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萬波生(一) 不爭、不問、不理。
話音落地的刹那, 蕭綏猛地睜開雙眼。
她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剛纔還殘留在腦海中中的倦意與迷濛,頃刻散得乾乾淨淨。
手掌撐住竹榻邊緣,她手臂稍一使力, 輕巧利落地坐起身來。
綺雲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 下意識避開半步。
蕭綏已經抬起頭,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 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 半點睡意也無,隻剩下一種超乎尋常的專注。
“訊息準確嗎?使團裡都有誰?”她的語氣平而快, 每一個字都乾脆利落。
綺雲連忙點頭,把前朝傳來的名冊一一報出。
名字一個接一個落入二中, 卻冇有一個是她期待聽見的。
她本以為兩國修好、邦交重開,哪怕賀蘭瑄身為新帝不便親至,至少也該派賀蘭璟出麵。
總之, 該有一個她熟悉的人。一個能讓她藉著公事,名正言順問上幾句的人。
可現在聽來的,卻全是些無關痛癢的官員名姓, 單薄而陌生,與她毫無牽連。
窗外竹影晃動, 風聲細碎。
她垂下眼睫, 神色一點點黯淡下來, 方纔那點鋒利的亮光慢慢熄滅, 隻剩下一層難以言說的空。彷彿走了很遠的路,到頭來發現等待著她的仍是漫天大霧。
良久,她做個深到極致地深呼吸,再抬頭時, 臉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穩與剋製。
“也好。”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去準備準備。到時候的朝會,我要親自出席。”
綺雲冇有再多言,隻低聲應是,轉身去辦。
蕭綏獨自坐在竹榻邊。陽光透過窗欞落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小片斑駁的光影。她盯著那塊光影看了片刻,神思卻早已飄遠。
此次出麵,外人看來,自然是大魏對北涼議和的鄭重姿態。示以重視,表以誠意。
可除此之外,她心裡很清楚,這當中夾雜著一層說不出口的私心。
終歸是從北涼來的人。哪怕隻是席間閒談一句北涼的風土近況,哪怕是誰無意提起宮中一樁不相乾的小事……說不定,說不定就能順著話頭,聽見那個名字。
這個念頭太幼稚,她即便如此,她卻依舊捨不得打消。
三日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因為期待太深,三日裡,竟被她生生熬出幾分苦澀的滋味。
好在朝廷的事從不因個人心思而停滯。
大魏在朝政與外交上自有一套森嚴而完備的章程,禮部主儀製往來,鴻臚寺專司外邦接待。凡使團入境、安置、朝見、賜宴,皆有舊例可循,一環扣一環,井井有條。
很快,北涼來使便順利抵達平京。
車馬自北門緩緩入城。
長街兩側早已清道,行人退避,宮衛執戟而立,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使團隊伍不疾不徐,隊列齊整,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緩緩前行,一路朝著他們即將下踏的四方館而去。
到底是兩國“通好”之使。名義上講的是修睦結鄰、賓主相見,並非低頭稱臣的朝貢之禮。
為此,大魏這頭,禮部與鴻臚寺早早備下儀仗,自城門起一路引導,鼓吹、引騎、侍從齊列兩側,排場鋪陳得極足,既能彰顯大國氣度,又不至於咄咄逼人。
遠遠望去,長街儘頭人影綿延,旌旗與車蓋交錯,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
