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六) 下一瞬,她抬起手指……
夏末時節, 本該暑氣蒸騰,可隨著車隊逐漸深入北境,空氣中的燥熱一點點褪去。原野開闊,風自遠山吹來, 帶著清冽的涼意。行至白沙城外時, 已隱約能感受到北地特有的乾爽與清透。
蕭綏早已聽聞賀蘭瑄一行早幾天便抵達此處,屆時會親自出城迎接。想到心心念念那麼久的人已然近在眼前, 她心口不禁鼓脹起來。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驟然翻湧而上, 幾乎要衝破她苦苦維持的理智。
覆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攥握成拳,心中的迫切幾乎要驅使她立刻起身衝出去。可她終究還是強忍住了心中的**。
自己如今不隻是蕭綏, 更是大魏之君。
她做了個深到極致的深呼吸,將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回胸腔, 麵上重新歸於沉穩與剋製,竭力維持著帝王應有的從容。
很快,車簾從外麵被掀開。
光線驟然湧入。
她側眼瞟向外麵, 在隨侍的攙扶下,緩步走下車。
天高雲闊,陽光明亮。
雙腳落在地麵的一瞬, 她順勢抬起頭。
就是這刹那之間,她的目光越過層層人影, 幾乎毫不費力地, 從人群之中精準鎖住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圍的景象在此刻融成一團模糊不清的色塊, 唯獨他一人清晰可見。
賀蘭瑄一襲藍衣, 站在不遠處的高地上。
北地的風自原野儘頭吹來,掀動他的衣袍,袖口微微鼓起,又緩緩落下。陽光落在他臉上, 將輪廓勾勒得分明清晰。人看著雖然清瘦,卻不見虛弱,反倒多了幾分沉靜與堅韌。
蕭綏回想起最初與賀蘭瑄相遇時的第一眼,時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他就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璞玉,溫潤愈顯,同時也展現出其堅硬地本質。
他站在那裡,冇有動。目光卻早已越過人群落在蕭綏身上。
四目相對,賀蘭瑄的唇角不受控製地勾動了一下。
笑意來得太快,先於理智溢了出來。然而不過一瞬的工夫,他又強行收住。胸口微微起伏,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將心中翻湧的千般情緒壓進心底,化作深切而長久的凝望。
迎著賀蘭瑄的目光,蕭綏一步一步走上前。衣襬隨行微動,儀態端正而從容。越靠近,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感情越發洶湧。
最終,她在距離賀蘭瑄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不遠不近,恰好停在禮數之內。
從得知蕭綏踏入北涼地界那一刻起,賀蘭瑄便在心中反覆推演——該如何寒暄,如何試探她的近況,如何在不失分寸的前提下表達關切。可此時此刻,當她真正站在自己麵前時,所有的準備瞬間變成空白。
他雙唇微微囁嚅了一下,隨即緊張地上前半步,努力維持著帝王應有的沉穩與端正:“魏帝遠道而來,朕心甚慰。不知這一路可還順利?”
蕭綏定定看著他,目光極深,麵上卻冷靜得近乎疏離。帝王間的分寸與距離,在這一刻清晰無比。
她不帶感情地開口道:“陛下客氣,不算辛苦。”
雙方隨臣此時紛紛上前,寒暄禮節、場麵之辭接連而出。
一番交談過後,賀蘭瑄抬眼望瞭望天色,溫聲說道:“這裡風大,陛下不如儘早入城,有什麼話我們稍後再敘。”
蕭綏輕輕點頭,頭上的釵環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在日光下閃出細碎的光影:“也好。”
官兵立刻前去開道,儀仗開始重新整隊。賀蘭瑄也打算登上自己的馬車。
然而正當他作勢要動身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蕭綏的聲音。
“陛下。”
賀蘭瑄腳步一頓,回過頭。
隻見蕭綏看著他,神情依舊沉靜,卻多了一點難以言說的意味。
“陛下若是不嫌,”她語氣平緩,“不如登我的車,與我同乘入城?”
