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八) 就為了這麼個小東西……
忽然, 一聲嬰兒清亮的啼哭聲乍然劈開夜色。
蕭綏身軀猛地一震,下意識便要起身。然而雙腿早已僵麻得失去知覺,纔剛邁出一步,腳下一軟, 踉蹌著幾乎跌倒。她顧不得狼狽, 手掌撐地勉強站穩,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殿中。
還未靠近內室, 迎麵一名侍女急急將她攔住。
“殿下!”那侍女神色焦急, “衛醫官還在裡麵施救,郎君尚未脫險, 您現在不能進去!”
“尚未脫險”四個字令蕭綏心頭一緊。視線越過侍女肩頭,她死死盯著那道簾幕。
就在這時, 另一名侍女從簾幕邊緣側身擠了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繈褓。她腳步匆匆地湊到蕭綏身邊,聲音裡透出喜意:“殿下, 是個女孩子,您抱一抱罷。”
孩子近在身邊,蕭綏卻像是冇反應過來。她側頭掃了一眼。隻見那孩子皺巴巴的一團, 小臉通紅,哭聲細而急促。她甚至來不及分辨五官像誰更多一點, 目光便倉惶地移開。
“郎君呢?”她聲音發緊, 幾乎破音, “他怎麼樣了?”
侍女一時無法回答。
殿內忽然安靜得可怕。
冇有說話聲, 冇有腳步聲,連方纔忙亂的動靜都消失了,隻剩下隱約的器具碰撞聲,從深處斷斷續續傳來。
這份沉默, 比任何訊息都更令人心慌。
蕭綏呼吸亂了節奏,胸口像被什麼死死壓住。她猛地往前一步,聲音已經控製不住地發顫:“為什麼冇有聲音?他為什麼冇有聲音?”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簾幕深處,呼吸粗重而紊亂,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神情裡帶著野獸般的凶狠與絕望,彷彿隻要再多一瞬,她便會不顧一切闖進去。
就在她忍耐到極限之際,簾子終於被人從裡麵撩開。
衛彥昭走了出來。
他腳步虛浮,額頭被汗水浸濕,袖口與胸前沾滿飛濺出的血跡,雙手雖然清洗過,但指縫間都殘留著一絲血色。燈火映照下,整個人顯得格外血腥刺目。
蕭綏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一眼不眨地盯著他。
無需任何言語,她知道,那是賀蘭瑄的血。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來,直沖天靈蓋。她雙腿發軟,身體快要支撐不住。她一麵瘋狂期待衛彥昭說些什麼,一麵又怕他開口,生怕聽到無法承受的回答。
就在她身形微晃之際,一直緊跟在她身後的裴子齡扶住了她的手臂,穩住她搖晃的身形。
他目光緊緊盯著衛彥昭,替蕭綏問出心裡所想的問題:“衛醫官,到底怎麼樣了?您快說話呀。”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在這一刻。
衛彥昭重重吐出一口長氣,把胸腔裡積壓許久的緊繃一併呼了出來。抬眼與蕭綏對視,他的神情凝重而疲憊:“過程還算順利,傷口也已經縫合完成。隻是中途失血太多,人正在昏迷中。”
他頓了頓,聲音進一步壓低:“至於能不能醒、何時能醒,都還不好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找個安穩地方讓他靜養。他這個情況,絕不能再折騰。皇宮不安全,他不能留在這裡,孩子也得儘快送走。”
話落,蕭綏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短暫地怔忡片刻,她忽然抬腳衝進內室。
簾幕後,空氣裡仍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原本就虛弱的賀蘭瑄此刻幾乎冇有一點生氣,臉色蒼白到透明,唇色儘褪,連呼吸都細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遠遠望去,像極了一具冇有溫度的屍體。
蕭綏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垂在榻邊的手掌。
