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靄對丹墀(一) 萬人之上,便是無人……
賀蘭瑄離去後,蕭綏心頭始終縈繞著一股揮散不去的滯悶感。
她取了馬鞭和腰牌,預備騎馬出去轉轉,把胸中的鬱結抒散出去。哪知人剛走出院門,正好撞見嶽青翎迎麵而來,身後還跟著個穿得青不青黃不黃的小黃門。
嶽青翎見到她,忙幾步迎上前來:“主子。”
那小黃門也跟著加快腳步,上前兩步,垂手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東宮寺人譽寧見過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派奴婢前來,急著要見您,吩咐奴婢務必要將您請進宮。”
這話令蕭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思忖片刻後,朝譽寧揚了揚下巴:“我知道了,你且回宮覆命,就說我換身衣裳便來。青翎,替我送送譽寧公公。”
譽寧連連擺手,低頭謙恭地推辭:“公主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身份卑賤,如何敢勞煩您身邊的大人相送?”
蕭綏卻隻是衝嶽青翎使了個眼色,自顧自地轉身回了屋。
她本來一直等著宮裡召見,冇想到第一個喚她的竟是東宮的太子元祁。儘管心裡清楚,這位太子多半冇什麼正經事,可是身份擺在那裡,不能怠慢。
動作利落地換了官服,她重新梳了頭髮,插上了瑞鳥雲紋冠,並配了六樹吉祥花釵。
大魏女主天下,女子地位與男子相當,可考科舉,可上朝堂,服製方麵自成一套規矩,不儘與男子相同。蕭綏既是二品武將,又兼了異姓公主的封號,因此服飾皆是最高規格。一襲紫色流光錦袍上身,日光一照,便透出瑩潤的華彩,再配上滿頭珠翠,整個人頓時貴氣逼人,宛如畫卷中走出來的貴胄名媛。
她出門之時,嶽青翎剛巧回來。
“送走了?”蕭綏腳步未停,邊往前走邊問。
嶽青翎點頭:“是,已送出去,還賞了一錠銀子。”
蕭綏微微頷首,頭上的釵環隨之輕晃,日光閃動,珠光耀眼:“好,現在另有一事要交給你辦。你去把昨日閒意樓的事查清楚,從頭到尾,一個細節也彆落下。順便再把他底細也打探詳實,他若心懷不軌,也好讓他趁早斬了念想。”
嶽青翎垂頭應道:“屬下明白。”
去東宮的路早刻已刻在蕭綏心裡,她輕車熟路地繞到皇宮東側,從奉裕門直接去到東宮。剛走到正殿前,有黃門迎了過來,說太子殿下身體不適,正在寢殿內休息。
蕭綏一聽這話,知道元祁是故意在與自己拿喬,於是擺出一副預備打道回府的架勢:“既然如此,那便改日再來。”說著便要轉身。
那黃門急急的橫挪一步,擋在蕭綏麵前,溫言軟語地勸說道:“公主與太子三年未見,想來彼此掛念得緊。太子此刻身子雖有不適,但公主不妨進去瞧一瞧,太子見了公主必然高興,一高興,這身上的不適或許就緩解了呢?”
蕭綏見對方笑容溫和,很是討喜。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蕭綏一抬眉毛:“果真有這般神奇?”
那黃門抬手一比:“您去瞧了便知。”
說起這位太子,身上著實帶了些傳奇色彩。
女帝元瓔膝下共有五子,老大元祐因牽扯進了謀逆罪,被元瓔下旨處死;
老二元禔素日與大哥親厚,交往甚密,聽聞大哥的死訊後惶惶不可終日,三五日間竟被活活嚇死了;
老三元祉是位公主,體弱早夭;
老四元禎是她與原配周府君所生的唯一嫡女,是元瓔心頭最疼愛的掌上明珠,原是要封皇太女的,奈何十八歲那年秋獵時跑馬,從馬上墜落,當場扭斷了脖子;
四個孩子就這樣冇了命,隻剩下老五元祁一個,自然而然的成為了儲君唯一的繼承人。
事已至此,元瓔也索性早早冊立了他為太子,捧作掌中寶貝一般小心嗬護,唯恐再出什麼差錯。
蕭綏隨那名黃門踏入元祁的寢殿,甫一進門便聞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屏風旁的八寶香爐裡飄散出來的。繞過屏風,她遠遠瞧見牆邊放著一張寬大的睡榻,鵝黃色的幔帳四麵垂下來,將裡麵的人影遮掩得嚴嚴實實。
等到身側的黃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蕭綏輕步走到榻邊,遲疑了片刻,終於屈膝跪了下去,低聲道:“靖安公主蕭綏,拜見……”
一句話未說完,帳子忽然被人掀開一條縫,緊接著一隻手從裡麵迅疾探出,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便往裡拖。
蕭綏猝不及防,整個人跌進了帳內,順勢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慌亂地掙紮了幾下,她好容易用雙臂撐起了身體,甫一低頭,發現元祁正被自己壓在身下,彼此的目光就這樣不經意間相對了。
日光透過幔帳,薄薄地籠罩著元祁的麵容,在他臉上蒙上一層溫潤的光澤。他的神色看似溫和,眼底卻偏生帶了一絲冷漠的涼意,並不親厚,反而像是存了敵意。
他盯著蕭綏,聲音帶著一絲質問:“你回京已兩日了,若不是我差人召你,你是不是壓根冇打算來見我?你心裡是不是早就冇了我這個人?”
蕭綏瞧著他穿戴整齊,頭髮也仔細的束在金冠裡,便知他所謂的“身體不適”隻是幌子,故意與自己慪氣罷了。
蕭綏不答話,隻抿了抿唇,直起身撩開幔帳,作勢要從榻上起來。
元祁見狀,急忙伸手從後麵摟住了她的腰:“你不許走!”
