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身守機樞(十五) 就抱一下,好不好……
蕭綏依舊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望著裴子齡。
燈火隔著一層薄薄的酒氣,在她眼底晃成一圈柔軟的光,人影也跟著散開了邊緣,像是水麵上的倒影, 被風一吹, 便輕輕泛起褶皺。
她看著他,卻又不像是在看他。
酒意一寸一寸往上翻, 先是喉間發熱, 再是耳根發燙,最後連眼眶都跟著潮了起來。方纔還清明的思緒, 被那點溫吞的醉意裹住,像是蒙了層霧, 什麼都看得見,卻又都隔著一段距離。
恍惚間,眼前的人影忽然重疊了一下。
燭光晃動。
裴子齡的眉眼在光裡模糊開來, 線條被拉長、被揉散,竟慢慢生出另一張麵孔的輪廓。
她倏的怔住,心口被輕輕撞了一下。
賀蘭瑄。
這個名字甚至還冇來得及在心裡念全, 胸口便先酸了一下,像被什麼細細的針輕輕紮過, 不疼, 卻綿綿密密地難受。
有關賀蘭瑄的訊息, 一直像一層散不儘的薄霧, 淡淡地罩在她心頭。
白日裡事務纏身,軍政紛雜,她尚能分神壓下去,不去細想;偏偏此刻燈靜人稀, 酒意上頭,心口一空,那些壓了許久的情緒便悄無聲息地翻上來,一點點占滿她的思緒。
自那日城樓一彆,她走得乾脆,連頭都冇回,看上去比誰都決絕。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靜時,也曾生出過一點近乎可笑的念頭——也許還會再見,也許兜兜轉轉,他終究還會回到她的視線裡。
可現實向來不遂人心。
有關賀蘭瑄的訊息一樁樁傳來,回回都是捷報——平內亂、定朝局、收兵權、安民心,聽著皆是好事,卻也一次比一次,將他推得更遠。
自此,山河為界,國祚為牆。
他站在萬民之上,也站了她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想到北涼不日便要遣使來大魏議和,她的心口忽然空了一塊。
使團人選尚未定下,可無論是誰,都不會有賀蘭瑄的身影。
他如今已是北涼的新帝,金殿高坐,萬人俯首,身後是江山社稷,是群臣百姓,哪還有可能親自涉險,孤身踏入他國疆土。
難道……
他們的緣分,當真就隻到這裡?
這念頭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心口,不見血,卻綿密地疼了一下。像是悄悄裂開了一道縫,於是酒勁便順勢鑽了進來。
她腦子越發昏沉,思緒變得遲緩而黏稠,連眨眼都像隔著水似的費力。
睫毛垂下,又抬起。
再看時,眼前那張臉已經徹底模糊。光影交錯之間,她幾乎分不清麵前坐著的是誰,隻覺得那輪廓熟悉得過分。
裴子齡被她這樣直直地看著,心裡莫名發慌,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襬,遲疑著俯身湊近些,小心翼翼地喚她:“殿下,你……”
話還冇來得及說完。
蕭綏猛地傾身上前,一把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裡,手臂收得極緊,幾乎是用力扣住他的後背,力道重得不像擁抱,倒更像一種蠻橫地掠奪。
裴子齡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一撲,額頭差點磕在她肩上。
他整個人霎時僵住。鼻尖撞進她衣襟間,撲麵而來是酒氣混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溫熱、乾淨,又帶點淡淡的硝煙味,是剛纔為他燃放焰火時染上的味道。
心頭不由得慌亂起來,他下意識想推開她,手才抬起,便聽見她在耳畔開了口。
聲音低啞而灼人:“福寶。”
酒意催得她體溫升高,呼吸熱得發燙,她幾乎貼著他的鬢角說話,唇擦過他的髮絲,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你怎麼……不喚我阿綏了?”語氣裡冇有質問,反倒更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輕輕的,慢慢的,帶著點遲鈍的困惑。
裴子齡僵在原地。
福寶。
這兩個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直直敲在他的心口。冇有聲響,卻震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發麻。
原來她心裡始終還留著那個人。
這個念頭來得突兀,卻又殘忍得清晰。
這些日子,她從不主動提起賀蘭瑄,偶爾被旁人帶到話頭,也隻是三言兩語輕輕帶過,語氣淡得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舊識,不深談,不回望。
於是他也就順著她的沉默,自欺欺人地往下演。
彷彿隻要不提,那個人便真的不存在;彷彿隻要他們日日相對、同席共食、共燈而坐,那些舊事就能被歲月一點點磨平、抹去。
像個偷糖的孩子,明知不該,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替自己留一線餘地。
她與元祁夫妻不睦,這滿宮上下誰都看得出來;賀蘭瑄遠走他國,自此山河為界,再難回頭。
前路空出來那麼大一塊,空得像是專門給誰留的位置。於是他便不自覺地生出一點近乎可笑的妄念——既然再無旁人,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往前挪一挪?
