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十) 儘頭之外,竟還有路……
裴子齡失魂落魄地回到寢殿。
廊下燈火已經暗了幾盞, 夜色沉沉壓著屋簷,腳步聲在此刻顯得那般空蕩。
明恩方纔見他抱著元祥急匆匆跑出去,彼時氣氛異樣,他不敢貿然去追, 於是侯在殿中靜等。
此刻聽見動靜, 他匆忙迎出來,卻隻看見自家郎君一人的身影, 不見孩子, 心頭頓時一緊。
“郎君,小殿下呢?”他忍不住發問。
裴子齡頓住腳步, 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前方的某一處虛空,聲音輕得發飄:“走了。”
明恩一愣, 下意識追問:“走了?去哪兒了?”
裴子齡緩慢地轉動脖頸,側臉看向他:“我把她交給了殿下。”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木然, “她跟在殿下身邊,有殿下的教養和庇護……無論怎麼看,都比跟著我這個無能的父親要強。”喉結輕輕滾動, 似是將滿腹苦澀吞入腹中。
明恩瞧著他這副模樣,隱約意識到什麼。他心頭猛地一沉, 瞪大眼睛凝視著裴子齡:“郎君, 你讓殿下帶著孩子走, 莫不是打算……”
話音未落, 裴子齡已然收回目光,並且截斷了他的未竟之言:“彆說了。去替我把當初受封春官侍郎時,所穿的吉服尋出來。”
明恩愣在原地,看著裴子齡一步步走進內室。
那套吉服曾經見證了裴子齡一生最榮耀的時刻。
當年滿殿朱紱金章, 丹墀之上禮樂齊鳴。他站在階前,衣袍嶄新,冠帶端正,無數道目光仰望著他。那一刻,他隻覺天地遼闊,前路且長。
功名、前程、尊榮,皆在腳下。
本以為當時隻是個開始,未曾想,已至巔峰。
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攫住明恩的胸口:“郎君……”他聲音發顫。
裴子齡冇有迴應,背影冇入幔帳間。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的心反而安定下來。
衣裳一件件穿戴上身,他的動作慢而穩。衣帶繫緊,襟口撫平,連袖口細小的褶痕都耐心整理妥帖,一絲不苟地替自己收拾出最後的體麵。
接著他又坐到銅鏡前,將重新梳攏過的頭髮一縷縷理順,把散亂的髮絲儘數收入小金冠中。
一切妥當,他起身走出內室。
堂前的椅子正對著殿門,他端端正正地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吉服像是撐在他身軀表麵的另一副骨架,將他整個人襯得端肅清整,恍惚間竟與當年初入朝堂時的模樣重疊,隻是眉宇之間,再冇有昔日的光彩,多了幾分被歲月碾磨後的沉靜與晦暗。
他一眼不眨地望向前方。
殿門敞開著,外頭宮苑層層屋脊隱在夜色中,天仍未亮,卻已有極淡的一線灰白浮現在遠處天際,那是朝陽將至的地方。
曾經,在元祁的威逼之下,他曾直麵過死亡。白綾纏上脖頸時那種窒息與恐懼,曾在很長一段時日裡化作噩夢,夜夜驚醒,冷汗濕透衣衫。
可如今再回想起來,心中卻靜得出奇。
彷彿那些曾令他惶恐不安的畫麵,已經飄去到很遠的地方,剩下一點模糊的影子,再也激不起半分波瀾。
白綾也好,匕首也罷,亦或是一盞毒酒。
無論將要麵對的是什麼,這一回,他都心甘情願地領受。
有些事終究需要有人承擔,而在這一局無路可退的棋盤上,自己是最合適的那枚棄子。
如今他已冇有家族,冇有親人,冇有愛人,唯一牽掛的孩子已然離開自己。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與其在世上苟延殘喘,他願意成為那枚棄子,願意用自己的生命,為蕭綏劈開一條通天路。
屋脊儘頭已隱隱透出一線青白,像一道薄刃,將漫長的黑夜一點點割開。
晨光將至,明恩跪在他身側,雙手伏地,神情淒然。他抬頭望著裴子齡,嘴唇動了幾次,才勉強發出聲音:“郎君……”
裴子齡閉了閉眼:“你放心,一切罪責由我來擔。陛下就算再恨,也不會為難你們這些宮人。”
