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八) 阿璟,答應我,你一……
黃昏前的陽光從樹影間斜斜灑落下來。
枝葉被風輕輕撥動, 碎金般的光影在地麵與人身上來回晃動。光影落在蕭緘肩頭,又沿著衣襟與手臂一點點滑下,在他身上印出斑斑點點的痕跡。
蕭綏站在原地,隔著數十步遠的距離望著他。
那一刻, 她不敢向前。胸口像被什麼壅塞住, 連呼吸都變得遲緩。恍惚間,她覺得自己身處夢境。
眼前的一切顯得格外緩慢。風在動, 樹影在動, 連陽光都像在緩緩流淌。
夢裡的人,總是這樣遠遠站著。一旦走近, 便會消散。然而此刻的蕭緘卻一反常態地向她走來。
步伐緩慢,卻不失沉穩。
草葉被他踩得輕輕作響, 聲音細微,卻在她耳中清晰得驚人。一步,又一步, 距離隨之一點點縮短。
末了,他在蕭綏麵前停住。兩人相隔不過五步,足以令蕭綏看清他的臉。
歲月與風霜在那張臉上留下了痕跡。眉目依舊熟悉, 卻比記憶裡更滄桑了些。那雙眼睛銳利又深沉,壓著太多未曾說出口的往事。
四目相對, 蕭緘笑了笑。笑得並不張揚, 反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慚愧與侷促, 像是多年未歸的旅人, 忽然站在自家門前,一時間顯出幾分近鄉情怯的不安。
“蠻蠻。”
兩個字輕輕落下來,輕得好似一陣風,卻如驚雷般在蕭綏心裡轟然炸開。
那些被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一瞬間全都湧了出來。
兒時院中的笑鬨聲,練劍時的呼喝,還有那個總會擋在自己麵前的那道身影……
往事如潮,猝然拍來。
她怔怔望著他,再回神時,早已淚流滿臉。
*
蕭綏離開北涼不過半月,北涼王廷便有了定論。
群臣權衡再三之後,最終議定——賀蘭瑄將以北涼帝王之尊,與大魏結姻,赴魏為後;離開之前,皇位則禪讓於賀蘭璟。
詔令一出,王廷上下雖仍有議論,卻也無人再敢多言。畢竟此事既關乎北涼國運,也關乎兩國未來百年的安穩。
既然朝議已有定論,賀蘭瑄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開始踏踏實實地收拾起了行裝。
夜已深,王廷裡的燈火依舊未熄。
寢殿中燈影搖晃,四下安靜。賀蘭瑄仍在屋中忙碌。
他身邊的地麵上擺著幾隻敞開的箱籠,衣物、書冊與隨身物件被他一件件分門彆類地收拾整齊。案幾上還散著幾卷卷軸和幾隻小木匣,他低著頭,耐著性子逐樣清點。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重新挪動位置,像是生怕一時疏忽,漏下什麼要緊的東西。
有些東西,是要帶去大魏的;有些東西,卻又不得不留下。
正收拾著,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一道身影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賀蘭瑄以為是身邊的隨侍,冇在意,仍舊低頭整理著東西。直到腳步聲停在自己身側,這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是賀蘭璟。
賀蘭璟站在廊柱後的陰影裡。
燈火從殿中透出來,在地上拖出一段昏黃的光。他冇有走近,隻站在那片暗處,身影半隱半現。
那張與賀蘭瑄極為相似的麵孔上寫滿了壓抑不住的情緒——既是不甘,又是不捨,還有一點難以言說的鬱結。
“哥。”他皺著眉頭,低聲喚道。
到底是從小形影不離的孿生兄弟,賀蘭瑄怎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他冇有立刻開口,隻把手裡的東西慢慢放到一旁,隨後走上前,手掌搭上賀蘭璟的肩頭。舉止間帶著兄弟間慣常的親昵。
“過來。”他說著,半攬半推地把人帶到窗前的坐榻旁。
兩人並肩坐在一起,窗外夜風從半開的窗欞裡吹進來,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怎麼了?”賀蘭瑄側頭看著賀蘭璟,刻意輕鬆了語氣,“捨不得我?”
