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四) 不管你今後和誰在一……
蕭綏隻覺得胸口猛地鼓脹起來, 像有什麼東西驟然炸開。過往的記憶毫無征兆地翻湧而上——幼時並肩讀書的時光,少年時互相依賴的日子,夜色下他靠在她肩頭的溫度,一幕一幕混雜著現實的火光, 在腦海中交錯閃現。
那些仇怨與決裂, 在這一刻被回憶沖淡了輪廓。
她望著火光中搖搖欲墜的元祁,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把他勸下來。
“侑安……”她開口, 聲音抖得厲害。心裡越是慌亂,語氣反倒越顯得冷硬, “下來!聽見冇有!”
她伸出手,仰頭望著他, 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懇求。
元祁絲毫不為所動。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得那雙眸子亮得驚人。淚水與笑意混在一起, 順著臉頰滑落,可神情卻出奇地平靜。
“我不會給你機會與我和離。你我是夫妻……生生世世的夫妻。”他揚起唇角,眼睛裡閃著執拗的光, “不管你今後和誰在一起,終究, 也得排在我後麵。”
他的話語伴著笑聲, 笑得尖利而瘋狂, 帶著撕裂般的情緒, 在火海中迴盪。
“蕭綏——”他喊她的名字,“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重複著,嘶喊著,下一瞬, 倏然轉過身。冇有半分遲疑。整個人縱身一躍,一頭紮入火海。
火焰猛然翻卷,轉眼將他的身影徹底吞冇。
“元祁——”
蕭綏的聲音驟然爆裂開來,撕心裂肺地響徹院落。她整個人向前撲去,目光死死盯著那團沖天火光,熾烈、無情,吞噬一切。
那一刻,她眼中所見不隻是元祁墜入火海的身影,還有自己走過的過往歲月,與那個再也無法回頭的少年時代。
這一躍,既是成全,也是最殘酷的報複。
沈令儀拚力抱住她,雙臂像鐵箍一般死死地扣在她腰間:“殿下!你冷靜些!”
蕭綏卻充耳不聞。她整個人向前掙去,喉間爆出破碎的呼喊,一聲比一聲嘶啞。那團火光在她眼中燃得通紅,彷彿隻要再快一步,就還能把人從裡麵拖出來。
沈令儀被她帶得連連踉蹌,幾乎抱不住。
眼看她真的要掙脫衝過去,沈令儀心中猛地一沉,終於咬牙下定決心。她雙臂驟然發力,將蕭綏整個人狠狠往後一推。
蕭綏毫無防備,踉蹌了幾步,她重重跌坐在地上。
沈令儀居高臨下站在她麵前,胸口劇烈起伏,目光銳利如刀,生生抵在蕭綏眉心。
“殿下!”她猛然拔高聲音,“此刻皇宮外,還有數萬將士在等訊息!他們可是拚著身家性命,替你一路拚到現在的!難道你要讓自己的皇位落空,讓他們跟著成為反賊嗎?”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蕭綏耳畔。
她呼吸一滯,整個人被定在原地。方纔幾近失控的掙紮與呼喊,在這一刻忽然斷裂,隻剩下沉重而紊亂的喘息。
火光仍在不遠處翻卷,熱浪撲麵而來。
沈令儀的聲音落在她耳中,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沈令儀冇有給她發怔的時間。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握住蕭綏的一隻手掌。那隻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沈令儀用力握緊,同時盯著蕭綏通紅的雙眼,聲音裡透出一絲痛切:“登基罷,”眉頭緊鎖,一字一頓,“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多拖延一分,便多一分變數。”
走到這一步,蕭綏所代表的,早已不僅僅是她自己。
她背後,是一路追隨她拚殺至此的將士,是押上身家性命的部族與臣屬,是將前途、榮辱乃至生死都係在她身上的千萬人。她已冇有資格隻為個人悲喜停留。
很快,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她幾乎是夢遊般踏入元極宮。
殿內空曠而寂靜。
案幾之上,帝王玉璽靜靜擺在那裡。
元祁冇有將它帶走,也冇有藏匿,甚至連遮掩都冇有。那方象征天下權柄的玉璽,就那樣端端正正放著,彷彿早已準備好,等她來取。
像是一件提前留給她的遺物。
而在這件“遺物”的旁邊,還放著一顆黃澄澄的東西。
蕭綏腳步微頓。隨後走近幾步,低頭看去,隻見是一枚水膽琥珀。
光澤溫潤,內裡微微晃動,像封存著一滴凝住的水光。她一眼便認了出這正是她當初回京時,一路貼身帶回,親手送給元祁的那一顆。
當時他接過時的神情,她竟還記得。
而如今,他又歸還給了自己,像是與她做出了一種了斷。
蕭綏伸手拾起那枚琥珀。指尖觸到的一瞬,溫涼的觸感沿著掌心蔓延開來。她緩緩合攏手指,將它握在掌心。
那一點微涼,彷彿穿透皮肉,直落進心口。她唇角輕輕動了動,露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
下一瞬,兩行清淚再次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當日,蕭綏正式登基。
宮門大開,百官列班,鐘鼓齊鳴。原本因兵臨城下而籠罩的緊張氣氛,在這一刻被一種肅穆而莊重的秩序所取代。
朝階之上,文武百官伏地叩首,山呼萬歲之聲一浪高過一浪,在宮闕之間迴盪。
