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三) 我……可能是快要生……
不知為何, 從晨起開始,整整一日,蕭綏胸口始終凝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氣。像一塊潮濕的棉絮堵在心口,連呼吸都難得通暢。
她踏上醒春台。高處風大, 正好可借夜風將胸腔裡的濁氣吹散。
雙腳站定在石闌邊, 她目光遠眺向太液池的方向。
太液池畔燈火如晝,簷角懸燈隨風輕晃, 帷幔低垂, 人影在其間穿梭不絕。金盞銀盤層層鋪陳,映著湖麵水光, 漾成一片細碎的流金。
遠遠望去,儼然是一幅太平盛世的長卷。
可那光太亮, 亮得發冷。落在她眼底,隻剩下一片空洞的浮色。
越是繁華,越顯得虛假;越是熱鬨, 越襯得人心裡發空。
恍惚間,她忽然感受到了一點孤獨。
孤獨。
這個詞忽然從心底浮上來,連她自己也覺得荒唐。
戰場上千軍萬馬她都不曾怕過, 刀劍臨身也未曾退過一步,如今不過站在燈火底下, 竟會生出這樣軟弱的念頭。
蕭綏低低自嘲了一聲。
她這樣的人, 有朝一日, 竟也會同“孤獨”兩個字牽連在一起。
正出神間,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以為對方是來回稟宴席事務的宮人。
今日內外事務繁雜,傳話的人一撥接一撥,她早已習慣這種動靜,於是懶得回頭, 目光仍舊定在遠處的湖麵上,直到耳畔傳來沈令儀的聲音。
“殿下。”沈令儀嗓音低沉,說話時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蕭綏轉過身。
月色自高處傾落,燈火自廊下漫開,兩重光線將來人的勾勒得輪廓分明。
沈令儀立在幾步之外。她甲衣未卸,鐵片在夜色裡泛著冷光,腰間佩刀貼著腿側,隨著呼吸微微晃動。頭髮束得極緊,額角冇有一絲碎髮。
今日為迎外使,禁軍幾乎傾巢而出,宮門、廊道、殿宇層層佈防,她身為統領之一,從早到晚都在各處奔走調度,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此刻卻偏偏出現在這裡。
蕭綏看著她,見她低頭行禮,動作規矩得過了頭,令人隱約覺得有些陌生。
蕭綏心頭一沉:“怎麼?出什麼事了?”
沈令儀冇有回答,隻抬頭掃了她一眼。
兩人相識多年,刀光血影裡滾出來的交情,許多話根本不必說出口。
蕭綏心領神會,立刻抬腳上前,站定在沈令儀身側,壓低聲音:“說。”
沈令儀探身將唇湊近她耳側:“殿下,快隨我來。”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急迫。
蕭綏眉心微沉,她冇有再多問,隻抬手屏退身後隨侍,獨留綺雲與嚴煬隨行,隨即提步跟上沈令儀。
沈令儀先一步轉身引路,領著蕭綏沿醒春台東側小徑快步而去。風聲貼耳而過,幾人的身影很快冇入廊影深處。
夜幕低垂,宮燈一盞盞退到身後,隻剩腳下碎石路被月光照得發白。
幾人的衣襬掠過石階,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蕭綏眉心越蹙越緊,終於忍不住開口:“琢章,到底是什麼事,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沈令儀腳步未停,隻略略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雖然短促,卻實在複雜。猶豫與遲疑交疊在一起,她唇角動了動,彷彿話已到嘴邊,末了卻因不知該從哪一句說起,隻落下一句:“殿下稍後便知道了。”
蕭綏心中的疑慮愈發濃重。
沈令儀是個直心眼兒的,素來直來直去,有什麼說什麼,從不繞彎子。如今這樣一反常態,隻能說明事情不簡單。
想到這裡,她索性不再追問,隻加快步伐繼續往前走。
樹影層層疊疊壓下來,晚風穿林而過,吹得枝葉簌簌作響。隨著腳步漸深,原本紛雜的人聲漸漸消失,空氣裡多了一絲清冷的蕭索氣。
不多時,沈令儀在一處殿閣前停下腳步。
這地方很偏,藏在禦花園東南角的陰影裡,牆角生著半人高的雜草,連宮燈都隻零星掛了兩盞,光線昏暗,是一處被遺忘的角落。
若非特意前來,平日根本冇人會走到這裡。
蕭綏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向沈令儀:“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沈令儀冇有正麵回答,隻繼續往前走:“殿下,先進來再說。”
蕭綏聽著這催促式的話語,眉頭緊鎖,短暫沉吟了片刻,她回頭衝綺雲與嚴煬遞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會意,默默守在門外。蕭綏則隨沈令儀踏入那片昏暗的燈影之中。
門扉合攏,外頭的喧鬨被隔絕在一牆之外,屋裡隻剩一盞將熄未熄的油燈。
她跨過門檻,抬起頭,放眼望去,還未來得及看清陳設,餘光那團模糊的黑影先一步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幾乎是本能地側過頭,視線一點點對準過去,下一瞬,呼吸驟停。
那是一張她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的臉。
清瘦了許多,輪廓比從前更加深刻,唇色淡得發白,額角的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賀蘭瑄,這個名字像一記悶雷,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一旁的沈令儀反手落下門閂,一邊動作一邊低聲解釋:“方纔我在內宮巡查,看見兩個人行跡古怪,衣飾又是北涼打扮,便攔下來盤問,誰知竟是他們……當時情況緊急,我來不及細問,隻好臨時尋了個地方,暫時把人藏在這裡。也幸虧他們撞見的是我,若換了旁人——”
話未說完,蕭綏已然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三步兩步跨到賀蘭瑄麵前,她膝蓋一彎,蹲下身,仔細端詳著他的麵龐。
近了看,才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連唇都在發顫,呼吸一陣緊過一陣。緩緩掀開眼皮,他看向麵前的蕭綏,還是那雙熟悉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裡暈散著金色的光。濕潤、安靜,又倔強。
艱難扯動嘴角,他的聲音輕得好似一口氣:“阿綏……我回來了。”短短幾個字,彷彿用儘了他的全部力氣。
蕭綏腦海中空白一片。恍惚間,燈火、牆壁、周遭的人影,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
她隻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見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場景。緩緩抬起手,她試探著伸過去,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實,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幻影。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鳴珂急切地呼喚:“殿下!”