賀蘭璟低著頭,冇有回答。
賀蘭瑄伸手替他理了理垂在肩上的長髮,動作熟稔又自然。看著他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以後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哪日你若想見我,給我寫封信便是。我總能想法子與你見上一麵。”
聽到這話,賀蘭璟胸口驟然發緊。
從前抬眼便能見到的人,往後卻要隔著山川萬裡。想到這裡,他心頭忽然竄起一股怒火。
快速吸了一口氣,他抬起頭直視賀蘭瑄,語氣又急又衝:“好好的皇帝不做,偏要去給彆人做皇後。你這是自降身份!”
賀蘭瑄一聽,立刻用肩膀頂了他一下。
“什麼叫自降身份?”他皺著眉瞪他,“彆瞎說。”
語氣雖帶著責怪,話卻不重。
他抬了抬下巴,像是理所當然開口道:“我與阿綏向來不分彼此,我們之間,從來冇有誰高誰低這一說。”
“再說了,”他斜眼睨了賀蘭璟一眼,“我當初繼位,本就是權宜之計。那時候朝局未穩,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朝中上下各有心思。”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如今朝局已定,四方安穩。你現在登基,正當其時。”
這番話雖有道理,可賀蘭璟卻依舊低著頭,心裡那股彆扭勁兒始終壓不下去。肩背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活像個鋸嘴的悶葫蘆。
賀蘭瑄瞧著他這副彆彆扭扭的樣子,抬手輕輕在賀蘭璟的後背上拍了兩下,動作裡帶著點哄人的意味。
“你啊——”他長歎一聲,抬頭看向前方的燭火,“咱倆雖是孿生兄弟,長相酷似,可脾氣、秉性卻截然不同。我這人性子軟,總不願同人計較太多,自個兒受點委屈也就罷了,可若是做皇帝做久了,隻怕要連累更多人跟著我一起受委屈。”
話到此處,他側頭將目光移回賀蘭璟的臉上,眼底閃著溫柔的光:“可你不一樣。你性子堅決,做事果斷,心裡有章法,也有謀略。比起我,你纔是最適合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這個皇位,本來就該是你的。即便我不去大魏,到了適當的時候,我也會讓賢。”
賀蘭璟深吸一口氣,抬頭瞟了賀蘭瑄一眼,臉上仍有不甘。
賀蘭瑄順勢將弟弟抱在懷裡,像小時候他們無數次依偎在一起時的那樣。
賀蘭璟將臉埋在賀蘭瑄胸口,臉頰在他身上蹭了蹭,甕聲甕氣地開口道:“當初你離開以後,我一直想著再努力一點,等有了出息,就把你接回來,咱兄弟倆安安穩穩過日子。冇想到……”他喉嚨哽了一下,“到頭來,你卻要徹底留在那裡,再也不回來了。”
話說完,他便不再出聲。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風聲輕輕掠過簷角。
賀蘭瑄低頭看著懷裡的弟弟,眼底浮出一點柔軟的笑意。他抬手在賀蘭璟後腦勺上揉了揉,像安撫小孩子似的。
“傻小子。”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無奈,“人生哪有事事都按著人的心意走的。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總想著將來要去很遠的地方,看山看海,看天下究竟有多大。”
他輕輕笑了一下:“可真到了後來,才發現人這一輩子,多半不是自己挑路走,而是被事情一步一步推著往前。有時候覺得委屈,有時候覺得不甘,可是走到最後回頭看,纔會明白……那大概就是自己註定該走的那條路。”
賀蘭璟身體動了動。
賀蘭瑄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再說了,我又不是去赴死。”他刻意輕鬆了語氣,“不過是換個地方過日子。大魏與北涼比鄰,快馬往返,其實也要不了多少天。”
賀蘭璟忍不住哼了一聲:“那也還是夠遠的。”
賀蘭瑄笑意更深:“遠不遠的,都已經這樣了。”他頓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對了,還有件事得拜托你。”
賀蘭璟冇動,隻默默聽著哥哥在自己耳邊柔聲道:“我打算把鳴珂留在北涼。他畢竟是男子,大魏宮中規矩多,待在那裡不方便。你替我給他一筆銀子,往後他若願出宮便出宮,若想留下來跟著你,也給他安排個差事。總之,這些年他與我親如兄弟,在我心裡的分量與你也不差多少,你務必替我多費心照看著些。”
這件事是人之常情,冇有理由不答應。賀蘭璟懶懶地點了點頭。
賀蘭瑄語氣重新緩和下來:“人這一輩子,路總要往前走。既然走到這一步,就彆再老想著回頭。”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燈影微晃。賀蘭瑄深吸一口氣,將下巴緩緩抵在賀蘭璟的肩頭。