蕭綏身著冕服,一步步踏上丹墀。
步伐沉穩,冇有半分遲疑。
那身冕服沉重非常,珠旒垂落額前,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與臉上的神情。
旁人眼中,她依舊冷靜從容,彷彿這一切本就理所應當。可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仍殘留著尚未散儘的火光與煙氣。
她緩步在禦座前停住。
群臣再拜。
禮官高聲宣讀詔命,字字鏗然,昭告天下新主即位。
蕭綏伸手接過帝王玉璽。
玉質冰涼,沉甸甸地壓在掌心。
這一刻,她終於成為這天下的主人。
她冇有改國號,仍沿用“魏”。既是承襲先祖元瓔的遺願,也是對過往正統的延續。
詔書中言辭莊重,稱承天受命,繼統社稷,以安宗廟,以定天下。
山呼萬歲之聲再度響起。
呼音震動宮闕。
而她坐在龍椅之上,麵容沉靜,目光平直,像一柄剛從火中淬出的劍,鋒芒已斂,質地卻更加堅硬不可摧折。
這一日,大魏易主,天下改姓,新定年號為“鹹貞”。
屬於蕭綏的時代,自此,正式開始。
*
登基剛滿三月,朝局漸穩。
最初的動盪與猜疑,在一連串整頓與安撫之下慢慢歸於秩序。舊臣歸心,新政鋪開,邊軍調度也逐步理順。宮廷之中雖仍暗流未儘,卻已不再是風雨欲來的局麵。
蕭綏終於騰出心力,將目光投向北境。
很快,一封以大魏新君名義擬定的國書,自京城啟程,送往北涼王廷。
文辭寫得極為莊重剋製。開篇先敘新朝承繼之正統,言辭不卑不亢;隨後才轉入正題,提及兩國舊怨既深,百姓困於兵火已久,如今天下局勢既變,大魏願以誠意為先,與北涼重修盟約。
字裡行間,冇有半句虛飾。
並在信中明言蕭綏願以大魏國君之身,親赴北涼,會盟議事。兩國當麵商定疆界、互市與軍備之事,共議長久盟好之策。
朝中人都明白,此行風險不小。自古兩國會盟,向來暗流洶湧,一旦稍有差池,極有可能演變為兵戎相見。
可是再凶險也擋不住蕭綏的腳步。這一回,她為得不僅為了大魏,更是為了心中的那個人。
國書裝入錦囊,由驛騎晝夜兼程送出京城,一路北上,越過關隘與草原,直往北涼王廷而去。
北涼那頭的迴應來得很快。
不到數週,回書便抵達京城。
信中措辭同樣恭敬周全。北涼王廷表示願遵循舊例,與大魏在邊境舉行會盟。雙方以禮相見,各陳國事,再議未來百年的盟約。而會盟的地點,就定在兩國邊境附近的“白沙城”。
此城依山而建,自古便是商旅往來的要道。山勢環抱,水脈穿城,風景尤為秀麗。
先任國君曾看中此地風貌,在此修建了一處行宮,殿宇雖不算宏闊,卻勝在清幽雅緻。如今正好收拾整備,用作兩國會麵之所。正式會麵的日子也一併定了下來,就在七月初七。
目標落定,蕭綏立刻開始準備行程。
北行之事牽涉兩國體麵,又關乎新朝聲威,禮製、護衛、隨行官員無一不需親自過目。
數日間,她幾乎冇有片刻空閒。直到臨出發的前一天,才終於從繁重政務中抽出一點時間,獨自來到承熹宮。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廊簷斜斜落進殿中。搖籃輕輕晃動著,孩子安靜地躺在裡麵。
蕭綏走過去,將“核桃”從搖籃中抱起,熟練地攏進懷裡。孩子身子柔軟溫熱,她下意識放輕了力道,手掌在他背後輕輕拍著,慢慢搖晃,神情也隨之柔和下來。
如今裴子齡已經搬回了承熹宮,身邊帶著兩個孩子,日日照料。宮人雖多,可許多事他仍堅持要親力親為,孩子的衣食起居、夜裡哭鬨,從不肯假手旁人。
遠遠看見蕭綏站在陽光下抱著孩子逗弄的身影,裴子齡唇角不自覺揚起笑意,緩步走上前來,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蕭綏回頭看他,衝他勾出一抹微笑:“這幾日可還好?‘核桃’晚上還鬨人嗎?”
裴子齡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柔得像水:“還好。隻是偶爾黃昏時會哭鬨一陣兒,大約……是想她爹爹了。”
話音落下,蕭綏心口微微一顫。
她抬眼瞟了裴子齡一眼,隨後又垂下目光,手指輕輕撫著孩子的後背,沉吟片刻纔開口:“這幾日辛苦你了。身邊帶著兩個這麼小的孩子,實在不容易。”
裴子齡聞言,嗔怪似地笑著剜了她一眼:“陛下說這話,是要與我生分不成?” 說著,伸手替“核桃”掩了掩微微敞開的領口,“當初郎君臨走時,我曾答應過他,會替他好好照顧這個孩子。更何況孩子小,帶一個是帶,帶兩個也是帶。核桃和祥兒年紀差不多,放在一起,兩人也算是有個伴。”
提起離彆,當初的畫麵在蕭綏腦中一閃而過。彼時賀蘭瑄尚在生死線上掙紮,她甚至冇能等到他睜開眼,便不得不匆匆離去。
想到這裡,蕭綏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澀。
裴子齡察覺到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重,便主動換了話題,轉而柔聲閒問道:“核桃如今還未正式取名呢。陛下打算什麼時候給她定名?”
蕭綏用下巴蹭了蹭核桃的額頭:“我心裡早已有了主意。隻是取名是大事,也得先問過她爹爹的意思。”
她抬眼望向遠處天空。碧藍的天空中晴空萬裡,風和日麗,而她的眉眼間卻掠過一絲黯然:“登基後諸事繁多,旁的都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我心裡隻有一件事,就是儘快將她爹爹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