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身守機樞(十三) 倒更像是尋常人家……
裴子齡見她神情裡透出一點得意, 眉梢眼角都鬆開來,像個悄悄攢了心思、等著討人歡心的孩子,心頭不由得一軟,也不再追問, 隻把那點好奇壓在胸口, 抱緊懷裡的元祥,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後往殿裡去。
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光影搖曳, 人影交疊在青磚地上,一前一後, 時遠時近。
蕭綏走在前頭,步子放得極慢;裴子齡抱著孩子, 小心翼翼地在後麵跟著,衣襬擦過地麵,發出極輕的沙聲。
望著麵前的背影, 恍惚間,裴子齡隻覺得他們不像是同囚宮中的君臣,倒更像是尋常人家晚歸的一對夫妻, 帶著孩子,從燈火闌珊處走回家門。
這念頭實在荒唐, 卻溫柔得要命。
他不敢多想, 怕一不小心就沉溺進去, 隻垂下眼, 把臉埋進孩子軟乎乎的繈褓氣息裡,默默跟著蕭綏往前走。
及至進了內殿,他才懷著笑意與期待開口問道:“殿下方纔說的好東西,究竟是什麼?”
蕭綏冇答, 隻從一旁跟著的綺雲手中接過一個描金小盒。
“急什麼。”她語氣隨意,眼底壓著一點藏不住的笑。
抱著盒子站在裴子齡麵前,她一手托底,一手慢慢掀開盒蓋。
“哢噠”一聲,盒中金光乍起,是一隻平安鎖。
鎖身打得厚實圓潤,金色沉甸甸的,不是虛浮的鎏金,而是實打實的足金,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邊角還細細刻著“長命百歲”“平安順遂”的小字,線條古拙,卻極用心。
蕭綏低頭把玩了一下,解開鎖上的環扣,伸出手,就著裴子齡懷抱孩子的高度,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平安鎖戴在元祥肉嘟嘟的脖子上,口中喃喃:“戴上了平安鎖,便算是鎖住了她的平安。”
金鎖壓在小小一截頸項上,沉得有些誇張。
元祥還不懂事,隻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在裴子齡的懷裡直蹬腿,金鎖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叮噹作響,透出點滑稽的可愛。
裴子齡眼前這一幕,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痠軟。
倒不是因為金鎖貴重,而是難得有人這樣鄭重其事地,把一件實打實的心意,放在他與孩子身上。
他下意識想開口推辭,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
這是給孩子的平安物,是祝福,是護佑,說輕了像不識好歹,說重了又像辜負人心。
想到這裡,裴子齡抿了抿唇,露出一點侷促的笑容:“她還這樣小,連翻身都翻不穩呢,殿下拿這樣貴重的東西賞她……待會兒若是磕了碰了,實在是糟蹋了這樣的好物件。”
蕭綏正低頭逗孩子,聞言側臉剜了他一眼:“什麼糟蹋不糟蹋的,我們祥兒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她伸手替元祥理了理衣襟,忽然想到了什麼,隨口接著道:“按規矩,她該封長公主。陛下那頭一直拖著,不過我已暗中遣人施壓,禮部也在催,想來用不了幾日,冊封的旨意就會到。等名位坐實了,往後誰也不敢輕看她。”
聽到“冊封”二字,裴子齡心頭一沉。
他其實不在意這些虛名。隻是在這宮裡,若是一直冇名冇分,便隻能任人拿捏。隻有把名字寫進宗譜裡,孩子的命運纔算是真正落定。
思緒一時沉了下去。
蕭綏察覺耳畔忽然冇了聲音,隨即試探著抬起頭,隻見裴子齡低著頭髮怔,一副神遊天外到模樣。
“發什麼呆?”她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裴子齡猛地回神。
四目相對,她勾動唇角:“走,去看我帶回來的東西。”
話音落下,蕭綏順勢轉過身去,衣襬在燈影裡輕輕一蕩。
一直候在門前的綺雲立刻會意,抬手朝外頭打了個手勢。
不多時,宮道儘頭便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名內官小心翼翼抬著個方方正正的紙盒子,步子放得極慢,生怕磕著碰著。
那盒子不算大,卻包得嚴實,邊角還用繩子細細捆好,瞧著既鄭重又神秘。
裴子齡抱著孩子跨出門檻,目光落在那紙箱上,神情不免有些疑惑,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的人,語氣溫軟:“殿下,這是……”
蕭綏冇急著回答,隻抿唇笑著,像是攢了許久的秘密終於要揭開,忍不住先自己高興起來。
待見內官將盒子放穩,她這才慢悠悠開口:“今日好歹是元祥滿月,雖不好大操大辦,卻也不好就這麼悄冇聲兒地過去,也太委屈了。於是我便托琢章去軍營裡找了專做信號煙火的匠人,用著剩下的火藥,趕著做了這個小煙火。”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不過是一件順手的小事:“我特意交代過,隻要亮光,不要聲響,省得嚇著孩子。待會兒咱們就在宮裡放,宮門一關,外頭誰也瞧不見。”
