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三) 可是我能逃去哪兒呢……
元祁站在簷下陰影裡, 半邊臉隱在暗處,神情看不分明。隻有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陣低啞的聲音:“你總算來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當初離開的時候, 那麼突然, 連聲招呼都冇打。”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冷得發澀, “看來是早就做好打算了, 一直等著這一天,是不是?”
話語平淡, 幾乎冇有起伏,裡麵卻儘是怨懟, 像陳年的闇火,悶在灰燼底下,一碰就灼。
蕭綏不避不讓, 反倒迎著他的目光回望過去,下巴微抬:“你我自小一同長大,我是什麼人, 你心裡該有數。”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困不住我。”
元祁唇角輕輕扯動唇角, 扭曲的笑容中透出一絲自嘲:“的確, 若非深知這一點, 我又何必使出那樣的手段。我曾問過太醫,‘迷蘅’這東西可不可以戒除。”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得發沉:“太醫說,可以。隻不過戒除的時候, 身體痛苦難忍,不亞於剝皮抽筋,先前從無人捱得過去。”
院中風聲掠過,一時無言。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忽然低下去:“冇想到……你竟厭惡我到這種地步,哪怕受這樣的苦,也依舊要離開我。”
話落,他像是忽然失了力氣,肩背微微塌了一瞬,又很快挺直。
“也好。”他輕聲道,“如今你如願了。”
他目光越過她,看向宮牆外的方向,彷彿已經看見城外列陣的兵馬:“眼下我眾叛親離,孤立無援,成了眾人眼裡的笑話。大魏天下已經是你的了,母親生前最看重你,來日你做了皇帝,母親泉下有知,想必會很高興。”
這句話落入蕭綏耳中,像一把刀。
她胸口猛然一震,積壓已久的情緒瞬間被點燃,聲音不自覺揚起:“你以為我走到今日這一步,是為了皇位?”
她盯著他,眉眼間透出怒意:“若非當初你欺人太甚,不留餘地,使出那些陰毒的伎倆,我何至於此!”
話音落地,元祁忽然上前一步。
那一步跨得很急,整個人從簷下陰影中衝出來,一腳踏進陽光裡。
直到這一刻,蕭綏才真正看清他此刻的模樣。
他髮絲蓬亂,麵色慘白,幾乎冇有血色,眼下烏青深重,像是許久未曾安眠。眉眼間儘是疲憊與消耗,曾經那點少年時的清俊早已被磨去,隻剩下一層蒼涼。
她從未見過元祁如此落魄的模樣。甚至在那一瞬間,她在對方身上捕捉到了一絲本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老態。
一陣風吹過,捲起他單薄的衣襬。衣料在風中輕輕晃動,他整個人似乎也隨之搖了一下:“那難道我就是為了皇位嗎?”
他驀地抬手,用力叩擊著自己的胸口,指節撞在衣料下發出悶響:“你以為我真的那麼喜歡這個位置?你以為我真的貪戀權力?”
聲音越來越高,情緒像被撕開了口子。
“蕭從聞——”他喊她的名字,聲音破碎而急切,“我早恨透了這宮牆裡的一切。我恨那些虛情假意,攀高踩低,我恨自己的生死榮辱隻在旁人一句話之間。你知道我曾經有多想逃離這裡?可是——”
他驀然頓住,胸腔裡的那股氣像是忽然斷了線,他身形微晃,肩背的力道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呼吸變得粗重,喉間帶著壓不住的喘音,彷彿連站著都需要費力維持。
“可是我能逃去哪兒呢?”
風聲輕輕掠過院中殘敗的枝葉,他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低啞,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空。
“生在這個地方,不是被人踐踏,便是踐踏彆人。人人都是被權力馴化出來的惡魔、倀鬼。活得久了,連自己是什麼東西都忘了。”
他的目光越過蕭綏,望向院外某個虛無的方向,像是在看一段無法追溯的過往。
“冇有感情,冇有人性。隻剩下算計、防備、試探……一日日得活著,像在戲台上做戲。”
“尋常人家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在這裡,竟全成了奢望。”風吹動他的衣襬,也吹亂了他額前的髮絲,“我曾以為,你會是個例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蕭綏身上,愛與恨糾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大網,將他自己困在其中,越掙越緊。
“從始至終,我的唯一所求……也不過隻是留下你而已。”他盯著她,一字一頓,“你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就該是一對。可是你卻一次次把我往外推,一次次的逼我。”
他的語速忽然急切起來,胸腔裡有股力量在翻湧,再也壓抑不住。
“你總是有理由,總是有道理。你說得永遠都對,永遠都那麼理直氣壯——”
情緒在這一刻驟然崩開,他嘶聲怒吼:“你無非就是在掩蓋你變心的事實!有本事,你親口告訴我,從小到大,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你從未起過要與我相伴一生的念頭?”
蕭綏緩緩收回目光。
她冇有再看他那幾近癲狂的神情。那樣的元祁讓人心頭髮緊,也讓人無從應對。
側頭望向院中一側斑駁的宮牆,朱漆剝落,露出灰白底色,像是被歲月一點點啃噬乾淨。藉著這個動作,蕭綏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去,一寸一寸收攏。
風從簷角掠過,吹動她的衣袖。
她脊背挺直,肩線沉穩,整個人都重新歸入某種堅硬的秩序之中。方纔那一瞬動搖,已然被她悄無聲息地抹去,隻剩下慣常的冷靜與剋製。
此時此刻,再去爭辯過去的對錯,已然毫無意義。
她定了定神,神色漠然的開口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你退位罷,退位之後,該有的尊榮,一樣都不會少。”
這話說得很公允,也很體麵。
元祁卻忽然笑了,笑裡帶著苦澀:“然後呢?”他盯著她,聲音發啞,“被你軟禁起來,眼睜睜地看著你和彆人花好月圓,和和美美,然後一個人在煎熬中慢慢等死?”
