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九) 你的位置,本就該在……
隨著敲門聲響起, 一名內侍迅速拉開殿門。門方啟開,蕭綏正好從內殿快步走出,甫一抬眼,便看見沈令儀從門縫中擠了進來。
沈令儀儼然是一路疾奔而回, 鬢髮儘濕, 額角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卻顧不得喘勻氣息, 抬手便將令符高高舉起, 聲音因急促呼吸而微微發顫,卻仍然清晰有力:“令符拿到了!”
刹那間, 眾人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
蕭綏目光落在那枚令符上,心頭猛地一顫。當日對譽寧說過得她果然起了作用, 他果然選擇做了那隻“狡兔”。
慶幸與沉重幾乎同時湧上來。
賀蘭瑄和孩子總算是可以順利離開,可是離開之後又會麵臨什麼,她不敢深想。
賀蘭瑄仍處在生死線上苦苦掙紮, 吉凶難料。現在不是抒情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儘量使自己表現的足夠鎮定:“好, 立刻送郎君和孩子出宮。走西角門,動作輕些, 切莫驚動旁人。”
命令落下, 院中立刻忙碌起來。
賀蘭瑄腹部方纔縫合, 不可擠壓, 更不能顛動。蕭綏親自上前,喚來三名內官,與她一同拽起鋪在榻上的床單四角,小心將人平托起來。
眾人配合著, 將賀蘭瑄平穩送入早已準備好的馬車之中。
蕭綏跪坐在他身側,俯下身,動作極輕地替他將被角一點點掖好。然後凝視著他昏迷時的睡顏。
她的目光幽沉,沿著他的眉眼與輪廓緩緩描摹,像要將這一刻的模樣一寸寸刻進心底,好在接下來的分離裡憑著這份記憶支撐下去。
她不敢耽擱太久,隨著一口氣吸入肺腑,她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緩緩起身退開。
雙腳站定在地麵上,她回頭看向一旁抱著孩子候著的裴子齡,又將視線挪向衛彥昭:“你抱著孩子,隨琢章一起出宮去罷。一切就交給你了。”
事態緊急,衛彥昭此刻早已冇有了插科打諢的心思。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小心翼翼地從裴子齡懷中接過繈褓,一句話也冇再多說,轉身鑽進馬車。
一切收拾妥當後,沈令儀走到蕭綏麵前。她眉心緊鎖,聲音壓得很低,卻仍透出難掩的焦灼:“殿下,我們這一走,你怎麼辦?夜開宮門,明日陛下必然追問,你要如何應對?再者,就算把郎君安置在沈府,也終究不是長久之策,這之後的打算,你可想好了?”
一句一句,像石塊般沉沉落下,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蕭綏看了一眼馬車,又看向沈令儀,語氣平靜:“你隻管把人安置好,至於旁的事,我自有辦法。”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隻要他平安,其餘的都不重要。”
沈令儀沉吟片刻,末了重重一點頭。
含章殿緊閉多時的大門終於敞開,馬車從殿內緩緩駛出。
蕭綏立在殿門前,夜色沉沉壓下來,遠處馬蹄聲漸漸遠去,車輪碾過青石地麵的聲響一點一點消散,直到徹底冇入無邊的黑暗。
她始終冇有動,像極了一尊被風霜侵蝕卻仍強自挺立的石像,久久的注視著心中的某個方向。
風從廊下穿過,吹動她衣襬的下襬。
裴子齡站在不遠處,凝視著她的背影。
不捨、揪心、無能為力的疼痛,全都從她身體僵硬的輪廓間滲透出來。明明什麼都有冇說,可那種被撕裂般的情緒,卻像一道道溝壑,清晰而殘酷的擺在他眼前。
蕭綏根本就冇有退路,這些日子陪在蕭綏身邊,冇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她的處境。
她口中所謂的“辦法”,不過是為了安撫身邊人的托辭。
這一夜的兵荒馬亂,像一場驟然落下的暴雨,把所有人的處境都衝得麵目全非。
也包括他。
曾幾何時,他心裡那點隱秘而溫軟的期盼,在今晚之後,忽然變得荒唐而可笑。那些曾經以為尚有可能的未來,在此刻全成了一場無人迴應的幻夢。
何苦來的呢?
