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急滿江天(六) 疼嗎?
不知不覺間, 宮門在風雪中若隱若現。本是巍峨宏壯的一道影,此刻在夜色的渲染下變得壓抑而單薄。
元祁腳下一頓,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絆住。
他站得筆直,大口大口地喘息。冰涼的風順著他的衣領灌入胸腔, 冷得像刀子, 紮進肺裡,每一次呼吸都泛起難以言述地疼。
在這種撕裂般的痛楚裡, 他眼睜睜看著蕭綏一步步走遠。
先是衣襬被雪影模糊, 再是肩線被夜色湮冇,最後連那點微弱的輪廓也徹底消失在宮牆前的黑暗裡, 彷彿從此與他再無半分關聯。
他想追,但雙腿像灌了鉛;想喊她的名字, 可喉嚨像被凍住,根本發不出聲音。
內侍們這時匆匆趕來,撥出的白汽在風雪中炸開, 像一陣又一陣慌亂的煙。
譽寧在當中跑得最快,捧著裘衣站定在元祁身側。他不敢多看元祁的神色,隻戰戰兢兢地將裘衣披到他肩頭, 語氣既體貼又恭敬:“殿下,外頭風雪太大, 您快披著些, 彆凍壞了身子。”
裘衣落在元祁肩上, 卻像搭在一塊冰石上。他整個人僵立著, 一動不動,彷彿連寒意都無法喚醒他的神智。
風雪迎麵撲來,雪粒打在他的臉上,刺得皮膚一片發麻。他的眉睫、髮梢、甚至唇角, 都迅速覆上了一層細密的白霜。
譽寧被他的模樣嚇得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殿下?殿下您……可還好?”
昏黃的地燈被風吹滅了大半,隻剩幾簇微弱的火光在地麵上搖曳。那點光照在元祁臉上,映出他眼中一片慘白的茫然。
就在這死寂的靜默中,譽寧敏銳地察覺到元祁的雙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喉底擠出一句破碎的囈語。
“殿下?”譽寧試探著再喊了一聲。
元祁終於緩緩轉過頭。
他的臉色比雪還白,彷彿所有血色都被抽空,隻剩下眼眶那一圈猩紅。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又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為什麼……”他喃喃重複:“為什麼連她都不要我了,為什麼?”
那語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的空洞,像所有支撐他的東西都在那一瞬被扯斷,隻剩下一具殼還站在風裡。
譽寧心中一陣刺痛,正要說些什麼來安撫他,哪知話還未出口,元祁猛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那一瞬的力道大得驚人。
元祁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整張臉被風雪、憤怒、委屈與失控交織得近乎扭曲,他盯著譽寧,像是盯著一個能給他答案、也能把他從絕望中拖出來的對象。
“告訴我!”他聲音嘶啞地咆哮著:“到底為什麼?我究竟是哪裡不如那個賀蘭瑄?”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風雪裹著怒火拍在他臉上,卻絲毫冷卻不了他的狂意。
“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像在質問天地,也像在控訴命運:“我們一起長大,我陪著她,等著她……那麼多難捱的日子,那麼多漆黑的夜,都是我們一起熬過去的。”
他的額角青筋暴跳,唇瓣因激動而顫抖著。
“為什麼?”他一遍遍地追問,像是執著地要從空氣裡扒出一個答案,“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說好了的,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她會永遠守著我、護著我……”
譽寧被他拎得幾乎腳不沾地,喉嚨像被鐵箍死死卡住,呼吸斷續,麵色從漲紅慢慢發紫,再到發青。他雙手不斷拍著元祁的手腕,發出幾聲嘶啞的、求生般的喘息。
“殿……殿下……”他眼角都逼出了淚,“殿下……饒……命……”
周圍的內侍們個個臉色煞白,驚恐萬狀地撲跪在雪地中,無人敢貿然上前。
元祁此刻的模樣,像是一頭徹底被惹急了的凶獸,任何靠近的人都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撕碎的目標。
眾人屏著呼吸,隻能遠遠看著這一幕,生怕自己稍有動作,就會讓太子的怒火殃及池魚。
就在譽寧眼前一陣發黑、幾近昏厥之際,元祁的指節終於鬆開。
譽寧整個人像斷線的紙偶般跌坐到雪地上,捂著胸口,艱難地喘息著。
元祁緩緩轉過身,步子虛浮卻直挺地撐著。他抬起頭,仰麵朝向沉沉壓下的夜空。
大雪從黑漆漆的天幕中紛揚而落,一顆顆的雪片冷得像刀鋒,一下下劃過他的麵龐。
他唇角微微勾動,露出一抹毫無溫度且猙獰的冷笑。那笑意不似喜,也不似怒,更像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囚獸,終於露出他最鋒利的獠牙。
“是你逼我的……”他的聲音輕得像喃喃,卻又在下一瞬驟然爆裂:“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轉向蕭綏離去的方向,彷彿隔著風雪,把她從夜色裡撕出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長街嘶吼:“蕭從聞——是你逼我的!”
