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夜逢燈 055

一至萬波生（七）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萬幸, 沈令儀終究趕在宮門下鑰之前，將衛彥昭帶入了皇城。

一路疾行間，沈令儀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遍。她語速極快，句子斷斷續續, 卻句句都帶著壓不住的急迫。

衛彥昭原本還因被強行扛走而滿腹怨氣, 可當他聽見“賀蘭瑄”三個字時，整個人驟然一頓, 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那名字像一枚石子, 猛地投入心湖。

算起來，他與賀蘭瑄已有數月未見。可記憶中最後一次見麵的情形, 卻仍清晰得像在昨日——對方特意來尋他，兩人坐著說了會兒話, 臨彆時，他還親手替他包了幾包調養身體的草藥。

藥給得並不多。

他原想著，過幾日總還能再見, 到時候再細細替他診脈，把方子調一調。誰知等來的，卻是他已經離開大魏的訊息。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 衛彥昭心裡始終壓著一口說不清的悶氣。既是擔憂，也是無力。

他隻是個醫官, 縱有心, 也插手不了兩國之間的風浪。

本以為這段交集註定會被時光埋冇, 各自歸於各自的命途。可如今, 竟再次聽見這個名字，並與生死攸關糾纏在一起。

他腦海裡不由得地浮現出往昔的畫麵——當年，北涼率先挑起戰爭，賀蘭瑄被押入大牢、受儘酷刑。是他親手把人從鬼門關邊緣拽了回來。也就是在那之後, 他收對方為徒，兩人之間纔有了這段師徒情分。

可如今，又是這般情形。

命運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把賀蘭瑄送回到他麵前，還是生死關頭，還是命懸一線。彷彿一切從未真正遠去，隻是換了另一種更凶險的方式重新開始。

抬腳跨過含章殿的門檻，早已等候多時的宮人立刻迎上前來，引著二人快步往裡走。

正走著，他抬頭看見立在簷下的裴子齡，低頭正要行禮，裴子齡已然先一步側身讓開道路。

他語氣急切的催促道：“不必多禮，快進去罷，殿下在裡麵。”

衛彥昭心頭一沉，不再耽擱，提起衣襬踏上台階。

甫一踏入內殿，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氣便迎麵撲來。順著燈火看過去，下一瞬，眼前的一幕令他的心臟猛的揪了起來。

隻見榻上的賀蘭瑄麵色慘白，整個人虛軟地倚在蕭綏肩頭。

榻前地上放著一隻銅盆，盆中原本澄澈的熱水早已被鮮血染透，猩紅一片，在燈火下泛著刺目的光。

衛彥昭幾步搶到榻前，慌得亂了分寸。目光在賀蘭瑄臉上來迴遊移，他嘴唇動了動，聲音異常緊繃：“這……這怎麼就弄成這樣了？”

蕭綏依舊坐在榻上，抱著賀蘭瑄冇有鬆手。扭頭看著身側的衛彥昭，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神情迫切：“衛彥昭，快！你快救他。”

衛彥昭被她這一聲喊得心頭髮堵，臉上露出幾分苦相，幾乎要跳腳：“你怎麼——”他又急又無奈，“你怎麼總給我派這種活計？我在你眼裡是多麼神通廣大的人嗎？”

話雖如此，目光卻重新落回賀蘭瑄身上，越看越心疼，聲音也不自覺壓低下來：“這讓我……哎呀！”

他抓了抓頭髮，幾乎要抓狂：“我冇幫人接生過孩子啊！”

“衛彥昭！”蕭綏騰出一隻手，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扯裂，“眼下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難不成你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砸下來。

衛彥昭隻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架在火上炙烤，進退不得。理智告訴他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兩條命，可眼前這一幕又容不得他退半步。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起，像是在和自己較勁。片刻後，他重重吐出一口氣，低聲嘟囔：“罷了罷了……我儘力便是，但也隻能儘力。”

話落，他抬眼看向蕭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你迴避。”

“不行！”蕭綏矢口回答，“我要陪著他。”

衛彥昭被她頂得火氣上頭，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在這兒我心不定，手底下會亂！你若真想救他，就聽我的話！”

蕭綏喉嚨一哽。

此刻不是逞強的時候，她沉默了一瞬。離開前，她俯下身，將唇貼到賀蘭瑄耳畔：“福寶，我就在外麵，你彆怕。”聲音裡透著極力壓抑下的顫抖。

隨後，她起身退開，一步三回頭，目光始終黏在榻上那道人影上，直至被屏風與昏暗燈影徹底吞冇，終於消失在衛彥昭的視野之外。

殿內重新隻剩醫者與病者。

衛彥昭轉過身，與一旁幾名太醫低聲交談了幾句，問了脈象、胎位、陣痛間隔，又看了血水顏色與用過的藥方，神情漸漸凝重下來。事情的輕重緩急，他心裡已然有了數。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到榻前。

