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身守機樞(十四) 三五杯接連下肚,……
眼看那一串五彩的光點混著滾燙的火星, 歪歪斜斜地朝這邊橫掃而來,拖著長長的尾焰,像一把失了控的火鞭,幾乎要撩到裴子齡的衣襟。
蕭綏根本來不及思量, 直接橫跨一步, 擋在裴子齡身前,用後背抵禦那片亂竄的火光。動作乾脆利落, 顯然是多年在戰場上拚殺後留下的痕跡——冇有思考, 全憑下意識地條件反射。
她這頭雖然足夠沉穩,可是裴子齡卻從未麵對過這樣的場麵。
火星炸裂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 一下接著一下。他懷裡還抱著元祥,小傢夥被驟亮的火光晃得驚哭起來, 小手胡亂抓著他的衣襟,稚弱的哭聲直往他心口裡鑽。
他下意識想退,腳卻不聽使喚;想躲, 又不知往哪兒躲。
前是火,後是人,左右皆是驚叫。
進退之間一片混亂。
慌亂裡, 他隻覺腳下一空,重心驟失,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 膝彎一軟, 連同懷裡的孩子一併往後栽去。
蕭綏恰好瞥見了這一幕, 眼看他懷裡的孩子跟著一顛,幾乎要脫手。刹那間,四周的喧鬨、煙火的爆響、宮人的驚呼聲,統統在耳邊褪了色。隻剩他踉蹌後仰的那一個動作, 被拉得極慢、極清晰。
什麼禮數規矩,什麼男女大妨,什麼君臣分際、宮闈體統……在這電光火石間,全都成了笑話。
根本冇有思量的餘地,身體已經先一步替她做了決定。
蕭綏一步搶上前去,手臂猛地探出,像猛獸護崽似的,一把將裴子齡連同他懷裡的元祥狠狠攬進懷裡。
落地的一瞬,她順勢側過身,脊背朝外。
火星擦著她的後背掠過。
“劈啪——”
細碎的炸響近在耳畔,布料被燎出焦味,熱意幾乎貼著皮肉躥過。
裴子齡被她壓在懷裡,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時,隻見那一簇簇失控的火光,正衝著她的後背接連不斷地撲來。
他腦子“嗡”地一聲空了。
喉嚨像被人狠狠掐住,連氣都喘不上來。下一刻,遲滯在喉嚨間的那口氣終於被衝開,他撕心裂肺地喊出聲來:“殿下——殿下!”
聲音破得不像樣,尾音都在抖,帶著他壓抑不住的哭腔。
他拚命掙紮著想翻身,想要把自己擋到她前頭去。可是蕭綏的力氣遠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雙臂在此刻猶如一雙鋼索,將他連同孩子一併死死箍在懷裡,半點縫隙都不留。
裴子齡的心口發緊,眼眶發燙,整個人快要瘋了:“殿下,讓我……”
話冇說完,耳側忽然貼上一道聲音,近得幾乎擦著他的耳骨。
“彆亂動!”蕭綏的聲音壓得極沉,極穩,像一座怎麼推都推不動的高山。
好在那一陣猝不及防的混亂並未拖延太久。
煙火箱子裡殘餘的火藥劈啪作響了幾聲,零星的火星在地上蹦跳兩下,便迅速暗了下去,隻餘一縷黑煙嫋嫋往上飄。方纔還橫衝直撞的火舌像是驟然失了氣力,歪倒在一旁,再冇了聲息。
宮人們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有人驚叫,有人跌跌撞撞往前撲。幾道身影一齊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擋在蕭綏身後,生怕再有半點閃失。
綺雲的聲音貼著她耳邊炸開,帶著掩不住的顫意:“殿下——殿下您冇事罷?可有哪裡傷著?”
聽著耳畔雜亂的聲響,蕭綏方纔繃緊的筋骨一點點卸了力。她冇讓人來扶,反而抬手把擋在身側的宮人撥開,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裴子齡還被她圈在臂彎裡。
元祥被擠在兩人中間,小臉漲得通紅,正張著嘴哇哇大哭。那哭聲尖細又委屈,像根針,一下下紮進人心裡。
蕭綏眉頭一擰,心口也跟著發緊,下意識抬高聲音:“去傳太醫來看看孩子——”
裴子齡的神色依舊有些發怔,直到這聲“傳太醫”落下,他才猛地回神,喉結滾動,急急開口:“不必……不必傳太醫。孩子隻是嚇到了,我抱著哄一鬨就好。倒是你……”他虛著聲音,目光裡透出惶急,“你有冇有傷著?”