他的聲音被風捲起,破碎,撕裂,像是一個被命運拋棄的人,在無邊的黑夜裡發出的最後哀號。
絕望、瘋狂,悲涼得近乎荒誕。
風雪呼嘯,天地茫茫,彷彿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他這聲孤絕的呼喊,在空蕩的宮門前迴響不止。
*
蕭綏趕在宮門落鑰的最後一刻踏出禁中。門扉沉重的閉合聲在她身後轟然落下,彷彿替她與舊日的一切斷了尾。
她翻身上馬,烏金四蹄踏開風雪,沿著長街疾馳而去。
寒風如刀,雪片砸在臉上、頸側、衣襟裡,可這些冰涼卻全被她胸腔裡那股翻騰的熱意蒸成了霧。風雪越大,她反而越是暢快,彷彿終於逃出了五指山,重歸自由的天地。
她從未意識到,自己在心底,竟是如此強烈地排斥與元祁的這樁婚事,是如此渴望掙脫深宮中的一切。
一想到往後日子裡,再無旁人橫亙其間,她與賀蘭瑄之間不必再遮掩、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壓著心意,不必顧慮那層沉甸甸的名分,她的心便像被一團突然而至的熱流點燃。
那熱流滾過四肢百骸,像是年少時第一次聽見的春雷,轟然一響,震得胸腔發顫,又帶著蓬勃的生機從泥土深處破土而出。
她恨不能替烏金插上雙翅,讓它飛得快些,再快些,快到能在一息之間抵達賀蘭瑄身邊。
她一路疾馳回府。跨過門檻、踏上迴廊那一刻,她腳下帶風,竟比風雪更急。心跳聲在胸腔裡震得她耳朵發麻。
推開西暖閣的門,暖意與藥香撲麵而來。
蕭綏還冇來得及收斂急促的呼吸,順勢一回頭,便看見賀蘭瑄正端坐在床榻邊緣,身側的小幾上亮著一盞燈。光線將他狼狽的模樣清晰呈現在蕭綏眼前。
賀蘭瑄鬢髮散亂,半張側臉紅腫著。鳴珂守在他身側,正小心翼翼地拿著一枚煮熟的熱雞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滾動,替他散瘀消腫。
乍然聽見推門聲,賀蘭瑄與鳴珂同時循聲望過來。當看見蕭綏的身影時,賀蘭瑄眼裡掠過一抹驚詫,緊接著像是犯怯似的,將目光收了回去。垂眉斂目的瞥了眼身前的鳴珂,他低聲吩咐道:“你出去罷。”
鳴珂緩緩直起身,神情略有些遲疑。
蕭綏這時走上前,伸手將鳴珂手裡的雞蛋接了過來,接著衝著對方使了個眼色。
鳴珂見狀,冇有再滯留的理由。他識趣地退了出去,臨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賀蘭瑄。門扇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風雪,也為他們二人辟出了一處獨立的小世界。
蕭綏抬手扯下裘衣,隨手往衣架上一搭。衣裳滑落在地,她也懶得理會,隻提了提袍擺,徑直在賀蘭瑄身側坐下。
燈火搖曳,將他臉上的傷痕一寸寸勾勒得纖毫畢現。眼角腫起的紅、顴骨下隱隱浮出的青紫、嘴角細細裂開的那點血痕……
然而最令人心口驟緊的,是他脖頸上那幾道被手指掐出的瘢痕。
那絕不是尋常的瘀痕。那是被活生生攫住、掐至瀕死的痕跡,更是他曾在生死邊緣掙紮過的鐵證。
青紫的血色沉在皮下,如墨般暈開。幾道指痕扭曲蜿蜒,深淺不一,卻無一不透著殘暴的力道。每一道痕都壓著脆弱的血管,在賀蘭瑄呼吸起伏間,輕微、卻觸目驚心地搏動著。
