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五) 要不然算了罷,彆再……
很快, 蕭綏正式啟程北上。
車駕自京城出發,儀仗森然,旌旗一路鋪展開去。護衛、使臣、隨從層層隨行,浩浩蕩蕩地向北而去。隊伍穿州過郡, 越過河川與山嶺, 朝著兩國邊地的白沙城而去。
與此同時,北涼王廷那邊在得知蕭綏不日便會抵達北涼後, 賀蘭瑄心裡壓著的一樁心事隨之翻騰起來。
這日天朗氣清, 雲層稀薄,風從草原上掠過, 帶著一點乾燥的草香。
賀蘭瑄索性將案頭政務往旁一推,也顧不得那些尚未批閱完的奏章, 換了身輕便的衣衫,匆匆離開大殿,直往馬場而去。
馬場開闊, 遠處草地鋪展開去,一群群駿馬散在草坡上低頭啃草,偶爾有幾匹抬頭嘶鳴, 鬃毛在風裡微微揚起。
賀蘭瑄腳步輕快,顯然心裡早有目標。
他沿著圍欄一路往裡走, 目光四處搜尋, 最後終於在一排馬廄前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馬廄前。手裡提著一隻空水桶, 衣衫粗舊, 袖口挽到臂彎,肩背寬闊,看上去與尋常馬伕並無兩樣。可偏偏往那兒一站,腰背筆直, 氣度從容,有出一種壓不住的挺拔。像是粗布衣裳裡裹著一柄入鞘的劍。
哪怕打扮得再普通,那股子與眾不同的氣度也藏不住。
看著這幅身形,再加上那張與蕭綏酷似的麵龐,賀蘭瑄眼睛一亮,微笑著大聲喊道:“大哥!”
聲音在空曠的馬場裡響得格外清楚。
對方肩膀微聳了一下,像是被這一聲嚇了一跳,腳步頓了頓,卻偏偏冇有回頭,反而像是做賊心虛似的,拎著水桶就往另一側快步走去,腳步越來越急。
賀蘭瑄見狀,心裡一急:“誒——你彆跑啊!”
他幾乎是小跑著追上去,三步並作兩步,很快就追到了對方身邊。伸手一探,穩穩按住對方的肩膀。
那人被迫停下,慢吞吞回過頭,臉上的表情苦得好像吞了黃連。
“陛下……”他歎了口氣,“你就彆為難我了,我真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賀蘭瑄盯著他看了一陣,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怎麼不是?”
他語氣格外嚴肅,像是生怕對方再逃走似的,他往前挪了半步,視線牢牢鎖在對方臉上。
“我早就派人查過了,你出現在北涼的時間、一路輾轉的行程、你平日裡的習慣,種種細節全部都對得上。另外你身上這傷。”他抬手指了指對方的手臂。
對方的袖口挽到肘際,粗布衣衫向上卷著,底下那片皮膚順勢露了出來。
猙獰的疤痕好似藤蔓緊緊攀纏在他的皮膚上,顏色深淺雜糅,紋理清晰且帶有起伏。
蕭緘左半邊身子幾乎佈滿了這樣的傷痕,從脖頸邊緣開始,一路向下覆蓋過了肩背與手臂,再順著衣衫冇入腰腹之下,一直延伸到左腿。
根本無需細究,單看這傷痕,便知道他當年經曆過怎樣的凶險。
賀蘭瑄望著這傷痕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向對方。語氣比方纔更鄭重,也更篤定:“你根本不是什麼馬伕‘十一’,你是蕭綏的大哥,你叫蕭緘。現在蕭綏馬上就要來了,你得儘快把以前的事情想起來。她找了你那麼久,唸了那麼久,若她見到你,卻發現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心裡該有多難過。”
看著賀蘭瑄這一臉焦急的模樣,蕭緘一時進退兩難。
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那隻空水桶,雙腳像被釘在原地。想走,走不了;想解釋,笨嘴拙舌的不知從何說起。
當初他從昏迷中醒來時,腦子裡隻剩下一片空白。
除了滿身舊傷帶來的疼痛,其餘的一切都像被人從記憶裡抹去。過往、姓名、來曆、身份……全都冇有半點印象。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更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那時若不是碰巧遇上一戶牧民,將他從荒野裡撿回去,替他簡單包紮傷口,又給他一口熱水一口飯,他多半早已不在人間。
後來傷漸漸好轉,他也曾試著找回記憶。
有時夜裡醒來,他會一個人坐在門口,對著遠處的草原發呆。腦子裡偶爾會閃過一些模糊的影子,卻像隔著濃霧,始終抓不住。
想不起來,他便試著找尋線索,通過線索去尋找蛛絲馬跡。
可是這條路也行不通。他身上既冇有信物,也冇有任何證明身份的東西。衣衫早被燒得破爛不堪,連原來的樣式都看不出來。
身上除了那些傷,再冇有彆的印記。
蕭緘站在原地,神情愈發侷促。
他是個天生的大個子,寬肩窄腰,體型魁梧,此刻卻像被人逼到牆角,侷促的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沉默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向賀蘭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苦笑。
“那你打算做什麼?”他說得有些遲疑。明明心裡已經猜到答案,卻又抱著一點僥倖,“又要給我紮針?”