蕭綏既冇有否認,也冇有解釋,隻是站在那裡。
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
元祁閉了閉眼,將滿心苦澀強行壓下,喉間微微發緊,卻仍殘留著最後一絲執念。他忽然啞聲開口:“你會和我和離嗎?”
這句話落下,流動的空氣倏然凝固。
蕭綏身子冇有動,也冇有再看他。她隻是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不帶感情的應了一聲:“會。”
仿若一尊木雕泥塑,元祁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良久,他肩頭輕輕聳動了一下,緊接著喉間擠出一聲笑。
那笑聲先是低啞,隨後漸漸失控。
他笑得彎下腰去,笑得肩背發顫。笑意裡混著潮濕,是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滑下來,沿著麵頰往下淌。他對此毫無察覺,隻是越笑越急,越笑越亂,整個人透出一股近乎瘋癲的失態。
正當蕭綏回過頭,打算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隻見元祁忽然轉過身,徑直走進殿內,衣襬一晃,人影便消失在門後。下一瞬,他反手將門重重合上。
“砰”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院中格外突兀。
蕭綏眉心驟然一緊,下意識上前幾步:“侑安,你不要這樣。”
她的聲音不算高,卻帶著壓不住的急意。
殿內冇有任何迴應。
四周安靜得反常。
蕭綏胸口一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站在門外,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正欲再開口,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的氣味,刺鼻,濃烈,帶著一種熟悉的油腥。
這味道太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
她飛快在腦海中翻找記憶,下一刻,那個答案在她腦中炸開,是火油。
不祥的預感猛然衝上頭頂,幾乎讓她心臟驟停。
“侑安!”她聲音陡然變了,猛地疾走幾步,抬手用力拍向殿門,“元侑安!你給我把門打開!”
手掌落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可那沉重的殿門早已從內側鎖死,紋絲不動。
她又狠狠拍了幾下,力道越來越重:“開門!”
依舊冇有迴應。
恐慌終於撕開她的鎮定。蕭綏猛然回頭,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厲:“來人!快來人!”
沈令儀帶著身後的七八名士兵疾衝而來,還未靠近,便已看見門縫間隱隱透出的火光。
那火光起初隻是細細一線,可不過眨眼之間,因為火油助燃的緣故,烈焰像被人猛地掀開一般,從門縫與窗欞間竄出,帶著灼人的熱浪撲麵而來。
空氣瞬間被燒得扭曲。
沈令儀心頭一沉,幾乎本能地伸手抓住蕭綏的手臂,大聲喊道:“殿下!火勢太大了,你這樣不是辦法,還是先避一避罷。”
蕭綏猛地甩開她:“廢什麼話!”她聲音嘶裂,“給我把門打開!”
說完,不等沈令儀動作,她猛地抬腳,朝著那扇大門狠狠踹過去。
“砰!”
沉重的木門隻發出悶響,依舊冇有半分鬆動。
宮中殿門厚重堅固,遠非尋常屋舍可比,憑人力根本難以撼動。她又踹了一腳,力道更狠,腳下卻隻換來一陣鈍痛。
火勢卻在這一瞬間暴漲。
窗欞內側已被火焰吞冇,濃煙翻湧而出,空氣灼熱得幾乎無法呼吸。
沈令儀看著蕭綏這副明顯失控的模樣,心口一緊,終於咬牙下定決心。她猛地揚聲:“來人!帶殿下離開這裡!”
話落,她上前一把抱住蕭綏的腰,用力往後拖。
蕭綏拚命掙紮:“放開我!”
她整個人向前撲去,像是要衝進火裡。身邊士兵一時拉不住,場麵頓時亂作一團。火焰越燒越高,熱浪逼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就在混亂瀕臨失控的顫啊,二樓忽然傳來聲音。
“綏姐姐。”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刺穿了蕭綏的耳膜。
蕭綏身體一震,倏地抬頭。
隔著翻卷的火舌與濃煙,她看見了元祁。
他站在二樓闌乾邊,身後是沖天火光。烈焰映著他的身影,輪廓明滅不定,隨時會將他吞冇。
蕭綏心臟驟然收緊。
她猛地推開身邊拉扯她的人,幾步衝到正下方,仰頭望著他。聲音陡然變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誘哄:“侑安……你下來。”
她伸出手,像是怕驚到他。
“快,跳下來,我接著你。”她聲音發顫,“你彆胡鬨……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
元祁站在火光裡,眼底倒映著烈焰,也倒映著淚水。他望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柔。
“綏姐姐。”他說,“等你回來了,我們去月合觀祈福好不好?”
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倒退。
蕭綏刹那間僵住。
恍惚之間,過往畫麵在腦海中翻湧而出。
多年前的夜晚,她即將隨兄長奔赴戰場。宮燈昏黃,夜風微涼,元祁靠在她肩上,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柔軟,小聲問:“綏姐姐,等你回來了,我們去月合觀祈福好不好?”
月合觀。
那並不是普通道觀。
觀中供奉的是“太陰月合真君”,象征姻緣與同心。平京城的少男少女,一旦心有所屬,往往會相約前去祈福,求神明保佑情意不散,終成眷屬。
可那時她年紀尚輕,冇有聽出話裡的深意。隻當元祁是在宮中悶久了,想出宮走走。
於是便隨口應了一句:“好,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
直到此刻,站在沖天火光之下,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當年到底答應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