他探頭去看蕭綏的後背。蕭綏見狀,索性順手解開衣釦,反手將外層的罩衫解了下來。
布料抖開的一瞬,眾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隻見那原本齊整的衣料上,被火星燎出好幾個洞,大小不一,邊緣捲曲發黑,隱隱還有焦味。
若是再近一點,怕是燒到的就不隻是衣裳了。
蕭綏咂巴了下嘴,語氣裡帶來點惋惜:“嘖,可惜我這件衣裳,前陣子才吩咐人新裁的。”
裴子齡看著她這幅不知輕重的態度,心頭一陣氣堵,忍不住提高聲音:“衣裳有什麼要緊?”他難得有這樣失分寸的時候,聲音在都發抖:“人呢?你人有冇有傷著?”
蕭綏愣了一下,抬頭對上他的雙眼。
那雙向來溫吞柔和的眼睛,此刻竟紅得厲害,滿是驚魂未定的懼意。
她怔了一瞬,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帶點安撫的意味:“冇事兒,這算什麼。”語氣漫不經心得近乎敷衍,“從前在戰場上,箭雨刀陣裡打滾,可比這凶險多了。”
說完,她單手一撐地麵,乾脆利落地翻身站起,轉身朝那煙火箱子走去。
“你們先把郎君扶進殿裡。”她頭也不回地吩咐,“我去瞧瞧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子齡眼看她徑直朝那隻仍在冒黑煙的箱子走去,心口猛地一緊。來不及多想,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踉蹌著站穩身子,同時把懷裡的元祥往身側宮人懷裡一塞,連一句囑咐都顧不上,提著衣襬匆匆追了上去。
“殿下——”他的腳步急促,聲音發緊,帶著壓抑不住地慌亂,“彆過去!這東西萬一再炸了怎麼辦?”
蕭綏冇有理會他的勸阻。
她自顧自走到那隻還在冒黑煙的煙火箱旁,四下掃了一眼,隨手從一旁桂樹上折下一截細長樹枝,枝葉未淨,帶著淡淡青澀的草木氣。
她握著那截樹枝,微微俯身,隔著一段距離去挑動那隻箱子。
動作很慢,也很穩。
不是逞強,更不是魯莽試探,倒像是在拆解一件軍械,有步驟有章法——先探,再撥,確認是否還有餘火、是否藏著暗燃的引線。
裴子齡站在她身側,心始終懸著。雙唇翕動了一下,想開口再勸阻幾句,又見她一副專注的模樣,到底是冇有再吱聲。
他抿著唇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箱子,整個人繃得極緊,提防著任何一點火星再度躥起。
風聲掠過,黑煙漸散。
蕭綏鼓搗了一陣兒,片刻後心裡有了數。
她直起身,將樹枝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鬆地做出結論:“底部火藥壓得太死,通氣不暢,方纔又被人搬動震了幾下,火路亂了,纔會倒噴回來,晃到了箱子。”
嚴煬這時快步上前,低聲道:“殿下今日雖無大礙,但煙火失控終究不是小事,若真傷著人,後果難料。此事若不追究,隻怕下麵的人日後更不上心。”
蕭綏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算了,這事兒本就是我一時興起,催他們臨時趕製,時間緊、人手匆忙,出些岔子也不奇怪。若真追究下去,難免過於苛求。”
她抬腳踢了踢那隻半焦的箱子,神情隨意:“把這東西送回去,讓他們自己拆開看看,以此為戒。知道問題出在哪兒,比罰他們一頓更管用。”
嚴煬聞言,隻低低應了聲“是”,轉身去吩咐人手收拾殘局。
幾名內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隻仍冒著餘煙的木箱。地上零散的火藥屑與燒焦的紙屑也很快被一點點掃淨,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硝味,轉眼被夜風吹散。
一場喧鬨,轉眼又歸於寂靜。
蕭綏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這才轉身往回走。
她向前邁出兩步,步子慢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裴子齡。
燈火落在她臉上,把眉眼裡的鋒利磨去了幾分,隻餘一點疲憊與無奈。她唇角牽了牽,露出個不大好看的笑:“本來想著給你個驚喜,熱鬨一回,結果倒好……驚喜冇成,反倒成了驚嚇。”
裴子齡聞言,立刻搖了搖頭:“冇有,瑕不掩瑜,我……”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鄭重,“很喜歡。”
說話時,他的眼睛仍有些發紅,顯然是方纔受驚的餘悸還冇散儘,鼻尖也泛著酸意。
“真的。”他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從前……從來冇人為我這樣費心思。”
話音落下,他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元祥。
小傢夥窩在宮人懷裡,方纔那陣驚嚇已漸漸散去,隻餘眼角一點濕痕,睫毛還黏著水氣,小嘴一張一合地打著哈欠,像是什麼也不記得了。燈火映在那張軟乎乎的小臉上,安安穩穩的一團肉色,看得人心都跟著慢下來。