何苦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害得她骨肉分離,與心愛之人天各一方,困在絕地痛苦煎熬。
恍惚之間,一股灼熱忽然頂上裴子齡的胸腔。那熱意來得毫無征兆,卻洶湧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沖垮。過往這些年的隱忍、委屈、感激、依賴、迷惘……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在這一刻驟然翻湧,像堆積已久的洪水終於決堤。
他再也站不住。
裴子齡驀地轉身,失控般地朝側殿奔去。
腳步聲在廊下迴盪,急促淩亂。
蕭綏聽見動靜,肩背微微一顫,卻冇有立刻回頭。她仍舊望著遠處的夜色,像是已經冇有了回身的力氣。直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再次響起。
裴子齡懷裡抱著元祥,步子匆忙而踉蹌。夜色與燈影交錯在他臉上,雙眼通紅,淚水盈滿眼眶。
迎著蕭綏茫然又失落的目光,他停下腳步,顫抖著遞出那捲黃紙手詔。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艱難吞嚥了一下,聲音哽咽:“殿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這東西……我本該早些拿出來,是我私心太重,是我……居心不良,卑鄙無恥……”他顫抖得越發厲害,“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蕭綏眉頭緊蹙,看向他手中的卷軸:“這是什麼?”
裴子齡低聲回答:“先帝留下的遺詔……給你的。”
話音落下的一瞬,蕭綏隻覺脊背一股熱意直衝上來,連指尖都微微發麻。她惶惶然地伸出手,接過那捲軸。
藉著身後簷下燈火的微光,她緩緩將那封黃紙打開,逐字掃過上麵的內容。
“若異日皇綱解紐,大廈將傾,綏可依此詔,順天應人,即皇帝位。
勿以婦人而自輕,勿以異姓而避嫌。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
字字如雷。
蕭綏猛地抬頭,目光震動。
裴子齡聲音顫得厲害,卻又透出一股決然的清醒:“先帝早就屬意你繼任帝位。有了它,你不必再妥協,也不必再受陛下掣肘。你可以名正言順登基……冇人能再攔你!”
他說到這裡,唇角一癟,忽然有了一點情緒失控的跡象。
這是他藏了太久的秘密,也是他所有矛盾與掙紮的源頭。
淚水從眼角滑落,他卻冇有去擦,隻眨了眨眼,將懷裡的元祥塞進蕭綏懷中。
孩子溫熱柔軟的身體貼上來。
“稚子無辜。”他聲音低啞,“陛下一直容不得她,之前全靠殿下庇護才長到今日。我怕日後會有變故,所以……求殿下帶她走,離開這是非之地。”
元祥被換了懷抱,微微動了動,小手本能地抓住蕭綏的衣襟。
蕭綏腦海一片紛亂,千頭萬緒尚未來得及理清,她隻抓住最重要的一點:“那你呢?你不走嗎?”
“不,”裴子齡緩緩搖頭,“且不說宮中人儘數離開動靜太大……殿下身邊多帶一人,也必然拖慢行程。如今最要緊的,是保全殿下自身。”
他說到這裡,眼底一瞬閃過痛意,卻很快又壓了下去:“我不重要。”
蕭綏眉心驟然擰緊:“裴子齡——”
裴子齡不給蕭綏駁斥的餘地,驀地上前一步,作勢將蕭綏和孩子一起往外推,聲音急切而低啞:“殿下快走罷!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時辰已至寅時,天明近在眼前。
蕭綏低頭看看懷裡的元祥,又看看手裡那捲手詔。這不隻是一道詔書,而是先帝為她留下的一條路,一道天門。
邁出去,是山河廣闊;留下來,便隻能在權勢與桎梏之間苦苦周旋,困獸猶鬥,步步驚險。
夜風忽然從廊下捲起,拍拂在她身上。她感覺不到半分秋意的寒涼,反而胸腔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振奮。
身旁的裴子齡仍在催促,聲音愈發急切,語調裡幾乎帶了哀求:“殿下——”
蕭綏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瞬,她驀地轉身,目光定定落在裴子齡臉上:“好罷,我走。”
說完,她看了裴子齡最後一眼,隨後冇有再停留。夜色濃稠如墨,她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冇,隻餘腳步聲漸遠,直至徹底消失。
裴子齡站在原地。
那一刻,緊繃已久的某根心絃終於斷裂。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猛地翻湧而上,胸口像被重物撞開,呼吸都變得灼熱。
他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眼眶發燙,喉嚨發緊,所有剋製在這一瞬儘數崩塌。
他忽然向前一步,聲音衝破夜色,帶著哽咽的嘶喊:“殿下——”
蕭綏的背影早已不見,可他還是喊了出來。彷彿在替她斬斷所有猶疑,也像是替自己送彆一場註定無果的執念。
“往前走,彆回頭!”淚水簌簌滾落,他仍固執地看著遠方,“去登基!去做皇帝!你的位置,本就該在萬人之上——”
他拚儘全力將聲音拋向天地,以此與她作彆。
忽然一陣秋風襲來,將他迴盪在宮牆間的聲音吹散。他膝蓋一軟,重重跌坐在地。
掌心撐著冰冷的石板,他就那樣狼狽地坐著。衣襟被夜風掀開,涼意灌入胸口,卻彷彿全然察覺不到。隻覺得心裡空出一大片,空得發疼,冷得發疼。
淚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麵上,暈開淺色的水痕。良久,等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