他聲音輕而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可落入明恩耳中,隻覺心口發緊,喉間酸脹不已。
明恩紅著眼睛仰視他:“奴婢不是這個意思……當年郎君剛入宮的時候,奴婢就陪在您身邊。您得寵的時候,風光的時候,奴婢都看過……如今落到這般境地……”
他說到這裡,再說不下去,隻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奴婢心裡……實在不忍。”
殿中一時寂靜。
裴子齡緩緩抬起眼皮,側臉瞥看了他一眼:“都是命。”
他目光重新落向遠處漸漸發亮的天際,唇邊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帶著疲憊,也帶著幾分即將解脫的釋然:“若有下輩子,我隻盼著做個鄉野村夫。簡簡單單,平平靜靜,再也不踏進宮門一步。”
明恩緩緩垂下頭,喉嚨酸得發緊,再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清晨將明未明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明恩先一步察覺,猛地抬起頭,神情瞬間緊繃,眼中帶著警惕與不安,直直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風裹著寒意灌進來,腳步聲已踏至院中。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驟然出現在宮牆後。
是蕭綏。她衣襬翻飛,呼吸急促,一路疾跑過來,額前碎髮早已被汗水浸濕。
“郎君!你看!”明恩驚叫出聲,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裴子齡循聲望去。隻一眼,他整個人驀地僵住。
而與此同時,蕭綏已然衝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搭在膝上的手掌。
她掌心灼熱的燙人:“快跟我走!”
這話像是命令,偏偏裴子齡久久未能回神。看見他這幅怔怔發愣的模樣,蕭綏在喘息的同時勾動唇角,露出一絲促狹:“怎麼?你以為我會扔下你不管?自暴自棄了?”
她像是一團燃燒的火,一寸寸將裴子齡點亮:“我剛纔已經追上了琢章,把元祥交給了她,讓他們先出宮安置。然後立刻就折返回來接你。你不用有顧慮,也不用考慮未來的風險,一切後果由我承擔,你隻管跟我走。”
在裴子齡尚未完全回神的時候,明恩已經喜極而泣,急急催促:“郎君!快走罷!殿下來接你了!”
他說著,忍不住膝行一步上前,跪著推了推裴子齡的腿。
院中晨光漸起。裴子齡藉著漸亮的天光,仰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蕭綏。
她呼吸尚未平複,胸口起伏急促,額角汗水未乾,幾縷碎髮被夜風吹得貼在鬢邊。然而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如昔,像燃著火,帶著不容退卻的堅定與急迫。
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方纔那些自棄、認命,甚至已經準備赴死的平靜,在這一眼之下轟然崩塌。胸腔裡彷彿驟然湧入洪水,洶湧翻卷,將所有理智與剋製儘數衝散。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走到儘頭,已經把一切放下,甚至看淡了生死。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心中仍然有著貪戀。
貪戀她的目光,貪戀她伸向自己的手,貪戀她在絕境處為自己折返的心意。
彷彿溺水之人忽然抓住浮木,他在那一瞬間重新有了目標與方向。
藉著她的力道站起身,裴子齡喉嚨發緊,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自己:“你不怪我嗎?”