他皺起眉頭,試試探探地開始抱怨:“你每次一紮完,我就頭疼得厲害。腦袋昏昏沉沉的,渾身不舒服,有時候還犯噁心,前幾日還吐了幾回。”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著賀蘭瑄,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的央求:“我求你了,我實在想不起來,要不然算了罷,彆再折騰我了。”
這段日子為了幫蕭緘恢複記憶,賀蘭瑄把身邊能找到的醫書全都翻了個遍。
什麼舊方、鍼灸、經絡圖。
隻要書上寫著“或可通神誌”“或能開記憶”,他便照著試一試。
可惜他在醫藥一道上終究是“半路出家”,又從未遇見過這樣的症候,手法與判斷有所欠缺也是難免。
三五次下來,不僅冇能讓蕭緘想起什麼,反倒把人折騰得夠嗆。
每回紮完,蕭緘不是頭痛欲裂,就是整個人發虛發冷,有一回更是直接吐到臉色發白。
想到這些,蕭緘看著賀蘭瑄,神情愈發警惕,隨時做好了轉身逃跑的準備。
賀蘭瑄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就不是個城府深的人,心裡一急,情緒全寫在臉上。越是見蕭緘這般不緊不慢,他心裡那股焦躁便越壓不住。
“怎麼能算了呢?”他眉頭越擰越緊,“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就能算了?再試一回罷,”他好聲好氣地勸說,“或許這回就管用了呢?”
蕭緘遲疑了一會兒,唇角緊抿,輕輕歎了一口氣。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罷,”他聲音很輕,語氣像是在勸旁人,又像是在勸自己,“人嘛,總得向前看。更何況都這麼多年了,我也都習慣了。”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可落進賀蘭瑄的耳中,卻令他感到一陣心寒。
他不由得想起從前,想起蕭綏曾向自己提起蕭緘時的情景。她說話向來隨意,許多事都能一笑帶過,談起過往也少見避諱。唯獨偶爾提及“大哥”時,總會不自覺地收住話題。
雖然她已經刻意地去掩飾,讓自己的表現的足夠從容,可是眼底那層落寞的光還是出賣了她。
他那時便意識到蕭緘對她而言,從來冇有真正離開過,隻是被迫埋在心裡。
久而久之,那記憶便不再是普通的懷念,而像一道始終冇能結痂的傷口。明明已經過了那麼久,可隻要稍微碰一碰,底下便會重新滲出血來。
想到蕭綏心裡的惦念,再看麵前蕭緘臉上這幅退縮又漠然的模樣。刹那間,一股熱血衝上賀蘭瑄的腦門兒。
“不行!”他大喊,聲音在馬廄間顯得格外響亮,“你倒是輕飄飄地向前看了,那蕭綏呢?你就全然不管不顧了嗎?你知不知道她在你離開後經曆了什麼?你有冇有考慮過她這些年的處境?”
蕭緘被他說得一愣。
還冇來得及開口,賀蘭瑄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開始低頭在自己腰間翻找東西。
他的腰側掛著一個小小的布袋。那布袋平日裡藏在外衫下,並不起眼,此刻被他急急翻出來,從裡麵取出一枚玉佩。
玉色溫潤,邊角已被人摩挲得圓滑,正是那是蕭綏當初交到他手裡的那枚傳家玉佩。
賀蘭瑄冇有猶豫,一把抓過蕭緘的手,將玉佩塞進他掌心:“你好好看看,這是蕭氏的祖傳玉佩。幾代人的念想都在上麵,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今日。”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裡漫出幾分痛切:“你明明還活著,卻甘願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外頭遊蕩,你——”
那些更難聽、更鋒利的話已經頂到了舌尖,卻終究還是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迎著撲麵的涼風,賀蘭瑄深吸了一口氣,丟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罷!”話落,他憤然的轉身,衣襬在風裡一掀,人已經大步走遠。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隻剩草地上偶爾傳來馬匹低低的嘶鳴。
蕭緘愣在原地。他望著賀蘭瑄離去的方向,靜默良久,轉而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枚玉佩靜靜躺在那裡,玉色溫潤,在陽光下透出一層柔和的光澤。
玉麵上雕著一對相逐的雙魚,線條圓潤而流暢,魚尾相連,像在水中首尾迴旋。那紋樣雕得十分細緻,魚鱗、魚目都清晰可辨,彷彿下一秒那兩尾魚便要在掌中遊動起來。
他站在那裡,視線牢牢鎖在那對雙魚上,越看越覺得眼熟。
彷彿曾在什麼地方見過,甚至也曾這樣握在手裡反覆把玩。
那種熟悉感並不清晰,朦朦朧朧的,卻帶著力度,一下下撩撥著他的神經。
忽然,他心頭猛地一跳,緊接著耳邊“嗡”的一聲。
周圍的一切在此刻遠去。
風吹過草地的聲音、遠處馬匹低低的嘶鳴、草葉摩擦的細碎聲響……
他的視線虛晃了一下,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影子在此刻悉數浮了上來。
一角屋簷,幾級石階。
院子中央,有人正在練劍。劍鋒劃過空氣,在陽光下閃出刺目的鋒芒。
廊下站著個小姑娘。她仰著臉,笑得明亮又乾淨,衝他甜甜的喊了一聲:“大哥。”
聲音清脆,隔著漫長的歲月,清清楚楚的落入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