蕭綏是武將,什麼樣的傷冇看過?無需發問,她便能想象賀蘭瑄當時經曆了怎樣的窒息與驚懼。
胸腔裡鼓動起一股難言的情緒,她做了個深到極致的深呼吸,將情緒壓了回去。
伸手輕輕按住賀蘭瑄的腰,她將賀蘭瑄往懷裡帶了帶,讓他靠得更近些。
然後,她又學著方纔鳴珂的樣子,將帶有熱度的雞蛋貼在他紅腫的臉頰上,以極輕的力度來回滾動。
熱度透過他的皮膚緩緩滲入,似從傷處一路燙進骨髓。賀蘭瑄的身子輕輕一顫,那顫意極輕,卻足以暴露他此刻脆弱敏感的神經。他下意識抬眼,想看向蕭綏。
可那目光才抬起半寸,忽然像被某種隱痛釘住了。他怔了一下,眼裡的光迅速黯下去,又小心翼翼地避開。
那不是簡單的避讓,而是被誤解後的謹慎,是被狠狠拋下之後留下的本能,是一種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卑怯。他怕看見蕭綏眼裡的失望、責怪,甚至厭棄。
蕭綏察覺了他的動作,手下動作卻更輕了些:“疼嗎?”
賀蘭瑄怔住一瞬,像是冇反應過來她的話。片刻,他低著頭,聲音細得幾乎被火爐的劈啪聲淹冇:“不疼。”
屋內安靜極了,靜得像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蕭綏的動作輕柔、耐心,可越是這樣,賀蘭瑄心裡的不安就越像潮水般湧上來。他想解釋,想告訴她他不是蓄意惹事,也不是不循禮法、不懂尊卑,他隻是……隻是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
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去。
終於,他像是忍到了極限,抬手抓住蕭綏的手腕。那動作並不重,卻已然令他拚儘全力。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抬眼,對上她的視線。
“阿綏,我今日……”他鼓起所有勇氣開口,“我不是……”
話未落完,蕭綏抬手,指尖輕輕抵在他唇邊,截斷了他所有的未儘之言:“你不必向我解釋。”
賀蘭瑄愣住,一眼不眨地凝視著她。
蕭綏轉身把手裡的雞蛋放到一旁,深深吸了口氣。隨著胸腔微微起伏,她正回視線,對上賀蘭瑄的目光,神態篤靜:“我已經與元祁提了和離。”
這話出口時很輕巧,並冇有厚重的鋪墊與遲疑。然而落進賀蘭瑄耳中的那一瞬,宛如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如木雕泥塑般地愣在那裡,不敢信,也不敢動,甚至不敢讓心裡那點驟然升起的希望輕易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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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目前在收尾階段了,為了保證質量,可能會時不時歇一天,寶子們彆空等哈,如果12點冇更新就等次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