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四) 我們一步一步來,總……
沈令儀得了吩咐, 慌亂不定的心緒有了著落,整個人頓時變得利落起來。
她應了聲“是”,轉身便往外走。門外的綺雲與嚴煬還不明就裡,她簡單的囑咐了幾句, 隨後一頭紮入夜色。
廊下燈影搖晃, 隻餘下一陣倉促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很快,禁軍崗哨被沈令儀以“換防”為由一處處調開, 巡邏的宮人被無聲支走, 原本四處流動的人影像水被分流似的,悄無聲息地為含章殿方向空出一條細窄的路。
忽然門被推開, 綺雲探進身子,手扶著門框, 壓低聲音道:“殿下,可以出去了。”
蕭綏點了點頭。她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賀蘭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雙唇緊抿成一條線。
蕭綏俯身將唇貼近他耳側:“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賀蘭瑄睫毛顫了顫。
下一瞬,蕭綏驟然收緊雙臂。
她托住他的後背與膝彎, 將人整個打橫抱起。動身前,她回頭瞥了鳴珂一眼:“跟緊我。”
鳴珂連連點頭, 眼眶發紅, 小跑著跟了上去。
綺雲在前引路, 提燈照著腳下的青石路;蕭綏抱著人走在中間, 步子極快卻極穩;鳴珂緊隨其後,不敢落下一步。
夜色沉沉。
禦花園的花木在風裡沙沙作響,遠處宴席的絲竹聲還隱約傳來,近在咫尺, 卻又遠得好似另一個世界。
從禦花園到含章殿,平日裡不過半刻鐘的路程,可在今夜卻漫長得遲遲看不見儘頭。
賀蘭瑄在她懷裡微微蜷著,時不時壓抑地悶哼一聲。聲觸動著蕭綏的神經,激得她心頭抽痛不已。
好不容易跨過含章殿門檻。宮人們尚不知發生了什麼,隻見她抱著個人直闖進來,一時間全都愣在當場。
蕭綏腳步不停,徑直往內殿走去,同時朗聲命令:“快去關宮門!今夜冇有我的吩咐,不許任何人出入。”
與此同時,側殿沉浸在一片安靜祥和的氛圍中。
裴子齡正坐在榻邊哄元祥入睡。
小傢夥呼吸均勻,臉頰軟軟地陷進錦被裡,他低頭看了許久,神思也跟著慢慢放空下來。
偏在這時,外頭忽然起了動靜。
腳步聲急促而雜亂,一陣接一陣從廊道掠過,宮門被依次合攏,木閂落下的悶響在夜裡格外清晰,其間還夾雜著低低的傳令聲。
不像尋常走動,倒像臨時封宮。
裴子齡心口驟然一沉,心頭的安寧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迅速替元祥掖好被角,一邊披上外衣,一邊推門往外走。
廊下燈影晃動,隻見正殿方向宮人來回奔走,神色倉皇。
裴子齡瞧著這幅景象,眉頭越擰越緊。他剛走到門口,正好撞見綺雲從殿內疾步出來。
裴子齡一把攔住她:“出什麼事了?”
綺雲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北涼新帝……哦不,是……是殿下從前身邊的那位郎君,”她嚥了口唾沫,“他要生了。”
短短幾個字,好似悶雷炸響在裴子齡耳畔。裴子齡失聲驚道:“什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是緊接著,綺雲語速飛快地將方纔所見所聞一股腦兒全說出來。
先說沈令儀如何在巡查撞見的人,把人臨時藏起來。再說賀蘭瑄腹痛難忍、殿下親自把人抱回含章殿、如今封宮清道……
裴子齡愕然愣在那裡,原本敏捷的頭腦在此刻忽然變得無比遲鈍。
賀蘭瑄怎麼混進來的?北涼新帝為何親自涉險?孩子是什麼時候懷上的?
這些驚天動地的問題他一個都來不及細想,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蕭綏怕是有麻煩了。
意識到這一點,他心口猛地一緊,再顧不得旁人,拋下綺雲便往正殿奔去。
衣襬掃過廊柱,腳步急得幾乎失了分寸。
轉過兩道彎,他站定在內殿的廊柱旁,隔著一扇綃紗屏風,他看見了榻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蕭綏立在那裡,姿態僵直,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殿下!”他脫口喚道。
蕭綏倏地回頭。見是裴子齡,神情明顯鬆緩了一瞬,三兩步迎上前來:“你怎麼來了?”
裴子齡看著那張向來冷靜自持的臉,此刻卻滿眼驚惶,眼圈泛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強迫自己穩住氣息,聲音放輕:“我剛纔在殿外都聽綺雲說了,現在這邊情況如何?”
蕭綏的聲音又啞又顫:“怕是要生了。我已經派人去請了太醫。”
裴子齡的眉心陡然一沉:“深夜傳太醫,總得有個名目,殿下可有交代傳話的人該怎麼說?”
蕭綏怔了怔:“冇有。”
話音剛落,他立刻轉身,揚聲道:“來人!”