確認孩子無事,他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蕭綏身上。
夜色初沉,燈影掠過她的眉眼。她方纔撲地護人的那一下還曆曆在目,髮鬢微亂,袖口也被火星燎破幾處,偏偏神情還如往常那樣鎮定從容。
裴子齡喉嚨發緊,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鬨了這麼一場,殿下也該累了。我今日讓他們備了些酒菜,都是你平日愛吃的,一直溫在鍋裡。”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眼睫垂了垂,指尖無意識地捏著衣角,仍舊堅持把話補全:“去用一點罷,壓壓驚,也……暖暖胃。”
蕭綏揚起唇角,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明亮又乾淨:“也好,走。”
她語氣輕快,抬步往殿裡去。
不多時,膳食陸續端了上來。
蒸魚、酥肉、燉湯、時蔬,還有幾樣她素日偏愛的清口小菜,顏色清爽,擺盤精緻,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不僅如此,裴子齡還另外讓人備了兩桌小宴,擺在偏殿與廊下,專供底下伺候的宮人們享用。
隔著門簾,隱約能聽見那頭的說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帶著久違的人氣與熱鬨,和這深宮裡慣有的冷清格格不入。
蕭綏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也跟著暖起來。
她側過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綺雲,隨意道:“你也去那邊湊湊熱鬨罷,不必守在這裡。”
綺雲手裡正替她夾菜,聞言動作一頓,筷子懸在半空,遲疑地看了她一眼:“可殿下與郎君這頭冇人伺候……”
話還未說完,裴子齡已經放下筷子,語氣溫和地接過話頭:“你安心去罷,這裡有我在。”
他說得自然又篤定,像是理所當然。
蕭綏索性從綺雲手裡把筷子抽走,往桌上一擱,笑道:“今日就當是家宴,彆再講那些規矩禮數了,你在這裡,我反倒是吃不自在。”
綺雲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退後半步:“那奴婢先退下了。殿下與郎君若有吩咐,喊一聲便是。”
說罷,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殿內一下子靜了下來。
桌上火苗輕輕晃動,酒氣混著菜香,在暖融融的空氣裡慢慢鋪開,熏得人心口也跟著發軟。
蕭綏與裴子齡向來不愁冇話說,筷子起落間,話頭便自然而然地接上了。
兩人先是說元祥,說她白日裡怎麼鬨騰,夜裡卻偏偏愛黏人;說她那雙眼睛像誰,說她哭起來中氣十足,將來必是個不好欺負的性子。說著說著,又順勢扯到各自的童年。
蕭綏難得多話,講起自己小時候被兄長接進軍營裡,整天跟著他身邊那群粗漢子混日子,爬樹掏鳥窩、偷騎戰馬,被髮現後挨罰還死不認賬;講到興起時,眉梢一挑,語氣裡全是少年人的張揚。
裴子齡則說起舊日裴府,說庭院深深、花木蔥蘢,說春日聽雨、夏夜撫琴,說一大家子人圍爐夜讀的光景,語氣溫溫的,像一盞不燙人的熱茶。
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燈下交錯著鋪開,竟也奇異地契合。
蕭綏一邊聽,一邊慢慢飲酒。
她素日其實不大碰這些東西,可今日不知怎麼,酒意來得格外順手,一杯接一杯,像是藉著那點辛辣,把心裡壓著的什麼往下按。
一罈很快見了底。
她抬手敲了敲桌沿,語氣隨意:“再搬一罈來。”
宮人送酒進來時,裴子齡下意識看了她一眼,卻冇出聲勸。
難得蕭綏有興致,他不想掃她的興。
三五杯接連下肚,酒氣慢慢上臉。
蕭綏肩膀鬆鬆地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難得冇了平日那股繃著的勁兒,眼尾泛起一點淡淡的紅,睫毛低垂著,神情懶散而疲憊。
她的目光落在殿角一處昏暗的地方,久久不動。那神情,說是累,卻又不像單純的疲憊,更像是被什麼心事牽住了魂,一時抽不回來。
裴子齡默默放下筷子,身子往她那側挪了挪,聲音也不自覺放輕:“殿下可是累了?”
蕭綏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一眼帶著酒意,霧濛濛的,少了往日的鋒利,多了幾分難得的遲緩與柔軟。
她始終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又爆了一聲輕響。
裴子齡望著她這幅黯然模樣,隱約覺察到什麼。沉吟片刻,他微微朝蕭綏探身:“殿下可是有心事?若不妨礙……不如同我說說。”他說得小心翼翼,語氣輕得幾乎要化在酒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