說話間,宮人們已圍著那紙盒忙活起來,拆封、擺放、整理引線,一樣樣都做得小心謹慎。
蕭綏看了一會兒,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說是給孩子過滿月,其實更多是犒勞你。冇有你,哪兒來得她。”
她側頭看他一眼,語調仍舊散漫:“本想送你點彆的,可是金銀玉器實在俗氣,你也向來不喜這些;書畫琴譜這些也早給過不少,再送也冇意思,翻來覆去都是那些玩意兒。所以我纔想出這個主意,也不值什麼錢,就圖個樂子,哄你笑一笑罷了。”
話說得極輕,像風一樣掠過去。
可偏偏這幾句不經意的話,落進裴子齡耳中,卻比什麼金玉器物都沉重。
鼻尖忽然發酸,他匆忙低下頭,掩飾般地看向懷裡的孩子,手指無意識地在繈褓上摩挲兩下。
悄悄吸了口氣,他把胸腔裡翻湧的那點熱意一點點壓下去,再抬頭時,神色已恢複如常。
不遠處,蕭綏正站在廊下指揮宮人安置煙火箱子。她袖口挽起些許,側臉映著燈火,眉目沉穩,語氣不緊不慢,偶爾抬手比劃兩下,整個人鬆弛又利落,像是在料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她專注於眼前,絲毫冇有察覺到他的目光。
於是這份注視便成了單方麵的、無人知曉的放縱。
裴子齡不再躲閃,隻靜靜望著她。
目光緩慢地描摹過去,從眉梢到眼尾,再到唇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最後落在她清晰利落的下頜線條上,一寸一寸。神情裡帶著點剋製不住的貪戀,又帶著幾分近乎羞怯的小心,彷彿此刻的每一眼,都是偷來的福氣。
風從廊下穿過,燈影微晃,人聲零落。
他忽然覺得,哪怕這座深宮再冷一點,時光過得再慢一點,似乎也冇有那麼難熬。
很快,一切都安排妥當。
紙箱被穩穩安置在空地中央,引線細細一截拖在地上,像一條伏著不動的小蛇。宮人們圍在四周,嘴上說著不怕,腳下卻早已悄悄往後挪開半步,有膽小的乾脆掩著袖子躲到廊柱後,隻探出半張臉偷看。
唯一一個膽大些的內官攥著火摺子走上前,低頭蹲下,正要湊近引線點火。火光尚未貼上去,手裡卻忽然一空。
蕭綏不知何時繞到了他身側,動作利落地順手一抽,搶旗奪令般的將火摺子奪了過去。
“你們退後些。”她語氣輕快,眼裡卻帶著點難得的興致,“我親自來。”
裴子齡抱著孩子站在殿前,看她挽袖彎身,心口不自覺地揪緊,忍不住出聲叮囑:“殿下,小心些。”
蕭綏頭也不回,隻抬手晃了晃火摺子:“放心,傷不著。”
話落,她俯身點火。
一點紅星落下,引線瞬間“滋啦”一聲竄起火花,細碎的光沿著黑線飛快爬行,直往箱底鑽去。
她迅速轉身,幾步跑回來,站到裴子齡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目光靜靜地凝視著不遠處那隻方正的煙火箱。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引線燃燒的細碎聲響,一點一點逼近終點。
下一瞬,“啪”的一聲輕響。
一道白光倏地躍起,衝上半空,散成細碎的光點,緊接著顏色層層疊疊地鋪開,先是瑩白,再是嫩綠、嫣紅、湛藍,像一碗打翻的彩墨,在夜色裡慢慢暈開。
一簇接一簇,亮光接連升起。
冇有震天的巨響,隻有輕快細碎的爆裂聲,像是不斷被人揚灑向低空的一把把碎金。
周圍有宮人忍不住驚呼,有人低笑出聲,有人指著天上說話,聲音雜亂卻喜氣洋溢,熱鬨得不像深宮,倒像尋常人家過節的院子。
裴子齡懷裡的元祥也被那一片驟然亮起的光晃得興奮起來,小手在繈褓外胡亂抓撓,腿腳蹬個不停,咿咿呀呀地叫著。
裴子齡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確認性地低頭看了眼元祥的小臉,又重新抬起頭。
轉瞬即逝的火花在他瞳孔裡跳躍,映得眼底一片濕亮。光影層層綻開,又一層層熄滅。隱隱地,他的胸口某個地方像是被煙花引燃,不聲不響地燒了起來。
並非是熾烈的灼燒,而是一種緩慢的、綿長的暖意,一點點滲透進四肢百骸。
暖得發脹,暖得令他想落淚。
他低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孩子的額發,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線極淺的笑。
就在眾人仰頭看得出神、笑聲此起彼伏之際,煙火間忽然竄起一縷不合時宜的黑煙。
細細的一線,遊走著往上爬。
蕭綏最先察覺異樣,眉頭倏地一擰,視線從熱鬨的光影裡抽出來,直盯住那隻煙火箱子。
還冇等她想明白是哪裡出了岔子,隻聽“噗、噗、噗”三聲悶響接連炸開,不似方纔清脆的升空聲,變得低沉滯澀,像是火藥被濕氣堵住,硬生生憋在筒裡。
一切發生的太快,根本不給人留下任何思考的時間。下一瞬,隻見煙火箱子忽然一歪。
原該直上夜空的光點驟然改道,沿著歪斜的角度橫掃而出,帶著刺目的火光,直直朝蕭綏與裴子齡這邊噴射過來。
火星四濺,黑煙翻滾。
方纔的歡笑聲戛然而止,周圍頓時隻剩下驚慌失措的叫喊聲與嗆人的硝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