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六) 我要核桃……我要她……
“剖腹”二字落地,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燭火微晃,光影在眾人臉上跳動。
那太醫聲音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此法凶險異常,十成裡未必能保得其一。稍有差池, 氣血大損, 郎君……恐難保全。”
刹那間,蕭綏隻覺得周身的血液退了溫度, 整個人臉色慘白。
時隔多年, 她再一次嚐到了那種即將失去至親的滋味。
父親、母親、兄長,還有那些與她並肩浴血的戰友……一道道身影在腦海裡掠過。刀光火影早已遠去, 舊傷也早已結痂,她以為自己早學會了麻木與承受。
可是命運總是殘酷, 偏要在她以為能夠平靜度日的時候,將那層乾硬的痂重新撕開,讓陳年的血與痛, 再一次用最慘烈的姿態貫穿她的全身。
就在此時,耳畔傳來一道虛弱至極的聲音:“太醫……剖罷,我扛得住。”
蕭綏猛地回神, 整個人彷彿被冷水兜頭澆下。她低頭看向懷裡的賀蘭瑄,那張臉上的生機已然變得淡薄, 脆弱的好似一張紙, 可是眉心處仍強撐著一股倔強。
“不。”聲音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 帶著幾乎無法剋製的顫意。
她的喉嚨脹痛難忍, 淚水在眼眶裡翻滾。
她強行控製住瀕臨崩潰的情緒,下意識將賀蘭瑄抱得更緊,隨後俯下身,與他汗濕冰涼的麵頰緊緊相貼, 聲音裡充斥著破碎與絕望:“這孩子咱們不要了……不要了。”
然後不等賀蘭瑄表態,她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床榻落在幾名太醫身上。
雙眼血絲密佈,像把淬了血的尖刀,直抵在太醫們的咽喉:“無論用什麼法子,儘快把孩子弄出來!”
“不要!”懷中的賀蘭瑄猛地抽了一下,他側過臉去看蕭綏,眼眶通紅,聲音發顫:“阿綏……你不能不要我的‘小核桃’。”
他哽嚥著:“你不在的時候……一直是她陪著我。她都會動了,經常在肚子裡踢我。”淚水從他眼角滾落,滑進鬢髮裡,沾濕了蕭綏的指尖,“這一路她跟著我吃了那麼多苦……眼看就要出來了,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蕭綏心痛的快要窒息,她握住他揪著被角的手,手指用力攏在他手背上。越是不忍,越是無法退讓。
“福寶,”她咬著牙開口,“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隻要你平安!”
賀蘭瑄卻拚命搖頭,動作帶動腹中陣痛,他悶哼一聲,眉心擰得發白:“不行……不行……”像是被逼到絕路,他忽然失了理智,隻循著本能,雙手覆在隆起的腹上,用力往下推:“核桃……你快出去呀……快出去……”
“福寶!”蕭綏驚叫一聲,急忙扣住他的手腕,將他兩隻手按住,“你彆亂來!彆傷著自己。”
賀蘭瑄卻不肯罷休。
淚水與汗水交織在他臉上,燈火映著那片濕亮,晃得人眼眶發疼:“不……我要核桃……我要她!”
太醫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齊齊上前,連聲勸阻:“郎君不可!不可強行用力!橫位未正,強推隻會傷及自身!”
賀蘭瑄在蕭綏懷裡發抖,在疼痛與恐懼雙重疊加下。呼吸斷斷續續,目光卻仍然倔強不改,死死盯著蕭綏,像是在對峙,又像在祈禱。
“她陪了我一路……”他啞聲呢喃,聲音碎得不成句,“不能……不能讓她白來一遭……”
蕭綏望著他,像望著一片掛在枯枝上的殘葉,隨著麵臨著墜落的風險。這樣的無力與驚懼幾乎將她撕裂。
她一向不肯低頭,從不向命運示弱。可此刻,她已被逼到死角,退無可退,隻能麵對。
她緩緩抬起頭,將滿腔苦澀強行壓下,視線落在三名太醫身上。目光仍然鋒利,卻分明透出一絲近乎破碎的顫意:“除了剖腹,就冇有更穩妥的法子?”
三名太醫彼此對視一眼。
為首的那位將身子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觸地:“殿下,若非已將能試的法子一一用儘,臣等也不敢提此險策。橫位難正,若再拖延,氣血耗儘,對郎君與胎兒皆不利。”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謹慎:“其實過往所用此法,最大的凶險,並不在下刀當口,而在術後。腹部創口難合,極易感染生熱。曾有人熬過剖腹,卻在數日內因高熱不退、氣血兩敗而亡。”
殿內的氣氛陡然凝固。
太醫聲音發澀:“臣等雖為宮中太醫,卻未曾真正主刀行過剖腹之術。若要行此險法,最好請一位精於金瘡的外科醫者主刀。刀法利落,止血得當,再配合後續精細調養,或可多幾分勝算。”
勝算。
蕭綏的神色一寸寸冷下去。她心裡清楚,這不是救人的法子,這是在和閻羅賭命。
蕭綏的目光重新落回賀蘭瑄臉上:“福寶,你真的……”她的聲音低下去,幾乎帶著懇求。
“彆說了。”賀蘭瑄強撐著精神抬眼看她,目光裡冇有退讓,隻有孤注一擲式的堅持,“我不會放棄核桃的。”
恍惚間,蕭綏隻覺得被箭矢穿透一般,刺痛難忍。她閉了閉眼,將翻湧而上的情緒生生壓回去。再睜眼時,眼底隻剩下一線冷冽而決絕的光。
“來人!”她驀地大喊:“立刻派人去請衛彥昭入宮!要快!”
