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二) 那人是誰?
看著賀蘭瑄神情凝重地盯著遠處, 久久回不過神,賀蘭璟心裡也明白他在想什麼。
隻是這種事,多勸無益。
他抬手在賀蘭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彆想了。在屋子裡悶了這幾個月, 如今好不容易開了春, 草場裡的草正嫩,風也不冷了, 跟我去跑馬。”
賀蘭瑄被拍得微微一晃, 抬眼瞥向賀蘭璟,他心裡仍壓著事, 麵上顯得興致缺缺:“不了,你自己去罷。這幾天給核桃做的衣裳還冇做完, 趁著這會兒,我還想去再縫兩針。”
提起孩子,他眼神柔和了一瞬。
賀蘭璟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哎呀”一聲,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彆做你那些針線活了, 什麼時候不能做?非得現在嗎?快跟我去跑馬,馬都替你選好了, 再磨蹭天都要熱了。”
賀蘭瑄向來是架不住賀蘭璟的軟磨硬泡, 更何況身子養好了幾分, 確實也該活動筋骨。被拖出幾步後,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好順了對方的意。
片刻之後,二人換上騎裝,來到草場。
天朗氣清, 春風拂麵。積雪消融後的草地一片新綠,遠遠鋪展到天際,風吹過時掀起層層波紋。
賀蘭瑄翻身上馬,動作比從前慢了些,卻已穩當許多。馬匹昂首嘶鳴,蹄下塵土輕揚。
隨著馬鞭了落下,下一刻,兩匹駿馬幾乎同時竄出。
賀蘭瑄與賀蘭璟並肩向前疾馳,衣袍與披風在風中獵獵翻飛。翠綠草原之上,兩人的身影宛如兩道掠空而過的流星,迅疾、明亮,帶著久違的暢快與生氣。
一圈跑完,賀蘭瑄胸腔起伏得厲害,額角也沁出細汗,可心頭卻果然舒暢了許多。春風從原野儘頭捲來,帶著青草的氣息,將胸口積壓已久的滯鬱一點點吹散,隻剩下久違的通透與輕快。
他淺淺勒住馬韁,讓坐騎慢下來。馬匹踏著鬆軟草地緩緩前行,他伏在馬背上喘了幾口氣,隨後直起身子,一邊順著馬鬃輕輕撫摸,一邊與賀蘭璟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兩人說的多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語氣卻難得鬆弛。
不多時,二人溜溜噠噠行至營地邊緣。
賀蘭瑄正側頭說著什麼,餘光裡忽然掠過一道身影。
那原本隻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男人,牽著一匹白馬,從另一側草場走過。按理說,這樣的人每日不知見過多少,本不該引起他半分注意。
可不知為何,他心頭忽然一跳。彷彿是某種難以言明的牽引,他下意識地偏頭望去。下一瞬,整個人驟然僵住。
那明明是一張陌生的臉,卻透出另一道熟悉的輪廓。
眉骨、眼形、鼻梁的線條……竟與蕭綏有著驚人的相似。不是完全一樣,卻足夠讓人在第一眼的刹那產生錯覺,彷彿時空重疊,有什麼人站在眼前。
賀蘭瑄怔在馬上,一動不動,目光牢牢落在那人身上。震驚與茫然同時湧上來,讓他一時間幾乎分不清眼前所見是否真實。
看著他這副模樣,賀蘭璟笑著打趣:“怎麼又是一副傻呆呆的樣子,又看見什麼了?”
賀蘭瑄這才猛地回過神,像是從夢裡驚醒一般,連忙抬手指向遠處那人,聲音帶著尚未壓住的異樣:“那人是誰?”
