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一) 成,則山河易主;敗……
沈令儀手裡攥著一捆麻繩, 遲疑地望向床榻上的蕭綏:“殿下,非得如此嗎?”
蕭綏仰麵躺在床榻上,神情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彆廢話,動手。”
話落, 她收回目光, 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沈令儀將麻繩一圈圈纏上來, 從手腕到腳踝, 將她整個人牢牢固定在床榻上,動彈不得。
大約是當年服食“合魂散”留下的習慣, 她向來會將藥隨身攜帶,以防在人前失態。後來被迫沾上“迷蘅”, 她心中對此厭惡至極,隻當這是見不得人的短處,不願讓任何人窺見一絲端倪。
太醫局隔些時日便送來一批“迷蘅”, 她從不假手旁人,全數收在自己身上。離宮時,身上尚帶著七日的量, 她刻意壓著用度,硬生生拖到了第十日。
這藥癮終究是禍患, 拖不得, 必須戒。
當初戒“合魂散”, 尚且有人守著照料, 已是生不如死;如今“迷蘅”毒性更烈,卻再無人可倚,隻能咬牙生扛過去。
為防自己中途退縮,或是神誌混亂時做出什麼失控之舉, 她索性想了個最笨、也最狠的法子——把自己捆起來。
手腳束死,退路斷儘,縱然再難受,也由不得她回頭。
之後幾日裡,屋中始終隻留沈令儀一人近身照看。她按時給蕭綏喂水、餵飯,替她擦去冷汗,又在她力竭昏沉時小心探她的鼻息與脈象。
如此熬過數日,等到蕭綏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時,人消瘦了一大圈。
原本利落合身的衣袍顯得空蕩了些,肩線也鬆垮下來,衣料貼著骨架,愈發襯出她身形的清瘦。眉眼間透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憔悴,彷彿大病初癒,連唇色也微微泛白,少了往日的血氣。
外人見了,隻知道她清減了許多,唯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這其中的不同。
彷彿像一場從修羅地獄裡爬回人間的劫難。外表看去,與往日並無二致,可骨血之中,卻早已翻覆重鑄。
那幾日裡,她被痛楚撕得支離破碎,又憑著一口硬撐的意誌,將那些碎片一點點撿回來,拚合成如今這具尚能立於人前的軀殼。
過程太過慘烈,以至於連痕跡都沉入了骨子裡。像烈火焚儘後的灰燼,表麵冷寂,可隻要稍一觸碰,內裡仍殘存著灼人的餘溫。
多年之後,曾有人問起沈令儀,當年蕭綏戒藥時究竟是何情形。
她那時忽然沉默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回了舊日光景。目光緩緩垂向地麵,她神情發怔,許久未言語。末了,終究是冇能吐出一個字,隻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的記憶融進一聲歎息。
賀蘭瑄那頭的情形並不順利。
他因為傷口太深,一連幾日高燒不退,神誌時清時昏。好在有衛彥昭守在他身邊。白日診治換藥,夜裡守在榻邊探脈喂水。
幾次賀蘭瑄氣息微弱,幾乎要斷,是他硬生生的將人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如此折騰數日,人總算緩過一口氣,雖仍虛弱,卻算是保住了性命。
料想北涼那邊,賀蘭璟還在一人苦苦支撐,分身乏術,如今還斷了與賀蘭瑄之間的音訊,心中焦灼可想而知。
賀蘭瑄清楚弟弟的處境,不敢多耽擱。待高熱退去、傷勢稍稍穩住,他便執意啟程回北涼。
隻是這一趟,他隻能獨自離開。
孩子尚幼,經不起長途顛簸,也承受不住北涼局勢的風險,隻得暫時托付給裴子齡照看。
臨彆那日,天色尚早,晨霧未散。裴子齡抱著“小核桃”站在馬車前。
車簾半掀,賀蘭瑄倚在車窗邊。
裴子齡輕輕拍拂著懷中的孩子,抬眼望向他,柔聲開口道:“你放心,殿下於我有救命之恩,你與她的孩子,我必會捨命相護。”
聲音雖輕,情誼卻重。
賀蘭瑄定定望著他,眼底似有暗潮翻湧。良久,他終究什麼也冇有多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哽著喉嚨,低聲道了句謝。
馬車緩緩起行,車輪碾過青石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忍不住從視窗探出身子,目光牢牢鎖在孩子身上。
那孩子正被裴子齡抱著,小小一團,被繈褓裹得嚴實,臉頰微紅,似乎睡得正熟。晨光落在他身上,柔軟得失了真。
賀蘭瑄望著那一幕,目光久久冇有移開。
馬車漸漸駛遠,車輪聲一點點被晨霧吞冇,人影也隨之模糊。他仍舊撐著身子,手扶著窗框,目光死死追著那一小團繈褓,用視線一遍遍描摹著“核桃”的輪廓。
直到霧氣徹底遮去身影,再也辨認不出,他才彷彿失了支撐般,緩緩收回目光。身體緊靠著車壁,他閉了閉眼,將翻湧而上的不捨與牽掛一併壓進心底,任由車輪向前,就此奔向遠方。
他原本想著,從大魏返回北涼,少不得要經過裕興關,或許還能尋個機會,與蕭綏見上一麵。哪怕隻是遠遠看她一眼。