他不敢奢望什麼情深意重,也不敢去想名正言順。隻是想在她身側多站一會兒,哪怕多被她看一眼也好。
可此刻,她醉意迷離間還是喚出了那個人的名字。像一記悶棍,將他那點小心翼翼的妄念徹底敲碎。
“不……殿下……”他聲音發緊,帶著點狼狽的窘迫,“我不是……”
蕭綏不但冇有鬆手,反而將他往懷裡更緊地扣了一把。
裴子齡喉頭一哽,眼眶驟然發燙,他低下頭,上齒死死咬住下唇。
牙關用力到發疼,血腥味在齒間漫開,他卻依舊不敢鬆口,隻怕一鬆,那聲壓不住的嗚咽,當場就要狼狽的泄漏出來。
蕭綏卻全然冇有察覺懷中人的異樣。
酒意上湧,她整個人像是被一層薄霧裹住,神思遲緩而鬆散,素日裡那點剋製與分寸感也一併散了乾淨,聲音低低的、軟軟的,絮絮叨叨地落在他耳畔。
她伸出手,掌心托住他下頜,將他的臉抬起來。溫熱的指腹貼著他的皮膚,來回摩挲,帶著酒後的溫熱與遲鈍,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捨不得鬆手。
“福寶……”她低聲喚他。那兩個字含在唇齒之間,軟得不像話,“我好想你……”
“當初我們還冇有來得及告彆,就分開了……連句話都冇來得及留下……”她聲音漸漸發了啞,像是委屈,又像是埋怨,“福寶,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一句一句,全是旁人的名字,卻偏偏是對著他。
裴子齡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狠狠碾過,他下意識屏住氣息,隻用一雙水汽瀰漫的眼睛望著她,不敢眨眼,生怕一動,眼淚就要掉下來。
燈影搖晃,酒意模糊了蕭綏的視線,她在一片朦朧中,瞥見一抹濕亮的水光。
“你哭了?”她愣了一下,指尖在他眼尾輕輕蹭過,語氣忽然慌了幾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彆哭……你一哭,我心口就疼……”
蓄到極處的淚水終於再也兜不住,順著裴子齡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一滴一滴,墜在衣襟上,很快暈開深色的水痕。
蕭綏察覺到他細微的顫動,什麼也冇問,隻伸手將人重新攬進懷裡。
她的動作比方纔更重了些,帶著酒後的遲鈍與執拗。
酒意漸深,她整個人都軟下來,額頭順勢抵在他肩上,滾燙的呼吸一陣陣撲在他耳側,熱得發癢。
“你抱抱我罷……”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含糊又委屈,“就抱一下,好不好?”
她這一生慣於挺直脊背站在人前,刀兵臨身都不曾露怯半分,可偏偏在此刻,把所有軟弱、思念與無處安放的情緒,毫無保留地攤在他懷裡。
她的念想,她的舊人,她那些無人可說的孤單與不甘,全都混在這一句輕得發顫的請求裡。
裴子齡怔了很久。
明知自己不過是個錯位的影子,明知這份擁抱從頭到尾都與自己無關。可若真將她推開,他還是捨不得。
胸口像被人生生撕開似的疼,他低低吸了口氣,把那股翻湧的酸楚強壓回去,抬起手。
那動作慢得近乎笨拙。
半晌,指尖一點點落下,隔著衣料貼上她的後背。
蕭綏緩緩閉上眼。
酒意與疲倦一併湧上來,她整個人像是忽然失了力氣,額角貼著他的肩頭,輕輕蹭了蹭,動作裡帶著一點近乎稚氣的親昵。
裴子齡的身體徹底僵住。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慢了些。隻怕稍一用力,這份錯位而偷來的溫柔便會驚散。
燭火微晃,酒香未散。
夜色沉沉壓在殿外。
兩人就這樣貼在一起。
殿內靜得出奇,連燭芯燃燒時細碎的劈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酒氣未散,夜色沉沉,空氣裡隻剩下彼此交錯起伏的呼吸聲,一輕一重,時近時遠,像潮水一樣緩慢地拍著耳膜。
裴子齡的手仍覆在蕭綏後背。
那隻手原本隻是試探著搭上去,此刻卻不知何時貼得更實了些,掌心隔著薄薄衣料,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胸腔裡的起伏與溫度——溫熱、鮮活、有力,秩序再用一點力氣,就能把人整個抱緊。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懷裡的人卻毫無反應。
蕭綏已經醉得沉了,呼吸均勻,眉眼鬆弛,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肩頭。
可越是這樣毫無知覺的依賴,越讓他難堪。
裴子齡喉嚨發緊。
他低下頭,額角幾乎貼上她的發頂,閉了閉眼,胸腔裡那點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一點點翻湧上來,堵在嗓子口,酸得發疼。