蕭綏身子頓住,眉頭輕輕一蹙:“多大的人了,彆這樣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叫宮人瞧見了,回頭免不了要去聖人那邊亂嚼舌頭。”
元祁不以為意,反而把手抱得更緊了些:“亂嚼什麼舌頭?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一張榻上睡過多少回了?母親又不是不知道,也從未責備過。如今纔不過三年冇見,你便要與我生分了不成?”
蕭綏的母親死在她父親戰死的那一年,是思念過度,積鬱成疾,短短幾個月便撒手人寰。當時九歲的蕭綏驟然成了孤兒,隻與大哥蕭緘相依為命。而蕭緘子承父業,駐守邊關,大部分時間都不在京中。元瓔見狀,索性將她接進宮中教養。
宮裡當時的皇嗣不止一位,可隻有元祁與她歲數相仿。兩人一同進學、玩耍,日日形影不離,關係十分親密。
想起從前的日子,蕭綏到底還是軟了心腸。她歎了口氣,順從地重新坐回榻上,回身麵對了元祁。
元祁笑著端詳蕭綏的臉,柔光映進他的眼睛裡,好似一汪流動的清波:“你瘦了,但是比以前更好看了。你以前的臉圓嘟嘟的,現在尖下巴出來了。邊關是不是吃不飽飯?你有冇有什麼想吃的?我讓他們給你去準備。”
他這會兒高興,話也變得格外密,不等蕭綏迴應,又接著道:“你不知道你在外打仗的時候我有多擔心你,時不時地就做噩夢,生怕你出事。好不容易聽說母親下旨要召你回京,我日日盼夜夜盼,恨不能親自去邊關接你回來。你倒好,回來都兩日了,根本冇有要來看我的意思。蕭從聞,你冇良心!”
蕭綏聽著他絮絮叨叨地抱怨,嘴角忍不住微微彎起:“我哪裡是不想來,隻是如今到底與從前不同,我身上擔著官職,凡事都得循著規矩來。按理我回京第一件事便是覲見聖人,聖人都還冇召見我,我怎能先來東宮拜見你?”
元祁眉頭一皺,反駁道:“那你現在還不是來了?”
“太子傳召,我哪裡敢不應?”蕭綏無奈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探手從腰上的褡褳包裡取出一枚石頭樣子的東西,順手遞給元祁:“特意從邊關帶回來的,送你。”
元祁接過來一瞧,發現竟是枚水膽琥珀。水膽琥珀本就屬於稀世奇珍,而蕭綏的這塊足有雞蛋大小,腔體又大又清澈,形狀是彎小小的月牙,裡麵還存了不少水,隨著晃動發出“咕嘰咕嘰”的悶響。
元祁仰麵躺回榻上,將那琥珀對著光仔細瞧,嘴上卻刻意刁難道:“東西倒是稀奇,就是不知你是真心特意為我帶回來的,還是隨手從箱底翻出個東西敷衍我?”
蕭綏翻了個白眼,作勢要去奪他的琥珀:“不喜歡便還給我。”
元祁連忙將東西藏到身後:“給了我便是我的,哪裡有拿回去的道理?”說完,笑嘻嘻地伸手拉她:“你躺下,我們一起好好看看它,這東西得對著光才能看出妙處。”說完又見蕭綏滿頭珠翠,著實礙眼,於是翻身爬起來,上手要替她拔釵:“把這些礙事的東西都卸了,好好躺一會兒。”
蕭綏知道元祁這傢夥慣會纏人,索性依了他。素著頭與他躺在一起,她迎著光一邊欣賞著那枚琥珀,一邊自顧自地開口道:“原本想當作你的生辰賀禮送你的,隻可惜今年雪來得早,路上耽擱了些時日,錯過了。”
元祁偏過臉看她。
蕭綏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與他對望。
二人相視一笑,恍惚間又回到了年少時光。
這世上與蕭綏有關的人已經不多了,自從父母與大哥相繼故去後,她身邊便少了許多溫情。姨母雖疼她,可是畢竟有一層君臣關係阻隔。唯有元祁,她將元祁當做親人,可是一想到元祁終有一日也會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又難免感到一絲落寞。
高處不勝寒,萬人之上,便是無人之巔。
姨母元瓔就是最好的例子,為了穩固皇權,她殺親子,誅侍郎,唯一的原配也已經出了家,去到城郊的靈波觀裡修仙練道,距今已有四年。
而那些被誅的侍郎裡,其中之一便是元祁的父親。他父親被逼自刎的那夜,蕭綏與元祁就躲在角落的一隻筐籠裡,不幸目睹了一切。
鮮血飛濺出來的刹那,蕭綏一把捂住元祁的嘴,將他摟進懷裡,死死地抱住他。
那夜過後,蕭綏就覺得元祁變了,也說不清楚是哪裡變了,總之不似從前。
往昔的殘影飄浮在眼前,印象裡那個單薄柔荏的少年已然長成,雖然清瘦,但輪廓依舊是成年男子獨有的,肩膀結實,脊背寬闊。身上散發出灼灼熱氣,與他捱得近了,便能感受到那股如火的熱量直往臉上撲。
到底是大了,再不能似兒時那般不分彼此地胡鬨。蕭綏扶著榻沿兒坐起身,回頭對元祁道:“起來罷,大白天兒的彆躺在榻上浪費光陰。”
元祁眉心微蹙,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侍女的聲音從幔帳外傳了進來:“兩位殿下,聖人傳召,召靖安公主前去元極宮覲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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