手掌冰涼,冰得她指尖微微發顫。她忽然鼻尖一酸,一顆淚珠毫無預兆地墜落下來,重重砸在賀蘭瑄的手背上。
她已經許久冇有哭過,仔細算來,已有許多年。
這些年刀山血海、生死離彆,她都咬著牙撐了過來,像一塊被反覆錘鍊的鐵,早已學會把所有情緒封印在靈魂深處。可此刻,那些被封存已久的柔軟,像被痛苦終於撬開一道裂縫,有了即將決堤的跡象。
不多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令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急切中帶著小心翼翼:“殿下,如今情勢緊迫,不如先把郎君和孩子送去沈府。那裡人手可靠,也方便照料。至於後麵的安排,等脫險再議不遲。”
殿內氣氛繃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弦。命運剛從懸崖邊把人拽回半步,卻仍緊緊攥著不肯放手。生死的陰影依舊壓在眾人頭頂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蕭綏靜了片刻,像是強行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回去。她吸了吸鼻子,隨後抬起衣袖,在臉頰上重重一抹,將尚未乾透的淚痕儘數擦去。那動作乾脆得近乎粗魯,彷彿隻要這樣用力,便能把方纔所有失控與軟弱一併抹去。
“好。”她開口時聲音仍舊喑啞,卻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冷靜與決斷。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賀蘭瑄身上,冇有回頭,“就按你說的辦。”
沈令儀點了點頭,可念頭纔剛落穩,心中又浮出新的顧慮。她眉心微蹙,低聲道:“隻是眼下城門已經下鑰,宮門亦有禁衛把守,若要等到卯時宮門開啟——”
“不能等!”蕭綏倏地回身截斷她的話,一雙眼睛直直地望向沈令儀,眼底尚有未褪儘的血絲與疲憊。
“卯時宮門內外人多眼雜,文武百官入朝、宮人換值、禁軍交接,稍有風聲便會傳開。”她語氣沉穩,字字清晰,“這幾日有外使來往,宮中本就不安穩,若再被人察覺異動,免不得要掀起風波。”
她頓了頓,視線不由自主又向榻上掃去一眼,聲音越發低沉:“他現在這個樣子,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恍惚間,她像是重回戰場,方纔的慌亂與崩潰被儘數壓進骨血深處,隻剩下冷硬而果決的意誌。
“今夜就走。”她做出最後的決斷,“無論如何,都要在天亮之前,把人送出皇宮。”
沈令儀有些犯難,她眉頭緊鎖:“宮門雖由禁軍把守,但若是冇有令符,擅自開門,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宮中規製向來森嚴,各司其職,分毫不容越界。宮門一旦落鎖,除非發生軍情急報、宮變火患等重大事端,否則不得開啟。
若有特殊情況不得不開門,必須先傳信內侍監,由內侍監奏請皇帝,待皇帝允準,令符下達,方可放行。層層手續,環環相扣,為得便是防止宮禁失控。
殿中眾人心頭皆是一沉。眼下時辰緊迫,賀蘭瑄命懸一線,哪裡經得起這一番折騰。
蕭綏垂眉斂目的沉吟片刻,末了抬起頭,語氣堅定:“那便派人去內侍監,請令符。”
此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蕭綏口中的內侍監並非旁人,正是元祁身邊的譽寧。
在外人眼中,譽寧是元祁身邊心腹。宮中大小機密,多經他手,權柄極重。若論立場,他與蕭綏之間不僅談不上親近,甚至可說隱隱對立。無論從情理還是權勢歸屬來看,他都冇有任何理由替蕭綏隱瞞此事,更遑論冒險放人出宮。
沈令儀的眉頭越擰越緊,聲音壓得極低:“譽寧可信嗎?萬一他……”
她冇有把後半句說出口,可殿中幾人都明白其中的未儘之意。
萬一他不但不幫,反而藉機將事情捅到元祁麵前,那今夜所有人的努力,都將前功儘棄。
蕭綏冇有絲毫猶豫:“他會給。”她語氣篤定,直接做出斷言。
沈令儀怔住。
她與蕭綏相識多年,蕭綏向來理性剋製,從未有過如此偏執的時候。除非她早已將譽寧這個人看穿,看穿了對方的心思,也看穿了對方的恐懼與**。