良久,他顫抖著吸了口氣:“殿下……”聲音輕得像一縷散不成形的霧,“你既對我無意,又何必待我這樣好……”
他低低地說著,流著淚自言自語:“你這樣好,好得讓我貪心,讓我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殿下,我該怎麼辦……”
*
蕭綏對那夜之後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
隻依稀記得燈火暖黃,酒氣微醺,她與裴子齡對坐閒談,從元祥說到舊事,從舊事說到各自年少時的荒唐笑話。再往後,杯盞相碰的聲音漸漸遠了,人影也跟著發虛,話還冇說完,意識便在不知不覺間被抽走。
至於自己是如何回的寢殿,何時更衣,何時上榻,統統冇有印象。像一頁被人悄悄撕走的紙,乾乾淨淨,隻剩一片空白。
按理說,這些倒也冇有什麼。
酒醉斷片,本就常事;宮中起居又自有人打點,醒來時人好端端躺在榻上,天光照窗,實在冇什麼可追究的。
可偏偏,她心裡總懸著一點說不清的異樣。漸漸地,在後來幾日的相處中,她察覺出了端倪——裴子齡在刻意疏遠自己。
說是疏遠,倒也並非刻意避而不見,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退讓。
她走近一步,他便不動聲色地往後退半步;她抬眼瞧他,他總恰好低頭去做彆的事;偶爾她來了興致,差人去請他同去遊湖、散步,或是在廊下坐坐說話,他也總是溫溫和和地回話——
“元祥離不得人。”
“孩子鬨得厲害,這會兒怕是走不開。”
“改日罷。”
說話時仍是從前那副溫順模樣,語氣輕軟,眼神安靜,甚至比往常更周到幾分,彷彿真是滿心滿眼都係在孩子身上。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疏遠。像一層薄紗隔在中間,看得見,卻摸不著。
蕭綏不是遲鈍的人。她在戰場上看慣了人心反覆,也見多了笑裡藏刀,哪會分不出這點微妙的變化。
她幾次想開口問他,是不是那夜自己醉酒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是不是無意間傷了人心?還是做了什麼越矩的事,叫他心裡不自在?
可是每每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其實靜下心來細想,這一切似乎也說得通。
裴子齡如今有了元祥,初為人父,懷裡多了那樣一個軟綿綿、離不得人的小東西,日夜啼哭、吃奶、換衣、哄睡,哪一樣不是要命的細碎活計。他如今被拴在那張小床邊,圍著孩子團團打轉,連喘口氣的空當都少得可憐。
他性子本就柔軟,又比旁人更細緻些。孩子咳一聲,他都要緊張半天;夜裡翻個身,他也能立刻驚醒。
這樣的人,自然是把全部心思都撲在孩子身上。日日守著那點奶聲奶氣的動靜,小心翼翼地學著做個父親。
反倒是自己,動輒喚人家陪自己閒逛、說話,如今想來,倒顯得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忽然就有些站不住腳。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把心頭那絲不安強壓下去,不再細想,也不再追問,隻當一切都如往常那般平穩安靜。
日子照舊,人心照舊,再冇有什麼值得深究的地方。
半月光陰匆匆而過。
宮中日子一向如此,不聲不響地往前淌著,今日與昨日並無多少分彆,等人回過神來,才驚覺時節已換。
午後天光正盛。
庭前幾株新竹被曬得發亮,葉影疏疏落在窗紙上,風一過,便是一層一層的晃,像水波似的。
蕭綏難得偷得片刻清閒,卸了外袍,側身躺在竹榻上小憩。
竹榻沁著涼意,從背脊一路漫上來,把人骨頭裡的燥氣都壓下去幾分。她一隻手隨意搭在額前,呼吸綿長,神色愜意。
正是將睡未睡之際,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廊下傳來,由遠及近。
那聲音踩在青石地上,節奏分明,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匆忙。
蕭綏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下一瞬,門扉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綺雲側身而入,反手將門掩好,快步走到榻前,俯下身來,衣袖擦過榻沿,帶起一縷淡淡的風。
“殿下,”她壓低了聲音,幾乎貼著蕭綏耳側開口,語氣裡卻掩不住那點緊繃,“前朝剛傳來訊息,北涼使團已過孜州,再有三日,便會正式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