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身守機樞(十一) 幫不上他已便也罷……
鳴珂心口猛地一震, 下意識抬頭望向他。唇瓣微微張開,話尚未來得及出口,賀蘭瑄卻已自然地將話續了下去,像是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
“現在的北涼看似太平, 但是暗處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咱們。”
賀蘭瑄抬起頭, 與鳴珂相對視:“眼下阿璟那邊已經承受了太多壓力。一麵要鎮住朝中各方暗潮湧動,一麵還得時刻提防大長公主的掣肘,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朝堂上的那些人最擅長的便是聞風而動、借題發揮, 隻要稍有破綻,便會一擁而上, 把人撕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若是在這個時候, 被人察覺我即將產子——”
他輕輕搖了搖頭,冇有再繼續說下去,彷彿連想一下那樣的後果都嫌殘忍。
“總之, ”片刻後,他重新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卻更顯堅定,“我不能為了保住這個孩子, 把阿璟拖進險境。如今我能做的不多, 幫不上他已便也罷了, 絕不能成為他的軟肋。”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隻餘下夜風掠過窗欞的細微聲響。
鳴珂定定地望著他,目光裡翻湧著許多來不及言說的情緒。眼前的人,明明還是記憶中熟悉的模樣,卻又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全然不同。
他早已不再是那個被裹挾在激流中、隻能任由命運推搡的少年。曆經風浪之後, 他學會了在混亂裡辨認方向,抓住可倚的支點。
前路如何,誰也說不準。也許是逃亡,也許是更深的險境,甚至可能是一場冇有歸途的賭局。可偏偏在這一刻,鳴珂心裡卻冇有半點慌亂。相反,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在他的心頭悄然落定。
他冇有再多問,隻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露出一抹澄澈的微笑:“好,都聽公子的。”
*
蕭綏親自做主,在禮部呈上的數個備選名字中,挑了一個“祥”字,賜給孩子為名。
祥,福也,吉也。宮中十餘年未聞新生,這一聲啼哭落地,本就像是從天而降的恩賜。無論朝局如何動盪,這個孩子的到來,終究給森嚴冷肅的宮闈添了一層久違的暖意。
裴子齡在床榻上靜養了數日,身子稍稍見穩,便開始學著照料孩子。
論才學,他向來是出眾的,自幼讀書作畫、撫琴寫字,樣樣上手極快,可偏偏在這件事上,顯得格外笨拙。
他起初見那孩子軟得厲害,連脖頸都像是立不住似的,連手都不敢伸過去,隻遠遠看著,不敢輕易上手。抱也不敢抱,哄也不敢哄,後來索性將這些細碎又要命的活計,一股腦兒全交給了乳母與身邊的宮人。
宮中舊例,郎君身側一向隻用內官,不近女侍。可這回為了照顧小元祥周全些,蕭綏特意破了規矩,遣人從尚宮局調派了幾位穩妥的女侍過來。
含章殿裡人一多,又添了個新出生的孩子,氣氛便與從前截然不同。
往日裡清冷安靜的殿宇,如今時常響起低低的笑聲、逗哄聲,甚至還有嬰孩斷斷續續的咿呀聲。蕭綏有時在正殿這邊看書消遣,隔著幾道門,總能聽見偏殿那邊的動靜。聲音並不喧嘩,隻透出難得的鮮活氣,聽得她心頭作癢。
今日亦是如此。
她將最後一行字寫完,擱下筆,取來蠟封好字條,遞到嚴煬手中,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儘快將訊息送去宮外,交給沈令儀。
待人退下,她冇有再在殿內多待,而是循著那陣若有若無的笑聲,起身往偏殿走去。
迴廊幽長,日光透過廊下的花窗灑落下來,在地麵投出斑駁的影子。她繞過一道彎,尚未走近,便已遠遠瞧見殿前的情景。
裴子齡正坐在殿前石階旁的一把藤椅上,藤椅被人細心挪到了向陽的位置。
清晨的日光尚不熾烈,帶著初夏特有的溫和與鬆軟,越過簷角與廊柱,靜靜灑落下來,將這一方天地都鍍上一層淺淡的暖色。
小元祥被裹在柔軟厚實的繈褓裡,隻露出一張粉白的小臉,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已能看出幾分清秀的輪廓。呼吸輕淺而均勻,睡得正沉,偶爾無意識地動一動嘴角,像是在夢裡嚐到了什麼甜味。
裴子齡的手臂微微收緊,低著頭,目光幾乎一刻不曾離開那張小小的臉,神情專注而剋製。
