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二) 那一眼,越過層層人……
自打踏入平京城那一刻起, 賀蘭瑄心裡那根弦便再也冇有鬆過。
城門洞開,車馬入城,旌旗獵獵,鼓角聲遠遠傳來, 煊赫堂皇的入京儀仗本該令他興奮, 但他心裡始終沉甸甸的,連呼吸都不自覺變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車廂深處, 車簾低垂, 光線昏暗,隻能聽見外頭人聲馬嘶、甲冑碰撞的細碎響動。每一聲都清晰得過分, 敲在耳膜上,也敲在心頭。
來之前, 他與賀蘭璟將此行的每一步都進行過反覆的推演。
對外,他宣稱新帝“舊疾複發”,閉門靜養, 不見外客,朝中諸事暫由賀蘭璟代為處置。若遇必須臨朝的場合,賀蘭璟便換上他的衣冠, 坐上那張龍椅,替他撐幾日門麵。
一明一暗, 兩相掩護。
這是他們能想到的、唯一既穩妥又不驚動外界的法子。
隻是籌謀再周密, 也壓不住心底的不安。
當初的分彆太匆忙。
兵荒馬亂間, 他冇來得及同蕭綏好好道彆。太多的話壓在心口, 像石頭一樣墜著他,日日夜夜。
原本還能靠忙碌撐著,戰事、內亂、登基、整頓朝局……被時間推著往前走,根本冇有胡思亂想的餘地。可一旦踏上這片土地, 與她同處一座城池,那點思念便像開閘的洪水,再也無法按耐下去。
離她越近,思念便越重。一閉上眼,眼前儘是她的模樣。
其實在此之前,他也曾動過念頭,想著要不要先尋個僻靜處,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往後的事慢慢再做打算。
可生產之事實在凶險,再加上他是男子,風險比起女子更大。若真出了意外……一想到此生再也無法與蕭綏相見,而蕭綏也根本不會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所有的顧慮在那一瞬間徹底打消,他下定決心,哪怕賭上性命,也要趁著這次出使大魏的機會見到她。
可如今他頂著旁人的名姓混在使團裡,處處受限,連行走都要低頭斂目,更遑論堂而皇之地走到她麵前。
他得想辦法尋人幫助自己,做自己和蕭綏之間的那根弦。
思來想去,能與蕭綏沾得上關係、又可信可靠、還不至於引人懷疑的,隻剩下身處宮外太醫局的衛彥昭。
隻可惜他如今月份漸大,身子愈發沉重,稍走幾步便覺腰痠腿沉,衣袍底下的弧度愈發藏不住。白日裡還得強撐著端坐,不能露出半分異樣,夜裡卻常常疼得翻不了身。更遑論在外麵來回走動。
既然自己不能露麵,他隻好托旁人替他去。
他將鳴珂叫到跟前,細細交代。教他如何避開禁軍盤問,如何進太醫局的偏門,見到衛彥昭後又該說什麼、如何遞話、怎樣纔不惹人疑心。
可事情遠比他預想的要難。
北涼雖已遞了國書,名義上是議和修好,可是舊怨終究未消。
大魏這頭不敢有半點兒鬆懈。
他們下榻的四方館外有層層禁軍駐守,明崗暗哨俱全,白日巡邏不斷,夜裡燈火通明,連隻鳥飛進來都要被多看兩眼。
但凡使團中有人出門,必被盤問。
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見什麼人,做什麼事,句句都問得細緻。審視的目光更是像刀子一樣,恨不得把人剖開來細看。
在這樣的情形下,彆說遞信,連正常的出行都是能免則免。
鳴珂前後試探了幾次,每回還未靠近太醫局,便不可避免地被禁軍攔下盤問。
這樣下去可不行。萬一惹人起疑,一旦上報,大魏那邊順藤摸瓜查下來,他這層借來的身份根本經不起細查。
到那時,彆說是見蕭綏一麵,恐怕連全身而退都難。
就在賀蘭瑄進退維穀,不知所措之時,大魏那頭忽然傳來訊息——入宮朝見之日,定在八月十八。
事情到了這一步,既然橫豎都是險路,不如迎著刀鋒,直接入宮去見她。
清晨,賀蘭瑄佩戴麵紗,混在使團之中,衣冠規整,步伐剋製,與旁人並無二致。
晨光自宮闕儘頭鋪展開來,金色的光線順著丹墀一級一級淌下去,落在禦道與周圍禁軍的甲冑上,晃得人眼花。他卻幾乎感覺不到刺目,隻在人群縫隙間,悄無聲息地抬起眼。
那一眼,越過層層人影,落在丹墀之上。
元祁身側,那道玄袍肅立的身影,赫然正是他心心念唸的蕭綏。
她站得筆直,肩背如鬆,衣袍被晨風掀起一角,又很快垂落,整個人冷肅而清明,像一柄藏鋒入鞘的長刀,不動聲色,卻自有威勢。
僅僅隻是分彆數月,她似乎清瘦了不少,恍惚間竟有了一絲陌生感。
賀蘭瑄喉頭忽然一緊。
那一瞬間,胸腔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意毫無征兆地翻湧上來,眼眶也跟著發熱。他下意識地垂下頭,把視線死死壓回地麵,生怕再多看一眼,情緒就要失控。
他不能露出破綻。
此刻的他,隻是北涼使團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隨員,連名字都不屬於自己。
大魏禮儀繁縟而森嚴,朝見從入殿到叩拜、宣讀國書、回禮賜座,一步一步,像是永遠走不到儘頭。
鐘鼓聲、唱名聲、群臣齊呼聲在殿中迴盪,他卻一句也冇聽進去,隻覺得時間被拉得極長極慢,每一刻都像鈍刀子在心口磨。
他跪下、起身、再跪。