賀蘭瑄微微一愣。
這一句話來得出乎意料。
此處已是北涼地界,於情於理,都冇有需要防備對方的說法。更何況大魏國君親自開口相邀,本身便是一種示好與信任。無論從國禮還是私情,他都冇有推拒的理由。
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壓下胸腔裡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勾動唇角,露出一個略顯侷促卻不失溫和的笑。
“也好罷。”他微微低頭,眉眼間流露出一絲羞澀,“陛下主動相邀,我哪裡有不從的道理。”
蕭綏微微一笑,轉身登上馬車。
她踏入車廂,在軟墊上坐穩身子,剛理順衣襬,便見賀蘭瑄也已攀上車轅,舉止從容地坐在她身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很快,車簾落下,光線頓時暗了幾分,外頭的人聲與風聲被隔絕在外,隻剩下車輪碾地的輕響與車廂輕微的晃動。
蕭綏在這樣的輕晃中側過頭,看向身旁那道人影。
賀蘭瑄垂著眉眼坐在那裡,神情明顯拘謹,唇邊勾著一點剋製的笑意,像是在情緒翻湧間努力維持禮數。那份小心翼翼,直看得蕭綏心口發軟。
她冇有多想,順勢伸手,將他放在身側的手掌撈了過來,攥緊在自己的掌心。
賀蘭瑄身子顫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動作驚到。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蕭綏,他的臉頰迅速浮起一層紅暈,耳根都跟著熱了起來。
蕭綏見狀,唇角彎起一點笑意,語氣帶著輕輕的逗弄:“怎麼了?”她捏了捏他的掌心,“半年不見,生疏了?”
賀蘭瑄眨了眨眼。
那層努力維持的剋製,在這一刻忽然斷了線。彷彿忍無可忍了似的,他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撞進蕭綏懷裡。
動作急切,又帶著一點不管不顧的意味。
他將臉深深埋進她頸窩,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檀香味,混著衣料間殘留的溫度,溫熱而真實,讓他心口猛地一酸。
數月以來積壓的思念、擔憂與不安,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覆在她身上的雙臂忍不住抱得更緊了些,開口時,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難以掩飾地委屈:“你怎麼纔來啊,我等了你好久。”
蕭綏將賀蘭瑄整個人攏進懷裡,手臂收緊,用麵頰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鬢間。
思唸了數月、擔憂了數月的那團幻影,在這一刻終於變成懷中實實在在的人。
有溫度,有呼吸,有心跳。
胸口那根始終繃緊的弦,終於在這一刻鬆了下來。她微微側頭,溫熱的氣息拍拂在他耳側,聲音輕柔:“我知道,我這次來,為得就是把你接你回去。隻是你我身份不同以往,許多事情,得一步步來。”
賀蘭瑄眼圈瞬間紅了。他抬起頭,對上蕭綏的視線,漂亮的眼睛裡水澤瀰漫。
蕭綏笑了笑,伸手用指尖輕輕沾去他眼角的淚花:“你這些日子過得好嗎?身子養好了冇有?”
賀蘭瑄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把抓住她的手,眉心微微蹙起,語氣急切:“我都好,核桃呢?核桃怎麼樣?”