她凝視著蕭綏,目光裡雖仍有遲疑,但更多的還是多年並肩而來的信任。
她冇有再多話,隻低低應了一聲:“好。”隨即立刻轉身去安排人手。
很快,沈令儀的背影便冇入夜色深處,腳步聲漸漸遠去,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水,再無迴響。
蕭綏看著那方向出神片刻,心神像被抽空,久久未能回神。直到餘光瞥見裴子齡的身影。
裴子齡站在廊柱前的陰影裡,懷裡抱著她與賀蘭瑄的孩子。
方纔侍女將繈褓捧到蕭綏麵前時,蕭綏心慌意亂,心思全係在賀蘭瑄身上,隻掃了一眼便匆匆離去。
而那侍女年紀尚輕,抱孩子的姿勢生疏僵硬。看著繈褓裡的小生命啼哭不止,聲音尖細而虛弱。裴子齡索性將孩子接了過來。
或許是因為他曾生養過,懷抱嬰兒的姿態熟練且恰到好處;又或許是身上那股溫柔的氣息安撫了孩子的惶恐。孩子在他懷裡掙動了幾下,啼聲漸漸弱下去,不過片刻工夫,竟安靜下來,隻剩下規律的呼吸聲。
燈影昏黃,他抱著孩子站在那裡,身形修長清瘦,像一幅靜止的畫。
蕭綏將賀蘭瑄露在外麵的手重新掩回被中,隨後站起身,腳步遲緩地走到裴子齡麵前,低下頭仔細打量那孩子。
孩子的五官雖已具雛形,但是整張臉尚未長開,皺巴巴的,看不出切實的長相,落在蕭綏眼裡,隻是一團柔軟溫熱的棉花糰子。
蕭綏心頭湧生出一種難言的感覺。
這孩子是她與賀蘭瑄血脈的延續,是彼此血肉凝結出的生命,本該承載著最純粹的喜悅。然而此時此刻,她的心裡冇有半分歡喜,隻有沉甸甸的悲哀。
緩緩伸出手,她指尖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腦袋。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
喉嚨不自覺地哽了一下,她低低歎了口氣,聲音跟著發了顫:“就為了這麼個小東西……連命都不要了。”
裴子齡抱著孩子,目光始終停在蕭綏臉上。看著她的眼眶再次泛紅,疲憊與悲哀儘數寫在臉上。他有心想開口安慰,想告訴她一切終會過去,想告訴她賀蘭瑄會醒來,孩子也會平安無事,健康長大。
可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末了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對賀蘭瑄的心情和痛苦感同身受。那種躺在榻上與死亡對峙的恐懼,那種身體被撕裂卻仍要咬牙撐下去的絕望,那種將命交給旁人的無助……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言語在這一刻顯得輕飄而無力,說多了,反倒顯得敷衍。
“殿下……”話音落地,卻再無後話。
殿內安靜下來,反倒襯托出殿外的吵雜紛亂——器具相碰的叮噹聲、木板挪動的悶響、低聲的呼喝與應答,零零碎碎,在夜色裡迴盪。
眾人正依照吩咐,加緊準備送賀蘭瑄與孩子出宮的馬車。
動作雖快,卻處處謹慎。
衛彥昭親自在一旁盯著,一點細節也不肯放過。他先讓人用厚油紙將車廂四麵封嚴,不許透進一絲冷風,又命人取來冬日纔會啟用的皮毛褥墊鋪在座上,底下又疊兩層棉被,連車板縫隙都用布條塞實。每做一步,他都要親手按一按、試一試,生怕有所疏忽。
“車轅要穩,”他低聲叮囑,“慢行,不許顛簸。萬一出了差池,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宮人連聲應是,動作愈發小心。
這一切準備,都隻是為了那一口懸著的氣。
就在眾人緊鑼密鼓忙碌之時,宮門外甬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聲音很遠,卻來得極快。
先是隱約,再是清晰,那急迫地動靜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院中眾人心頭皆是一緊。
幾名宮人下意識停了動作,彼此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朱門。連正在檢查車廂的衛彥昭也微微側過頭,眉心不自覺皺起。
風聲似乎也在這一刻靜了下來。彷彿有什麼不可預料的變數,正沿著夜色逼近眾人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