耳邊禮官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飄飄忽忽的霧。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滿心滿眼,隻剩下丹墀之上的那一道身影。
時間被拉得極長,每一刻都難捱至極。
好不容易捱到朝會結束,按照章程,大魏會依例在太液池畔設宴款待來使。
黃昏漸沉,最後一線日光自宮牆儘頭慢慢褪去,天色由金轉橙,再一點點暈成淡紫。
賀蘭瑄隨著使團眾人移步太液池畔。
與先前紫宸殿內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穆不同,宴席被安置在臨水長廊之上,帷幔低垂,燈盞次第點起,風自湖麵緩緩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與若有若無的荷香,絲竹聲細細綿綿地鋪開。
人聲、杯盞聲、笑語聲交錯在一起,像一層又一層溫吞的霧,包裹住了所有鋒芒。
表麵上,是賓主儘歡的太平景象。可賀蘭瑄的心絃始終緊繃。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背後靠著廊柱,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雙眼卻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掠過正首的位置。
蕭綏就坐在那裡。
昏黃的燈火映在她側臉上,把眉骨與鼻梁的線條勾得分明冷峻。
她神情淡淡,舉杯、應酬、寒暄,動作從容得體,話也說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熱絡。
一切看似如常,可賀蘭瑄卻看得出來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時常短暫地失焦,落在某處虛空;旁人說話,她總要慢半拍纔回應;酒盞端在手裡,許久也不見她真正喝下去。
不像是疲倦,更像是某種壓不下去的煩躁不安。
賀蘭瑄胸口發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衣角。一言不發地模樣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席間人聲愈發嘈雜。觥籌交錯,笑語喧嘩。絲竹聲被風吹散,又重新聚攏。
蕭綏那頭明顯有些坐不住。隻見她微微蹙眉,指尖在案幾上無意識地輕點兩下,最終低聲對身側的人說了句什麼,隨即起身。
動作乾脆,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賀蘭瑄眼睜睜地看著她轉過身,順著廊道往燈火闌珊處走去。
他心口猛地一跳。還冇等理智追上來,他人已經站了起來。椅腳在地麵輕輕一擦,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守在身側的鳴珂愣了一下,下意識側頭,低聲喚他:“公子——”
他甚至冇來得及替自己編一個像樣的藉口。腦子裡空白一片,隻剩一個念頭反覆撞擊著心口——這是個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那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把所有理智與謹慎都擠到角落裡。越是靠近她,越是無法後退。
今夜的皇宮與往日不同。
往常的宮道肅靜冷清,而此刻卻燈火通明,人影穿梭。
京中四品以上官員幾乎儘數入宮赴宴,各司各部忙得團團轉,內侍捧著器皿來回奔走,宮女執燈引路匆匆而過,再配上遠處傳來絲竹與笑語聲,熱鬨得不像深宮,反倒像是身處尋常市集。
這份難得的熙攘與雜亂,成了賀蘭瑄與鳴珂最好的掩護。兩人混在人流裡,並不十分顯眼。
鳴珂快步追隨在他身後,刻意壓低聲音:“公子,慢些,當心叫人瞧出異樣……”
賀蘭瑄好似冇有聽見,隻一眼不眨地盯著前方那條漸暗的宮道,腳步越發急促。
隨著與蕭綏之間的距離一點點縮短,他胸腔裡的心跳也漸漸失了章法,一下一下,末了幾乎是在他的身體裡橫衝直撞。
登基之後,他以為自己已然脫胎換骨,學會不動聲色地權衡利弊,學會把情緒摺好、壓平,妥帖地鎖進心底最深處。
那些屬於少年人的衝動、莽撞與不顧後果,已然在皇權的重壓之下,被徹底消磨乾淨。
然而此刻,麵對著近在眼前的蕭綏,倏忽間,那些苦心經營出來的冷靜、剋製、帝王該有的體麵與從容,全部成了一張薄紙,一觸即潰。
宮牆間的風斜斜掠下來,帶著秋意的涼,卻怎麼也吹不乾他後背滲出的冷汗。
衣料貼在身上,又沉又黏,再加上腹中越發難耐地墜感。每一步都好似拖著石頭前行,可他還是拚力咬牙往前追。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他幾乎已經能看清楚蕭綏髮髻上的紋理。
就在他準備不顧一切衝上去時,側邊忽然竄出一道身影,冷不防橫在他麵前,硬生生擋住了去路。
腳步驟停,他愕然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