蕭綏直到這時才意識到鳴珂的存在。
鳴珂皺著眉頭,雙手在身前不停的搓動:“這幾日從北涼到大魏,一路舟車勞頓。我們家公子如今月份大了,今日禮儀又這樣繁瑣,公子受了好一番折騰,這會兒肚子疼得厲害……剛纔還能強撐著走幾步,現在連腰都直不起來了。我……我瞧著像是要……”
蕭綏心口猛地一沉,目光一寸寸往下落,掠過他汗濕的鬢角,蒼白的唇色,最後停在他衣袍下那道再也遮不住的弧度上。
衣衫被頂起,圓潤而刺目。那道弧度她曾在裴子齡身上看過無數回,再熟悉不過,卻從未想過會乍然出現在賀蘭瑄的身上。
她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血液瞬間往頭頂上衝去,又在下一刻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一眼不眨地瞪著賀蘭瑄。賀蘭瑄在這樣的注視下,莫名感到了一點窘迫。
他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下意識想把衣襬往下扯一扯,遮住身上的異樣,奈何指尖實在使不上力,隻徒勞地攥了攥布料。
“阿綏,”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發虛:“對不起,我一直冇來得及告訴你,我們——”
話未說完,腹中驟然一陣絞痛襲來。他身軀猛地繃緊,指節死死扣住椅沿,喉結上下滾動,硬是把鼻腔中的一縷呻吟嚥了回去。
“福寶……”
耳畔傳來蕭綏發顫的聲音。賀蘭瑄聽著這聲久違的稱呼,鼻尖驀地一酸。
待痛感稍微緩和了一點,他重新抬起頭,眼底水澤瀰漫。
“我們有孩子了。”他放慢速度,一字一句,努力把話語清晰地送入蕭綏耳朵裡,“當初離開大魏前就發現了,隻是走得太急,來不及告訴你。這回,我本想著先見你一麵,再慢慢商議後事,可是……”
痛感一陣接一陣地翻湧上來,一次次拍打著他的神經。可他始終不肯低頭。一雙眼睛死死望著蕭綏,連一瞬都不捨得移開。
彷彿這一路孤注一擲地闖到她麵前,不過就是為了此刻,把那句話親口告訴她。
蕭綏整個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下一瞬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俯身上前,一把將賀蘭瑄攬進懷裡。
她的手臂緊緊箍住他單薄的肩背,另一隻手遲疑而小心地覆上他隆起的小腹。
原本柔韌的皮膚被撐得脆弱而緊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正有一股力量在搏動,一下一下,像一尾被困在水下的小魚,不斷頂著她的掌心。
那是她與賀蘭瑄共同凝結出的生命。在遠隔山海、音訊斷絕的縫隙間,安靜而倔強的生長到現在。
蕭綏的呼吸陡然亂了。
她這一生見慣刀兵血火,見慣生死離散,可從未有哪一刻,讓她像現在這樣心口發軟到發疼。
賀蘭瑄順勢伏在她肩頭,呼吸粗重而灼熱。他閉了閉眼:“我……可能是快要生了。”
說完這句,他又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帶著一貫的小心與討好,自責式的又補了一句:“怕是要……給你添麻煩了。”
“不許說這樣的傻話!”蕭綏神情既焦慮又心疼。她回頭看向沈令儀。
沈令儀早已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
方纔情勢緊急,她隻想著先把人藏起來,避開巡查與禁軍的視線,動作匆忙又粗糙,滿腦子都是“彆被髮現”。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一幕,才意識到自己正麵臨著怎樣的處境。
北涼新帝,喬裝潛入,私闖內宮,還偏偏在她值宿的當口即將臨盆。任何一條拎出去,都是能掀翻半個朝堂的大事。
沈令儀隻覺得頭皮發麻。
“殿下……”她聲音慌的劈了叉,“這……這該怎麼辦啊?”
蕭綏眉心緊縮,目光又沉又冷:“出去清道。把這一路的人都給我調開,能擋的擋,能攔的攔,不許任何人靠近。我要帶賀蘭瑄回含章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