不及防,耳根一下子紅了。
他微微側過臉,不敢正對她,隻用眼角偷偷睨著她。那神情帶著一點羞怯,卻又藏著幾分得意:“帶你去見個人。”
蕭綏一臉狐疑:“你們北涼有誰值得我親自一見?”
賀蘭瑄抿了抿唇,像是怕她不肯去,忙又補了一句:“值得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有點兒發軟:“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蕭綏扯動唇角,雙唇微啟,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忽聞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循聲回過頭,隻一眼,整個人便如木雕泥塑似的僵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