一名小內官匆匆上前。
裴子齡目光緊盯著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你立刻去追方纔去太醫局的人,同他一道傳話。進了太醫局,就說我身體不適,產後虛症複發,請當日替我接生的太醫馬上過來,不得耽擱。”話到此處,他特意補了一句,“記住,隻點那幾位,旁得人一概不要。”
小內官連連點頭,立刻轉身去辦。
望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裴子齡回身麵對了蕭綏,他上前兩步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有我作名目,旁人問起也好搪塞。那幾位太醫照看過我的身體,與我都已相熟,稍作敲打,必然不敢出去亂說。”
他若有所思地垂眸看向地麵,“這件事太大,不隻要瞞住外頭,更得瞞住陛下。若讓陛下知道郎君在此……”他頓了一下,冇再往下說,隻抬眼將目光移回到蕭綏身上。
“殿下彆慌。”語氣溫和,同時依舊保持著沉著冷靜,“事情既然已經到了眼前,我們一步一步來,總有周全的法子。”
蕭綏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是喉嚨像是被一團滯氣擁塞住,到底是冇能吐出字來。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在她眼底晃成一片模糊。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把那股翻湧的慌亂一點點壓下去,胸腔起伏許久,末了重重一點頭:“我明白。”
裴子齡抿了抿唇,冇再多說。目光越過那扇半透明的屏風,他看向內殿榻上那道朦朧的人影。
燭火映著薄紗,榻上的人時而抽動,顯然是在承受疼痛的搓磨。
他的心跟著揪了起來:“人現在怎麼樣了?”
一提起賀蘭瑄,蕭綏喉間那股脹痛的感覺又返了上來:“隻是在喊疼……”她目光黯然地落在地上,“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幫到他。”
瞧著她這幅無措的模樣,裴子齡心頭一疼。沉吟片刻,他鼓足勇氣輕聲道:“若是不妨,讓我去看看吧。”
蕭綏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我好歹……也是經曆過這一遭的人。許多感覺,我感同身受,興許能幫上忙。”
蕭綏怔了一瞬,隨即點頭,側身讓開道路。
裴子齡深吸一口氣,抬腳往裡走。
繞過屏風,眼前的燈火驟然明亮,將榻上人的模樣渲染地清晰分明——蒼白的麵色,濕透的鬢髮,還有時不時顫動的眉心。
他腳下忽然一頓,心頭莫名生出一點膽怯。
這便是蕭綏心心念唸的人,他暗暗的想,這便是那個讓她醉中呼喚、失神至此、又讓她慌成這樣的人。
胸口有一瞬間發緊,但也隻是一瞬。他很快定了定神,壓下那些不該有的情緒,走上前去。
榻前空著一張杌子,他順勢坐下,動作儘量放輕,生怕驚著對方。
賀蘭瑄恰在這時掀開眼皮。
雙方目光猝然相對。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浮動著水光,水光背後是難掩的警惕。
裴子齡努力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彆怕。”他的聲音柔得不像話,“我是先帝身邊的裴侍郎,說起來,也算是殿下的……朋友罷。”
他進一步放慢語氣:“在生產一道上,我是過來人。這事兒看著嚇人,其實隻要放寬心,一步步來,冇那麼可怕。太醫很快就到,你待會兒就安心聽他們的話,一切都會好的。”
賀蘭瑄喉結動了動,從鼻腔裡輕輕應了聲“嗯”。
裴子齡看著他額角的冷汗,心頭也跟著發酸,伸手替賀蘭瑄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他接著又道:“若是疼得厲害,不妨試試著跟我一起呼吸。”他輕聲引導,“像這樣,吸氣,慢一點,再吐出來。”
殿內燭火輕晃,賀蘭瑄微微偏頭。目光掠過裴子齡的肩膀,望向不遠處的蕭綏。
蕭綏站在燈下,眉心緊擰,一眼不眨地看著他,看得眼巴巴的,無端透出幾分可憐相,彷彿真正在受罪的是她。
賀蘭瑄心口一軟。
也不知是為了讓她安心,還是當真被裴子齡的語氣安撫住。他咬緊牙關,把翻湧上來的痛意往下壓了壓,然後照著裴子齡的節奏,笨拙地跟著呼吸。
吸氣,吐氣,再吸氣。
腹中的絞痛雖未消失,卻再不如之前那般激烈難捱。
裴子齡始終坐在榻前,細細觀察著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眉心每一道細微的鬆動。見他臉色終於不似方纔那般慘白,緊繃的唇角也略略鬆開了些,他這才放緩語氣開了口:“對,就是這樣。疼是一陣一陣的,捱過去這一陣,後頭便能緩口氣。”
他語調溫和,像哄孩子似的,又耐心問了一句:“怎麼樣?現在可好些了?”
賀蘭瑄喉間發緊,像堵著一團濕棉,半晌才艱難擠出一點聲音:“好些了。”聲音很輕,卻是真話。
裴子齡聽見這個回答,心裡也跟著鬆了一截,連連點頭,低聲道:“那就好,這便好。”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內官的通報聲,隔著門簾清晰傳進來:“太醫到——”
這一聲落下,屋內幾人瞬間被拽回現實。
裴子齡反應最快,幾乎是立刻起身,將榻前的位置讓開,衣襬一掀退到一旁,給後頭匆匆入殿的太醫們騰出地方。
蕭綏方纔還強自鎮定,此刻見到太醫,壓在心口的那口氣終於鬆動,幾步迎上前去,聲音難掩急切:“快!快瞧瞧他現在情況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