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五) 隻怕要行剖腹之法,……
三名太醫顧不上週全禮數, 隻匆匆應了一聲“遵旨”,便急步上前,圍在榻側分工而立。
一人搭脈,一人察色, 一人俯身細問症狀, 動作雖急,章法卻絲毫不亂。
蕭綏被裴子齡引著退到屏風後。
綃紗薄透, 燈影搖晃。
透過那層若有若無的隔斷, 蕭綏的目光始終落在榻上那道身影上,目光沉得發黏。一雙手攏在身前, 不知何時已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反覆揉搓, 泛出一層異樣的潮紅。
裴子齡餘光瞥見這一幕,聲音柔緩地寬慰道:“殿下放寬心。這幾位太醫皆是宮中最有經驗的,男子生產的事他們也見得多了, 隻要聽他們安排,定能平安。”
蕭綏喉嚨緊繃,說不出話, 隻輕輕點了點頭。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慌亂。奈何情緒剛穩下一點, 忽然, 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自屏風那頭傳來。
蕭綏心口猛地一抽, 本能地作勢抬步要往前衝。然而正欲動身, 其中一名太醫已然急急從榻前趕至她麵前。
“殿下——”那太醫撲跪在地上,額上沁出汗水:“郎君這一路勞頓,氣血兩虛,本就不宜動胎。再加上……”話到此處陡然頓住, 儼然是心有顧忌。
蕭綏此刻哪有耐心同對方打太極。顧不上是否失態,她當即厲聲叱道:“快說!”
那太醫猛地伏低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抖:“郎君腹中胎位為橫位。胎兒橫臥腹中,無法順產而出。若不儘快設法轉正胎位,時間拖久了……怕是大人孩子,都要有性命之憂。”
話音落地,蕭綏隻覺得耳邊轟然一響,方纔所有的鎮定在這一刻全部瓦解。
她記得自己從前在軍中時,有一回正趕上一匹馬生小馬駒。當時那馬駒便因為胎位不正,隻露出一條腿耷拉在母體外,久久不出,活活將母馬憋死,最終一屍兩命。
“有冇有法子轉圜?”她的聲音緊繃到極致。
太醫深吸一口氣:“我等會儘力為郎君推腹轉胎。隻是此法極為凶險,且疼痛難忍,稍有不慎便會傷及內腑。可如今已彆無他法,隻能賭這一線生機。”
賭,這個字猶如一道驚雷,正正劈在蕭綏的頭頂上。刹那間,天地俱震。
蕭綏腳下發虛,指尖冰涼,若不是強自撐著,幾乎要失了站立的力氣。她低下頭,緩緩做了個深到極致的深呼吸,雙手在袖中攥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片刻後,當她再次抬起頭時,一雙眼睛像是被血浸透,紅得駭人:“我蕭綏從不做賭,”她一字一頓,“無論你用什麼法子,我隻要他平安。”
話音落下,她再也按捺不住,繞過屏風,幾步便到了榻前。
賀蘭瑄蜷在被褥裡,麵色慘白,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唇色從蒼白進一步褪為了青灰。
“福寶……”她聲音顫抖著,單手捧起他汗涔涔的臉,指腹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我在這兒,你彆怕。”
賀蘭瑄睜開眼,看見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有波光閃動。
一旁的太醫見狀,忍不住上前低聲道:“殿下,郎君臨產,血氣翻湧,場麵難免……您還是迴避為好。”
蕭綏像是冇聽見,不僅冇有迴避的打算,反倒順勢側身坐上榻沿,小心避開他隆起的腹部,將賀蘭瑄的上半身緩緩攬入懷中。
他的額頭抵在她肩窩,呼吸一陣緊過一陣。她抬手托住他的後頸,另一隻手與他十指相扣,指節用力到泛白,卻始終不肯鬆開。
“我哪兒也不去。”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拍伏在他耳側,“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她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著的手上,賀蘭瑄的手冰涼而潮濕,掌心裡全是汗。她便將自己的手覆得更緊,試圖把溫度渡過去。
太醫見她態度決絕,也不敢再勸,隻得低聲交代著注意事項,幾人圍在榻側,神情專注,開始替賀蘭瑄緩緩推腹、試著為他轉正胎位。殿中一時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與太醫低低的指令。
殿中人影穿梭,低聲呼喝與壓抑的喘息交織在一起,空氣裡儘是緊繃與倉促。唯有裴子齡,彷彿被隔在這一切之外。
他依舊立在原處,冇有上前,也冇有開口。目光越過層層人影,落在榻上那兩道緊緊相貼的身影上。
那姿態太過親密,也太過自然。
裴子齡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他眼底的情緒拉得極深。複雜、剋製、隱忍,還有一點來不及掩藏的心酸。
指尖微微動了動,他猶豫著是否要上前幫一把。可最終,他還是冇有動,隻是安靜地站著,站在明與暗的邊界,像個被遺落在局外的人。
時間似水般流淌,卻又沉得發澀。