蕭綏輕輕點頭:“你放心,核桃也好。”
說著,她側過身,從車廂一旁的錦袋裡取出兩幅卷軸。她動作格外小心,將其中一幅慢慢攤開,一邊展開一邊解釋:“這兩幅畫是子齡特意畫給你的。他是個細心人,知道你心裡的苦。喏,這一幅,是核桃滿月時的樣子。”她又將另一幅遞過去,“這一幅,是百天。”
她看著他,聲音輕了一些:“你雖冇能親眼見到,看著這畫,也不算錯過。”
賀蘭瑄接過畫卷,口中喃喃唸叨:“裴侍郎真是……真不知該怎麼謝他纔好。”
他先看完一幅,又急忙打開另一幅,目光一寸寸描摹著畫上的小小身影,像是要把每一筆線條都刻進腦海裡。
他看得極認真。良久,才低聲開口:“好像……長大了不少?”聲音已經有些哽咽,“我當時一睜開眼睛看到她,就覺得得她小的像隻小貓兒似的,可憐兮兮的一點。”
蕭綏在一旁忍不住笑,用手比劃了一下:“大了不少呢。”她的手掌在空氣中攏出一個輪廓,“現在大概得有這麼大了。”
賀蘭瑄看著她的動作,眼睛迅速眨了幾下,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都這麼大了,冇想到她長得這麼快。”說著,語氣裡多了幾分懊惱,“我給她做了好些小衣服,也不知道現在還穿不穿得上。”
他停了一瞬,又急忙補了一句:“不過沒關係。”他抬眼看向蕭綏,眼底帶著一點隱約的期待,“等我將來回去了,就能比著她的身量,給她重新做。”
蕭綏心頭微微一酸。
她抬手,將他的頭重新攏回自己肩上,掌心輕輕覆在他後頸,語氣低緩而堅定:“不會太久的。”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這次……不會再讓你等太久。”
馬車輕輕晃動著前行,時間彷彿也隨之被拉長。
很快,車駕抵達行宮。
宮門大開,儀仗整肅。兩國隨行官員依禮列班相迎,氣氛莊重而隆重。蕭綏作為大魏皇帝,自然是主賓之尊,而賀蘭瑄則以北涼君主身份迎接。
兩人的座席一左一右,分列兩側。
無論他們私下多親近,到了人前,仍不得不遵循帝王之間的分寸與禮數。目光偶爾交彙,也隻能停留一瞬,隨後各自收回,歸於沉穩。
朝堂之上,禮辭往來。
此來一程,蕭綏心中固然存有私心,然而更重要的,是兩國關係的重定。
大魏與北涼互相攻伐多年,邊境衝突、貿易往來、屬地歸屬、軍鎮劃界,幾乎處處都需要重新商議。
從前元祁在位時,雖與北涼也曾談及此事,可他心思始終不在邊政之上,許多問題隻是暫時擱置,留下大片空白。
因此蕭綏如今的目標很明確,她要將這些懸而未決的事務一一厘清。
邊境劃界、互市通商、軍備限製、互不侵擾、使節往來、婚盟可能……所有問題,都必須有一個最終定論。
她要的,不隻是眼前的停戰,而是未來百年的太平無憂。
蕭綏主動表明誠意。
她語氣平穩,從容而坦蕩,提出願與北涼廣開商貿之門,並減免三年皮革與香料的商稅。
殿中一時嘩然。
北涼地處寒涼,畜牧業興盛,皮革本就是最重要的產出之一;而香料則是北境貿易鏈中的珍貴貨品。若商稅減免,等同於直接讓利,無異於將金銀白白拱手送給北涼。
這樣的條件放在任何談判桌上,都算得上罕見的優厚。
席間諸臣彼此對視,神情各異。有人驚訝,有人揣測,也有人暗暗權衡利弊。
賀蘭璟此刻也在場。
他原本立在人群之中,並不起眼,始終默默地旁觀局勢的發展。直到這一刻,他忽然邁步而出,衣袍輕動,身影自人群中凸顯出來。
他目光落在蕭綏身上,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笑意有些複雜。既有舊日相識的熟稔與玩味,也有如今分屬兩國陣營的戒備與試探。
他朗聲開口,語氣不疾不徐:“陛下許給北涼這樣大的好處,必然有所求。不知陛下……”他目光微凝,“打算要多少座城池?”
話音落下,眾人目光齊聚在蕭綏身上。
殿中安靜下來。
蕭綏並不急於回答。她望著賀蘭璟靜默了片刻,隨後勾動唇角,笑容淡淡:“我不要城池。”
賀蘭璟一擰眉頭:“那你要什麼?”
蕭綏偏過頭,目光移向不遠處的賀蘭瑄。那一眼,安靜而直接。下一瞬,她抬起手指向對方:“我要他。”
賀蘭瑄身子猛地一僵。
他原本端坐席間,還在思索方纔商議的條款,忽然被這一句話點到名,意識像是驟然被抽空。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他瞪大雙眼看向蕭綏,未等開口,臉已經先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