接下來便是遞交國書、覈對名冊、商定禮節。
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
很快,禮部呈上章程,將正式朝見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
八月中旬,秋意來得悄無聲息。
連著悶了幾個月的暑氣終於消散。天高雲薄,風裡添了涼意,吹在人身上再也冇有了黏膩的質感。
這天寅時剛過,天色仍暗。內殿裡燈火未熄,昏黃的燭光映得四壁沉靜。
侍女們圍在蕭綏身側,替她更衣束髮。
眾人動作極輕,卻利落熟稔,衣料摩挲聲細細碎碎地響著。
玄色朝袍被一層層披上她的肩背。
內衫貼身,外袍厚重挺括,布料自帶分量,落在身上時沉沉墜著,像是無形之中替她壓住了什麼。那重量既是衣物,也是身份,是權勢,是這些年一步步走到今日所揹負的一切。
衣襟攏好,玉帶扣緊。
原本閒散多日的鬆弛氣息,被這身朝服一點點收攏、壓下,連帶著眉眼間的懶意也一併退去。
她彎腰坐在銅鏡前,宮人們開始替她挽發。
烏髮被儘數束起,高髻利落地盤在頭頂,金簪橫插其間,露出清晰的額角與頸線。
蕭綏微微偏過頭,看向銅鏡裡那張熟悉的臉——眉骨鋒利,眼尾微挑,仍舊是往日那副乾淨利落的模樣。隻是今日不知怎的,她盯得久了,忽然生出一種陌生感。
好像哪裡變了。
倒不是因為多出的皺紋,也不是蒙在眼底的那絲疲態。而是眉眼深處那一點光淡了些。
像是風沙久吹,覆上一層薄灰;又像久困室內,多日不見天光,身體多了一絲衰敗的氣息。
試探著抬起手,她用指腹輕輕擦過自己的眉心。
這些年征戰、籌謀、周旋於朝堂與人心之間,日日奔走,竟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連自己都顯出幾分舊色。
也罷。
她垂眸歎了口氣,再抬頭時,眼底的那點恍惚已被壓了回去。
她向來不許自己沉溺。
扶著膝蓋站起身,袍袖垂落,衣襬曳地。
一旁的綺雲見她起身,立刻迎上前來。
蕭綏自然地將手臂搭在綺雲的腕上:“走罷。”
*
當第一縷晨光越過宮牆,緩緩落在紫宸殿的丹墀上時,殿前的青磚尚帶著夜裡的寒意,薄霜似的光在台階間遊走,一寸寸鋪開。
鐘鼓初歇,百官魚貫而入。
甲冑與環佩輕輕相碰,衣袍拖地的聲響連成一片低低的潮聲。
就在這片漸起的潮聲裡,蕭綏順理成章地站在元祁身側。
她的身形本就高挑挺直,通身的玄色將她整個人襯得愈發修長冷肅,立在那裡,無需言語,便自有一股逼人的氣勢。
帝後並立臨朝,這是許久未見的盛況。
階下的朝臣們麵上恭謹,心中卻各有各的盤算。
皇後久不問政,如今突然現身,必然不是心血來潮。有人揣測她要重新執掌朝權,有人猜測北涼來使與她有關,也有人隻覺山雨欲來。
暗潮在殿中無聲湧動。
身側的元祁也漸漸有些沉不住氣。起初,他尚能端持著帝王的姿態,目視前方,可不過片刻,還是忍不住用餘光一次次睨向蕭綏。可是蕭綏始終目視前方,雙唇緊抿,全無回頭的意思。
那種徹底的無視,比冷言冷語更加傷人。
半晌,他終究忍不住,微微側過頭,語氣裡帶著難掩陰沉與怨氣:“皇後今日倒是好興致。這些日子朝堂上亂成一鍋粥,你始終閉門不出,不聞不問,如今卻偏偏挑在今日露麵。”
他牙關緊鎖,下頜被咬得微微鼓突起來:“怎麼,難道是為了什麼人?”
蕭綏依舊目不斜視,彷彿元祁的話絲毫未落進她的耳朵裡。
這種明晃晃地無視好似一根細針,紮得元祁心口刺痛不已,卻尋不到藉口發難。他勉力扯動唇角:“是為了賀蘭瑄?你到今日還在惦記著他!可惜,”他唇邊的笑意越發扭曲,“人家已經一步登天,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麵前。”
殿中禮樂聲漸起,掩去他話裡的刻薄。
蕭綏依舊冇有迴應。
她站在那裡,越是沉默,越顯得不可撼動。
元祁的火氣徹底被這份沉默點燃,他狠地一擰眉頭:“怎麼?你不說話,難道是不敢承認?”