賀蘭璟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神情倒是尋常,稍稍想了想,便開口道:“哦,你說他啊。”
他語氣隨意:“多半是因戰亂流落到北涼的流民,逃難的時候受了傷,傷了腦子。之前問他來曆、姓名,統統說不清,隻聽著口音像是魏人,有一手馴馬的好本事。”
他說到這裡,目光又往那邊掃了一眼:“當初底下人將他引薦給我,我瞧著他確實有點才乾,留著也無妨,便讓他在草場待了下來。平日裡也不乾彆的,專門替我訓馬。”
賀蘭瑄擰著眉,目光依舊死死定在那道背影上。
魏人,會訓馬,容貌又與蕭綏如此相似。
一個個零碎的線索在腦海中迅速拚接,下一瞬,耳畔彷彿轟然一聲巨響,某個念頭驟然炸開,連心跳都跟著失了節奏。
他來不及多想,更來不及向賀蘭璟解釋一句。
雙手扯緊韁繩,他猛地調轉馬頭,隨即縱馬直追而去。
*
大軍兵臨城下。
蕭綏身披重甲立在高坡之上,風自原野儘頭捲來,掀動她身後的旌旗。她望著遠處京城層層疊疊的金色屋脊,一動不動,神情沉靜得近乎冷峻,彷彿整個人都融進了這片肅殺的天地之間。
沈令儀從一旁走過來,停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神色凝重:“殿下,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這一步,已是最後一步。
自古皇權更替,從來都是你死我亡。刀兵既起,幾乎冇有回頭的餘地。可眼下的局麵不同。
蕭綏與元祁,論名分仍是夫妻。若真走到血濺宮闈的地步,不僅會招來口舌,更會在史書上落下一筆難以抹去的汙點。
風聲呼嘯,良久未語。
蕭綏微微仰頭,朝著天空緩緩撥出一口長氣,隨後淡聲說道:“我已派人遞書給元祁。隻要他願意禪位,我會封他一處封地,改立為王,保他此生錦衣玉食,富貴無憂。”
她語氣平穩,目光始終落在遠方京城之上,像是在透過城郭,看向更遙遠的儘頭。
“他日史書工筆,隻會提及昭化帝自陳才德未足以承天下之重,又以龍體違和,不堪久勞社稷,故順天應時,甘願遜位,以全宗廟之安、萬民之福。”
話落,她略微停頓了一瞬,又壓低聲音補上一句:“不會有傷他的尊嚴。”
這倒確實是一番周全體麵的安排。進可退,退可安,既保全名分,又不傷顏麵。
隻是沈令儀聽完這番話,心頭那股隱隱的不安並未消散。她雖談不上多瞭解元祁,卻對這位“陛下”的性情並不陌生。他可是位天生的犟種,骨子裡的偏執讓他越是被逼到絕境,越不肯順勢而退。
直覺告訴她,這件事不會如此順利。
正當她雙唇微啟,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傳信士兵疾奔而來,在坡下單膝跪地,低頭稟道:“殿下,宮中傳話——陛下請殿下親自入宮,說有話要當麵一敘。”
話音落下,空氣驀地凝固。
沈令儀心頭猛地一沉,本能地轉頭看向蕭綏,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急意:“殿下,你可千萬不能孤身赴險!”
蕭綏冇有立刻表態。
她目光從沈令儀臉上掠過,又重新望向遠處京城。城牆高聳,宮闕隱約。她沉默片刻,在心中默默做著權衡。
良久,她緩緩鬆開了原本環抱在胸前的雙臂,神情恢複了往常的沉靜。
“無妨。”她淡聲道,“如今整個京城已然在我們的掌控之內,朝野內外也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她頓了頓,目光深沉了幾分:“事情到了這一步,有些話,也的確該當麵做個了斷。”
“可是——”沈令儀話到一半,那廂蕭綏已然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眼看勸不住,沈令儀索性緊隨在她身側,不再多言。
近衛列隊開道,宮門在眾人麵前緩緩開啟,沉重的門軸聲迴盪在空曠的宮道間。
蕭綏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侍從,步伐沉穩地走在最前麵。
一名宮人低頭在前方引路。起初,她以為對方會將自己帶往元極宮,那裡是如今元祁所居之處。然而行至半途,對方卻忽然轉道,沿著偏僻的宮道一路向西,越走越冷清,最後竟朝著長秋宮方向而去。
蕭綏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
長秋宮,是元祁自幼長大的地方。
那裡承載著他少年時的歲月,也承載著他尚未登基前的一切。雖然之前也曾來此走動,可自從登基之後,這裡終究漸漸荒置。多年未曾修繕,宮牆斑駁,簷角殘舊,即便是春日時節,也難掩一片淒清冷落。
宮門前的朱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院中雜草零星,風一吹,沙沙作響。
就在那扇半掩的門內,隱約有人影晃動。
蕭綏抬手示意眾人止步:“在此等候。”說罷,獨自一人向前走去。
入宮之前,她特意褪去了鎧甲。此刻身上隻著一件素色單衣,衣料隨步微微擺動,少了幾分戰場上的鋒芒,多了幾分平靜與剋製。長髮整齊束在腦後,冇有任何繁飾,整個人看上去乾淨而冷靜。
她走到院中,腳步漸緩。
屋內的人影掠過花窗,停在不遠處,與她隔著一道門與光影遙遙相望。
下一瞬,兩人的目光對上。
那是一雙充滿怨懟與不甘的眼睛,深處還壓著難以言說的怨憤與執念。
蕭綏心頭微微一震。
複雜的情緒無聲翻湧——舊日情分、現實立場、決裂後的冷意與尚未徹底消散的記憶,在這一刻交織成難以言明的滋味。
她冇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曾經與自己並肩的人,如今卻走到針鋒相對、水火不容的兩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