太醫口中的“金瘡醫”,指的正是軍中專司刀創的軍醫。
宮內太醫醫術雖高,可精通的是內科調理,未必敢下刀;可軍醫不同,他們常年行走沙場,見慣血肉翻卷與斷骨裂膚,他們最熟悉的便是開刀、止血、縫合。
而在這京中,若論技術高超、人品可靠,衛彥昭都是最佳且唯一的人選。
聽著殿外急促地腳步聲漸遠。蕭綏轉回身來,低聲在賀蘭瑄的耳畔道:“你聽見了?我把衛彥昭叫來,你千萬撐住。”
夜色沉得發濃,太液池畔的宴席早已散儘,方纔的絲竹與喧嘩彷彿被風一併捲走,隻餘宮道間零星的燈火與來回奔走的影子。
元祁席間曾遣人來問過一回蕭綏為何遲遲未歸,傳話的人尚未進殿,便被守在外頭的裴子齡攔了下來。
他神色溫和,言辭周全,隨口尋了個“皇後酒後不適,已然歇下”做由頭,將人打發了回去。
他不敢離開外殿半步。
殿內是生死攸關的驚濤駭浪,而殿外同樣暗潮洶湧。每一道窺探的目光、每一句試探的問話,都得有人替蕭綏擋著、周旋著。
裴子齡立在廊下燈影之中,一邊聽著內殿偶爾傳出的壓抑聲響,一邊替她收拾著她顧及不到的所有細枝末節。
另一頭,沈令儀換防完畢,急步往含章殿趕去。她腳下生風,夜風掠過甲衣邊緣,發出細碎的金屬聲。行至半途,正撞見一名內官神色匆忙,手持腰牌,攔下一問,得知對方是奉命出宮傳話。
三兩句間,她得知了對方此行的目的。
今日因外賓入朝,宮門下鑰的時辰延後了兩個時辰。可即便如此,此時也已逼近關門之刻。若再耽擱,城門一閉,再想出宮便難如登天。
沈令儀心頭一沉。
她冇有再多問一句,直接奪過內官手中的令符:“人我去接,你回去覆命。”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
夜色掩映之下,她一路疾奔至宮牆根兒上停 馬的馬廄,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韁繩一緊,長鞭驟然落下。
馬匹受驚嘶鳴,隨即狂奔而出,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轟然迴盪,像密集的戰鼓,一聲聲敲在寂靜的夜裡,直奔太醫署而去。
不多時,她已勒馬停在太醫署門前。韁繩猛然一收,馬匹前蹄高抬,嘶鳴聲劃破夜色。
她翻身躍下,連韁繩都來不及交給旁人,直朝著裡麵衝去。
身側有值守之人迎上來,張口欲問來意。她腳步未停,直接從袖中甩出令符:“奉皇後口諭,誰敢阻攔!”
對於此處,她算得上熟門熟路,從前替軍中將士尋醫問藥,也曾多次親自來找衛彥昭。此刻根本無需尋覓,下意識地便來到最裡側的院落。
屋內燈還亮著。
衛彥昭正坐在案前整理醫案,案上卷冊堆疊,筆墨未乾。
下一瞬,隻聽“咚”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撞開,門板重重彈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衛彥昭整個人被嚇得一抖,手中卷冊脫手而落,啪地摔在地上。他尚未來得及彎腰去撿,便見一道身影如風般衝到麵前。
沈令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快跟我走!”
衛彥昭被她拽得踉蹌一步,齜牙咧嘴,一臉茫然:“去哪兒?什麼事?你怎麼像是要擄劫我一樣。”
沈令儀哪裡有耐心同他解釋。見他黏黏糊糊地問東問西,就是不肯痛快邁步,她心頭一急,隨即猛地俯身,一手抄過他腿彎,一手按住後背,乾脆利落地將整個人扛上肩頭。
動作粗暴而迅捷,像是扛起一袋糧食。
衛彥昭驟然失去平衡,驚撥出聲:“沈琢章!你瘋啦!放我下來!”
他掙紮著拍她後背,聲音都變了調:“我還冇拿藥箱!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你——”
沈令儀腳步不停,扛著人已經大步往外走:“閉嘴!人命關天,再囉嗦我就把你綁起來!”
她步子又快又重,衣襬帶風。
空氣裡隻剩下急促的腳步聲,與衛彥昭被顛得斷斷續續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