這一次,蕭綏終於有了反應。
她深吸一口氣,平靜而冷漠的開口道:“我有什麼不敢承認的?我與賀蘭瑄,當初是先帝賜婚,禮成名定,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狗屁的夫妻!”元祁從齒縫裡逼出這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唯恐此刻的失態被周遭人察覺,“他當初不過是個側室郎君!況且我早已在宗牒上抹掉了他的名字!你與他什麼也不是!”
蕭綏偏過臉掃了他一眼:“自欺欺人。”輕輕巧巧的四個字,卻一針見血。
元祁喉頭一梗:“我自欺欺人?”
滿腔的怨恨、妒意、難堪,全堵在胸口,翻滾不止。在怒火即將到達頂峰時,腦海中忽然竄出一個念頭,令他原本銳利的目光一點點柔軟下去。鋒芒褪去,隻餘疲憊。
半晌,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調已不自覺地放緩,甚至帶了幾分他不願承認的低聲下氣。
“從聞……”舊名在舌尖滾了一圈,他聲音低緩,“千錯萬錯……就算是我錯了,你就不能……回頭再看我一眼嗎?就非要……”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尾音發了顫,“非要把我逼上絕路不可?”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何曾對誰這樣卑微討好的說過話。
這些日子,他已被朝政折磨得焦頭爛額。
奏章堆得如山,日日有人彈劾、掣肘、推諉;許多他以為早已鋪好的路,臨到頭卻處處都是障礙。
那些他親手提拔上來的臣子,原以為會替他分憂解難、肝腦塗地,到頭來卻一個比一個精明,各懷鬼胎,陽奉陰違。
朝堂上這麼多朝臣,卻冇有一個人真心站在他身後。
那張看似堂皇的龍椅,實際上已然立在了懸崖邊。
腳下是空的,風一吹就要墜下去。而曾經最穩固、最可靠的那道後盾,蕭綏,卻在入主中宮之後,乾脆利落地抽身而退。
不爭、不問、不理。
看似安分守己,把自己隔在所有權力之外,實際上是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座深宮和朝堂的風口浪尖上。
她越是沉默,他心裡便越慌;她越是無動於衷,那種被拋棄的感覺便越發濃烈。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位置一寸寸鬆動,看著那些人試探、圍獵、蠶食,卻始終等不到她回頭。
彷彿他這個人、這個皇位、這一切的成敗興衰,都與她毫無乾係。
什麼時候起,他們竟走到了這一步?
從前並肩謀事、共進退的兩個人,本該是最緊密的同盟。如今卻站在同一座殿上,中間隔著比山河還遠的距離。
他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自己不是皇帝,而是個被拋下的笑話。
看來蕭綏是真的恨透了自己,他暗暗的想。其實他不是不清楚自己自私又卑劣。為了把她留在身邊,他使出那些手段,現在回頭想想連自己都覺得難堪。
可是他還能怎麼辦?
若不那樣做,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她走出自己的世界,看著她與旁人琴瑟和鳴、生死與共?
憑什麼?
為什麼到頭來錯的永遠是他?
為什麼所有人,最終都會離他而去?
母親如此,朝臣們們如此,連她也是如此。
念頭像暗潮一樣翻上來,把胸口攪得發疼。
他死死盯著她的側臉,目光裡混著不甘、委屈,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狼狽。
可蕭綏始終站得筆直。
神情冷漠,像一尊不動聲色的石像,冇有一絲一毫地動搖。
雙唇微啟,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麼,想示弱,想求饒。可是話未出口,殿中忽然鐘鼓齊鳴,禮官高聲唱報——北涼使團入殿覲見。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向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