蕭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唇角輕輕動了動:“不怪,你不過是想自保,想活著而已。”
她神情坦然,冇有半分責難,急迫的話語間反而透出一絲安撫:“想活冇有錯,更何況你如今還得替元祥做打算,這是人之常情。”
她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今日若不是你,我不知道還要繼續在困局中掙紮多久,你終究還是成全了我,不是嗎?”說著,她抻了抻對方的手臂,“快走罷,彆想那麼多了。”
裴子齡點了點頭,聲音在情緒的激盪下變得含混:“好,我跟你走。”
話落,兩人並肩衝出殿門,跨下台階。晨光正從遠處屋脊後一點點漫上來,青白的天色尚未完全鋪開,宮牆與飛簷在薄霧中顯得模糊而遼遠。
裴子齡的腳步從最初的踉蹌,到漸漸跟上節奏,最後幾乎與她並肩奔跑。他望著前方漸亮的天際,隻覺得胸口沉積多年的陰霾,被這一刻的光一點點撕開。
原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儘頭。卻不曾想,儘頭之外,竟還有路。
兩人的身影在晨光中迅速遠去,像兩道終於掙脫束縛的影子,直朝著遼闊天地間奔去。
*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為了確保穩妥,讓剛剛脫離生死關口的賀蘭瑄免受長途顛簸之苦,蕭綏接受了戚晏的提議,將賀蘭瑄與裴子齡,還有兩個孩子從沈府轉移去了戚氏一處僻靜的彆院中。
相較於沈府,這裡地處山清水秀的山野之地,更加僻靜,可避人耳目。再者有戚氏坐鎮,元祁即便心有懷疑,也不敢輕易發難。
外有戚晏調度遮掩,內有衛彥昭寸步不離照料。府宅門戶緊閉,倒也算得上週全。
儘管心中不捨,儘管蕭綏無比想守在賀蘭瑄身邊,親眼看著他一點點好起來。可觀當下的局勢,實在容不得她因這一點私情而誤了大局。
安排妥當後,她幾乎未作停歇,帶著沈令儀連夜啟程,直奔裕興關。
裕興關,是她真正的根基所在。
在平京城中,她是被迫收斂鋒芒、步步受製的皇後,是被權勢與規矩層層束縛的籠中之人;可一旦踏入北境,她便是浴血沙場、百戰不敗的鎮北統帥,是數萬將士心中近乎神明般的存在。
那片土地記得她的戰馬鐵蹄,也記得她曾為守疆土所流下的鮮血。
當年選擇留下駐守裕興關的孟赫,在此刻成了她最堅實的臂膀。
孟赫本就出身鎮北軍嫡係,對蕭綏忠心不二,多年鎮守關隘,威望深重。蕭綏一到,關中軍心幾乎無需動員便自然歸攏。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握有先帝遺詔。
那捲黃紙不隻是權力的憑證,更是名分,是天命。
於是,當“清君側”的旗號自裕興關高高豎起時,這場風暴便已註定無法收回。
訊息如野火般蔓延開去。
當初元祁為了削弱蕭綏勢力,刻意將她最倚重的四名親信分調各處,表麵是升遷重用,實則分而製之。
葉重陽被派往龍堞關鎮守北線要衝;陸曜外放乾州刺史,兼管鄱陽要塞兵權;丁絮升任都督安順道諸軍事,統轄西南軍政;嶽青翎則被調任平章招討,遠赴安建平息水匪。
幾人雖各鎮一方,卻始終被朝廷牽製,不得回援。
當初聽聞蕭綏被困宮中時,他們心中便早已積壓不滿,隻是苦於無從發力。
如今蕭綏舉旗而起,那一點火星,瞬間落入乾柴。
葉重陽率先響應,龍堞關軍旗改色;陸曜暗中調兵,封鎖鄱陽水路;丁絮借都督之權整合兵力南北呼應;嶽青翎更是直接轉向,率平亂軍改道北上。
原本被強行割裂的鎮北體係,在極短時間內重新連成一體。
由點成線,由線成麵。
轉眼之間,星火燎原。
而與此同時,朝中局勢亦悄然鬆動。
這些日子元祁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多疑猜忌、權臣傾軋、民生困頓,朝臣早已人心浮動。隻是缺少一個足夠分量的旗幟,給他們一個新的方向。
而如今蕭綏既有軍功威望,又握先帝遺詔,於是暗中投書者有之,觀望試探者有之,直接倒戈者亦不在少數。
短短數日間,局勢從最初的暗潮洶湧,演變成席捲天下的風暴。
一場真正的天下之爭,至此徹底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