溫熱的鼻息拍拂著彼此的臉頰,他語帶惆悵:“哥隻希望你以後能過得好。阿璟,答應我,你一定要過得比我更好。”
*
剛入九月,天上便落起了雪。
起初隻是零零星星的幾片,落到地上便化開了。冇過多久,雪勢漸密,細碎的白絮從天穹深處紛紛揚揚地飄下來。
天地一時變得蒼茫。
蕭綏站在城關上,仰頭望著天。
冷風從關隘間穿過,將她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雪落在她肩上,又很快化開,留下細細的水痕。
這樣的雪景,將她的記憶忽然拉回許多年前。
當年她在裕興關苦戰三年,風雪與血火相伴。等到終於班師回京的時候,京城迎接她的,也是這樣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那時的街道、人群與旌旗,彷彿仍在眼前。可再一細想,卻發現已經隔了許多年。
許多人已經不在,許多事也早已改變。
當年的人與物,如今再回憶起來,竟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蕭綏望著遠處的雪原,一時有些出神。
漫天細雪在風中翻飛,遠處山嶺與關道都被蒙上一層淺白,天地間像被鋪開一幅淡淡的水墨。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裡忽然多出一道身影,身旁的風也隨之輕了一些。
蕭綏微微側過臉。
站在她身側的人是蕭緘。
他仍舊和從前一樣,高大挺拔,寬肩窄腰。那樣的身形往那裡一站,便像一道結結實實的城牆,連風雪都被擋去幾分。
蕭綏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跟他們都交代好了?”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問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蕭緘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遠處的雪原。白茫茫的天地間,關道筆直延伸向北。
“好了。”他點了點頭,撥出一口氣。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凝成一團白霧,慢慢散開,“在這兒待了幾個月,也差不多了,是時候回京看看了。”
提起這一段,兩人都不由得想起幾個月前的事情。
數月前,蕭綏將蕭緘從北涼帶回大魏,途經裕興關時,蕭緘站在關城下,看著這片曾經拚過性命的地方,許久冇有說話。
入關當天後的夜裡,他與孟赫喝了一整夜的酒。兩人從日落喝到天亮,酒罈子堆了一地。
等到第二日清晨,蕭緘站在城樓上,迎著風雪沉默了很久。
他說,自己離開這裡太久。當年那些人,與他都是過命的交情。如今既然活著回來了,總該給舊日的生死之交們一個交代。
尤其是孟赫。
當年蕭緘“戰死”的訊息傳回關城時,孟赫幾乎瘋了一樣。那些年他一直揹著這樁事,像揹著一塊千斤巨石。
如今人既然回來了,總要把那塊石頭從他心裡挪開。
於是蕭緘便留了下來。
這一留,便是幾個月。
關城裡的人對他自然親近。那些年並肩殺敵的人,如今再見,酒一罈罈地喝,話卻不必多說。畢竟能活著重逢,已是最大的慶幸。
這一次蕭綏再次駕臨裕興關,除了親自來迎接賀蘭瑄入魏,順道也正好帶著蕭緘一起帶回京。
蕭綏忽然想到什麼,閒閒地開口問道:“當年那場大戰之後,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你可想起來了?”
蕭緘搖了搖頭:“冇有。關於當年的事,我腦子裡的記憶還是七零八落的。有的地方清楚,有的地方卻像被人抹掉了一樣。”
他說著頓了一下,側頭補了一句:“不過這段時間裡,孟赫倒是跟我說了不少這些年關於你的事。”
蕭綏聽到這裡,側過頭白了他一眼。
“我有什麼事?”她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像是懶得聽彆人談論自己。
蕭緘卻冇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靜靜看著蕭綏的側影。雪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照得分外清晰。那目光溫柔得像雪天裡瀰漫的薄霧,沉靜而悠長。
他看了她一會兒,良久無言,像是在心裡掂量著什麼。片刻後,他忽然抬起手,將手掌輕輕落在蕭綏肩頭,動作親切而自然。
許多年以前,每逢危險將至,他總會這樣把她往自己身邊一攬,替她擋在前頭。
風雪在兩人之間輕輕掠過。
蕭緘低聲開口:“這些年我不在,”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