然而如今正值戰時,各地戒備森嚴,道路處處封鎖。等到過關之時,他甚至冇有多逗留片刻的餘地。正當馬隊準備啟程,一名軍士打扮的男子匆匆上前,將一封信遞到他手中,說是替上頭轉交。
賀蘭瑄心頭一緊,立刻低頭拆開信封。紙頁才展開一角,他便一眼認出這是蕭綏的親筆。
“福寶,見字如晤,
本該在你啟程回北涼之前與你見上一麵,此事原是我心中早已定下的安排。隻是近來局勢牽纏,諸事交錯,我雖幾次動念抽身,卻終究未能成行。思及此處,心中頗覺歉然。
你既已平安歸去,便無需多慮我這邊的情形。北涼如今尚需你坐鎮,你隻需照顧好自身,靜候來日相逢時。
待我這邊諸事收束,必親自北上,將你風風光光接回來。未來尚長,安心等我。
蕭綏。”
倏忽間,一股暖流自心口漫開,滲透進整片胸腔。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摺好,隨後,將信貼身收入胸前。
原本壓在心底的紛亂與牽掛,忽然都有了落處。他冇有再多停留,任車輪繼續滾動,從善如流地奔赴北涼。
時間很快從深秋跨入寒冬。
北地風雪來得早,王廷簷角很快便覆上一層白霜,庭院中的枯枝被寒風颳得作響。
往後數月間,賀蘭瑄便一直留在北涼王廷中調養身子。他如今雖已脫險,可到底元氣大損,時常氣短乏力。
因此這段時日裡,他鮮少外出。偶爾處理政務,也不過片刻便被賀蘭璟趕回去休息。
登基之初的風雨飄搖在經曆過數月整頓後,已然逐漸平息。人心漸穩,朝局也終於從混亂中被一點點理順。
這份安穩來之不易,賀蘭瑄心中深知這一點。然而在日複一日的調養與政務之間,他的心思始終有一部分懸在遠方。
他時常會想起裕興關的風,想起那封貼身藏著的信。夜深人靜時,他偶爾將信取出來,藉著燈火反覆看上幾遍,字句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卻始終冇有一絲厭煩。
往後的數月裡,他冇有催問,也冇有再傳信過去。隻是靜等,等戰事稍歇,等局勢穩定,等蕭綏履行她的諾言。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而堅韌的線,牢牢係在心口。無論寒冬如何漫長,無論傷痛如何反覆,隻要想到那一天終會到來,他便能安然熬過所有時日。
時光荏苒,藏了一冬。待到初春乍暖,三月方至,北地的空氣裡終於透出久違的和煦。庭院中枯了一冬的草木也泛出新綠。
這日,賀蘭瑄晨起後見天光正好,豔陽高照,於是披著外袍,慢慢移步到殿前石階處。陽光掠過屋簷落在身上,融融暖意包裹著他,將身上的疲乏感一掃而空。
修養了這些時日,他的氣色已比初回王廷時好了許多,麵上終於添了些血色,人也不再那般清瘦單薄。
賀蘭璟隔三差五便往他殿中送補品,什麼蔘茸藥膳、溫補湯劑,從不曾斷過。
冬季最冷的那幾日,更是親自出城獵回一頭野鹿,特意取血釀成鹿血酒,日日盯著他飲下,說是補氣養血最為見效。
起初賀蘭瑄還嫌腥氣重,不願多碰,後來被盯得緊了,隻得按部就班的日日服用。
數月下來,身子倒真是一點點養了回來,原本因重傷而削薄的麵頰,也重新添上幾分血色。眉骨與下頜的輪廓不再那麼鋒利,反倒隱約透出一點圓融的意味,倒是比先前更添了沉靜與從容。
正當賀蘭瑄盯著遠處的一叢新草出神之際,耳畔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下意識循聲回頭,看見賀蘭璟正從迴廊另一端朝這邊走來。步履匆匆,目標明確,不像是閒時走動,彷彿是帶了什麼重要的訊息。
近些日子,有關蕭綏的動向,大多都是經由賀蘭璟這邊傳來。
如今他身居帝位,有些事若有心探聽,倒也有自己的渠道,隻是不如賀蘭璟那邊來的更快、更準。
看著賀蘭璟一步步走近,賀蘭瑄的心頭忽然冇來由地揪緊。不等賀蘭璟站定腳步,他忍不住先一步開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可是有了什麼新的訊息?”
賀蘭璟腳步一頓,抬眼颳了他一眼,言語間帶著不滿與揶揄:“回回一來找你就問訊息,你怎麼不問問我?問問我近來如何?”
話說得半真半假,像埋怨,又像試探。
賀蘭瑄一怔,隨即露出幾分窘迫,唇角勉強彎了彎:“你時常在我麵前,我自然知道你是好的……”這話連自己聽著都覺得敷衍,他索性不再辯解,隻直挺挺地追問:“哎呀,彆賣關子了,你快說啊,到底是不是得了什麼新的訊息?”
賀蘭璟看著他這副模樣,原本想再刺他兩句,終究還是歎了口氣,伸手入懷,抽出一張信紙。
信紙被疊得四四方方,邊角整齊,一看便知是軍中傳遞的緊要情報。
賀蘭瑄立刻伸手接了過來,低頭將信紙展開,隻見紙上不過寥寥數行字,卻字字沉重。
信中提及蕭綏已於三日前率軍抵達前平京城外,並就地駐紮。
大軍已逼至京城。
結局是成是敗,儘在這幾日之間。
刹那間,賀蘭瑄心頭彷彿有什麼沉重之物轟然落下,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命運的車輪已經碾至眼前。
成,則山河易主;敗,則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