銀針在床榻前的小桌上一枚枚擺開,銅盆裡熱水翻湧。
太醫們低聲交談,語速飛快,藥方當場擬定,紙頁尚未乾透便被宮人接過去,立刻奔去太醫局抓藥、煎煮。
腳步聲來回穿梭,每一步都似鼓點般敲打在每個人心頭。
榻上賀蘭瑄的麵色愈發蒼白,額角的汗順著鬢髮滑下,呼吸一下比一下細弱。
為首的太醫替他把過脈,眉心深鎖,低聲道:“郎君氣血本就虛,再這麼耗下去怕是撐不住。得讓他吃些東西,哪怕幾口,也要墊一墊,不然待會兒冇力氣。”
蕭綏心頭一緊,立刻回頭:“來人——”
話音未落,一旁傳來裴子齡的聲音:“我來!”太醫的話他方纔已然聽得名明明白白。於是此刻一邊抬腿向外走,一邊快速迴應道:“廚房裡應該還有些晚膳剩下的甜粥,我去溫一溫端過來。”
夜色沉沉,他步伐快而不亂。推門走進偏殿的小廚房,他揭開鍋蓋,見底下果然還有半鍋糯米甜粥。
他喚了人添炭生火,待絲絲縷縷的白霧順著鍋沿兒冒出來。他握著勺子將粥盛到碗裡,又取過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化進去,再用勺子反覆試了試溫度,直到確認粥水溫而不燙,這才捧著碗走到蕭綏身邊。
伸手將那隻瓷碗遞到蕭綏手中,他低聲道:“我加了一勺蜂蜜,更好入口些,也更填肚子。不燙,我試過溫度了。”
蕭綏道了聲:“多謝。”然後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盛起一小勺,湊到賀蘭瑄唇邊:“福寶,來,張嘴。”
不知是疼的還是彆的什麼,賀蘭瑄神色已經有些恍惚。他勉力抬起眼,喉結輕輕一滾,張口將那一勺甜粥含了進去。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慢慢滑下。
他一口一口地吞嚥,動作緩慢卻儘力的在配合。
殿中一時隻餘勺碰瓷碗的細微聲響,混著粗重的呼吸聲。
裴子齡立在一旁,及至見瓷碗一點點見了底,他上前一步,順勢將空碗接過來,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燭火搖曳,蕭綏與賀蘭瑄的影子交疊著印在牆壁上。
蕭綏抬手替賀蘭瑄擦去唇角殘留的一點水痕。
甜粥入腹,賀蘭瑄的氣息比方纔穩了些,總算有了一點說話的力氣。
“阿綏……”他靠在蕭綏裡,聲音虛弱,“我一直冇來得及告訴你……我給這孩子起了個小名。”
他唇邊牽出一點幾不可察的笑意,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溫柔:“叫‘核桃’。剛懷上那會兒,我吐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偏偏隻有核桃還能勉強嚥得進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這話落進蕭綏耳中,卻像細針一根根紮進心口,綿密而尖銳。
她不敢細想在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裡,她的福寶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熬到現在。吐到渾身發軟、夜裡輾轉難眠,偏偏還要強撐著在眾人麵前端坐如常……她統統一無所知。
緩緩將臉埋進他的頸側,她額頭抵著他汗濕的皮膚。愧疚橫亙在胸口,她愧疚地說不出話。
賀蘭瑄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落寞,微微轉動腦袋,像隻疲憊的貓兒似的,蹭了蹭她的鬢髮:“孩子隻有小名,大名我一直冇敢定。想著……該讓你來取。如今眼看著都要出世了,你可有主意?”
蕭綏吸了吸鼻子,喉間發緊,低聲道:“叫什麼都好。”
那是她勉強吐出的答話。真正壓在心底的半句卻冇有說出口——隻要她平安,隻要你平安。
賀蘭瑄卻先一步皺起眉來,語氣帶著一點略顯稚氣的執拗:“什麼叫都好?我懷她可不容易……你……你不許這樣敷衍……”
話音未落,一陣尖銳的痛意驟然自腹中翻卷而上。他猛地繃緊身子,額角青筋爆起。嘴唇被他咬得發白,卻仍是強撐著不肯叫出聲。
蕭綏心頭一跳,下意識將他抱的更緊了些,開口時聲音發了顫:“福寶,你怎麼樣?是不是疼得厲害?”
她抬頭看向太醫,目光淩厲而焦灼:“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胎位可轉過來了?”
為首的太醫臉上慌張儘顯:“回殿下,方纔已試著轉胎,可是效用不大,如今郎君陣痛漸密,怕是已入正產之時。”
蕭綏聽不懂當中的細枝末節,卻能聽出那話裡暗藏的凶險。她喉間一緊,繼續逼問:“所以呢?繼續說!”
另一名太醫這時接過話頭,試探著壓低聲音:“殿下,可否容臣借一步說話?”
“就在這裡說!”蕭綏雙眼瞪向對方。
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榻上躺著的人正在闖鬼門關,她如何還能在背地裡議論他的命數。
那太醫被她目光逼得低下頭,隻得硬著頭皮道:“原本郎君若胎位能在陣痛中順正,自是最好。臣等輔以藥力,或可順產。”
他說到此處,喉頭滾動了一下。
“可此刻既然不成……”他的聲音愈發微弱,“隻怕……隻怕要行剖腹之法,強行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