賀蘭瑄正半倚在那裡，呼吸粗重，額角汗水順著鬢髮往下滑，整個人虛弱得像隨時會散架。可當他看見衛彥昭靠近時，眼神還是亮了一下。

他勉力扯動唇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師父……”

衛彥昭心頭一酸，眉心驀地擰緊。伸手按上賀蘭瑄腕脈，他一邊探查，一邊忍不住低聲責備：“當初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也就罷了，如今倒好，居然這副模樣出現在我麵前。”

話裡雖帶著不悅，手下動作卻依舊輕柔。

他看著賀蘭瑄蒼白失血的臉，又瞥見那隆起得沉重的小腹與被血浸濕的褥子，喉頭猛地一緊，連呼吸都變得艱澀，聲音不自覺壓低下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惱意與心疼：“當初你受刑，我費了多少心力才把你從鬼門關裡拖回來，你倒好，不知道愛惜自己，反而把身子折騰成這副模樣，你這是在糟蹋我的心血。”

賀蘭瑄勉強扯動唇角，笑意裡透出一抹哀色：“都是我的不是，總讓你為難。隻是……這回情形不同。”他艱難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越發低啞，“若真有萬一……師父，一定要先保住孩子，不必顧忌我。”

衛彥昭原本就緊鎖的眉頭驟然擰得更深，眼底怒意翻湧，幾乎壓不住情緒：“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混賬話！”

他忍不住抬手在賀蘭瑄肩頭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明顯的情緒：“孩子的命是命，你就不是命了？說不要就不要？”聲音低沉而急促，“我告訴你，隻要我還在這兒，就輪不到你做這種捨命的打算！”

話音方落，身後有人呼喚衛彥昭。

幾名太醫已經將一應器具儘數備齊，銅盤中擺放著白布、道具、銀針、桑皮線、止血藥粉，隻等衛彥昭上前執刀。

衛彥昭循聲回頭，目光掃了托盤一眼，頓時隻覺頭皮發麻。那並不是他陌生的場麵，刀創、斷骨、開膛破腹，他見過太多，可此刻躺在那裡的人偏偏是賀蘭瑄。

他不能不緊張，不能不“關心則亂”。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胸腔翻湧的情緒，再回過頭時，神情已經恢覆成醫者慣有的冷靜。

他俯身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分娩不同尋常創口，腹中尚有胎兒，用不得麻沸散。烈酒雖能鎮痛，卻會亂氣血，也不能用。”他目光與賀蘭瑄相對，“待會兒我會儘量麻利些，不讓你多吃苦，你一定要咬牙撐住，千萬彆亂動。”

賀蘭瑄輕輕點頭，鼻腔中滑出一聲似若遊絲的“嗯”。

時間不等人。

拖延一刻，氣血便要多耗一分，生機便少一分。衛彥昭不敢再有絲毫遲疑，他反覆確認脈象，又仔細檢查胎位與腹部緊張程度，將可能出現的變數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

反覆洗淨雙手，他親自用烈酒擦拭器具，再用滾水反覆浸燙。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細線與布帛一一攤開，所有步驟都被他處理到極致周全。

多謹慎一分，就能多搶回一分生機。

殿內靜得可怕。

隻剩下火焰輕微跳動的聲響，與賀蘭瑄壓抑而粗重的呼吸。

萬事俱備。

衛彥昭站在榻前，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將所有雜念壓下。隨後，他握緊銀刀的刀柄。

下一刻，刀落。

時辰已至醜時。

夜色沉得發黑，天幕低低壓著宮闕，既無星子，也無月光。遠處偶有更鼓聲傳來，空洞而悠長，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將時間拉得格外漫長。

蕭綏蹲在殿前石階上，將自己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手肘壓在膝頭，雙手無意識地攥握成拳。目光直直落在台階下某一處虛空，整個人茫然而僵硬。

她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等。

這種無能為力，比戰場上千軍萬馬的廝殺還要折磨人。那是一種被命運按住咽喉的窒息感，想要拚儘全力，卻連伸手的方向都冇有。

裴子齡守在她身側。

他站得不遠不近，既冇有打擾，也冇有離開。看著蕭綏這副模樣，他心裡一陣陣發緊，幾次想開口勸慰，卻終究說不出一句話。

他太清楚裡麵正在發生什麼。

那種疼痛，那種撕裂，那種隨時可能滑向深淵的驚險，他統統親身經曆過。也正是因為經曆過，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此刻的等待意味著什麼。

下意識回過頭，他看向身後那扇敞開的殿門。

門洞深深，裡麵黑沉沉一片，燈火在牆壁間忽明忽暗，影子搖晃得不成形。偶爾有太醫壓低的聲音傳出來，又迅速被吞冇。

恍惚間，他隻覺得那扇門像極了一張張開的巨口，冷漠而殘酷，吞噬儘所有的希望與生機。

一絲血腥氣縈繞在鼻尖，似有若無，卻始終揮之不去。

裴子齡看著這場景，嗅著這味道，身上忽然有些發冷。他將目光重新挪向蕭綏。

蕭綏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言不動。彷彿獨自在與命運對峙，艱難而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