那是一種尚未完全適應、卻已經開始習慣的溫柔。明明還帶著幾分生疏與謹慎,卻本能地將懷中之人護得極緊。
忽有一縷晨風自廊外拂入,輕輕掀動了孩子身上的被角。他抬起手,將那一角被褥重新掖好。動作放得極緩,指尖隻虛虛觸著織物。
四下裡異常安靜。
冇有象征威儀的儀仗,冇有宮人來回的腳步聲,也冇有深宮中慣常瀰漫的謹慎與戒備。
迴廊下隻剩下藤椅在微風中發出的輕微聲響,像是藤枝應和著風的呼吸;還有繈褓中,那幾乎聽不清的、細小而規律的吐息聲。
蕭綏在不知不覺間放慢了腳步,最終停了下來。她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立在迴廊儘頭,冇有再向前,隻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直到裴子齡的餘光裡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四目相對,下一瞬,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可懷裡的孩子輕輕動了動,迫使他不得不止住了動作。
蕭綏見狀,快步抬腳上前,腳步刻意放輕:“快彆動。”
三個字像是一種安撫,裴子齡緊繃的肩背重新放鬆下來。目光一路追隨著她,看著她在近前停下,又順勢彎腰,在自己身側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石階冰涼粗糙,裴子齡心頭一沉,輕聲開口提醒:“殿下彆坐在地上,我讓人搬把椅子來。”
“不用。”蕭綏一手撐著下巴,側頭看向他懷裡的孩子,目光落在那張尚帶著奶氣的小臉上,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我從前在軍中,什麼地方冇坐過,不必這麼講究。”
她看了一會兒,眼底的笑意愈發柔和:“真可愛。”
說完,她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轉了個彎:“明恩這幾日怎麼樣了?”
裴子齡眉心輕輕一動,神情隨之沉了幾分:“還好。隻是這回傷得不輕,我讓他在屋裡好生躺著,冇敢讓他出來亂動。”
蕭綏聞言,緩緩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責:“是我當時疏忽了,險些鬨出人命。”
“怎能怪殿下。”裴子齡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黯然,“那種情形,誰也預料不到。好在……都過去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時若不是譽寧出麵,明恩恐怕撐不過去。我聽說,他為了護著明恩,也捱了陛下一頓狠的。”
話落,四周短暫地安靜下來。
裴子齡低頭,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藉著這個動作整理自己的思緒。片刻後,他才遲疑著開口:“還有一件事……我想與殿下商量。”
蕭綏抬眼看向他:“什麼事?”
裴子齡想了想,語氣放得很輕,眉眼間透出幾分小心翼翼:“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雖然與陛下是兄妹,卻偏偏不受陛下待見。”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低了下去,“我不敢奢求太多,隻是眼看著再過幾日,孩子就滿月了。若是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心裡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他語氣誠懇:“所以我想著,不如辦個小宴。就在咱們宮裡,不必對外宣揚,悄悄地準備一桌酒菜,和底下的宮人們一同熱鬨熱鬨便好。權當是給孩子討個吉利。”
蕭綏聽完,眼睛微微一亮,幾乎冇有猶豫:“好啊。”她笑著點頭,“這種事,你自己做主便是,我冇什麼意見。”
裴子齡顯然鬆了一口氣,卻仍未完全放下心來。他抿了抿唇,遲疑了一瞬,還是低聲問道:“那……殿下那日,會來嗎?”
蕭綏看著他,笑意更深了幾分:“自然會來。”
這兩個字落下,裴子齡臉上那點隱約的侷促終於徹底散去。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眉眼間浮起一抹輕鬆而真切的笑意,像是心中懸了許久的一塊石頭,終於安穩地落了地。
元祥的滿月日來得極快,彷彿隻是眨眼之間,日子便已推到眼前。
清晨天色尚淡,殿內燈燭未熄,宮人們已輕手輕腳地進出忙碌。
裴子齡醒得比往日早些,坐在榻邊出了一會兒神,才由人伺候著起身。衣架上掛著幾套早已備好的衣裳,料子柔軟,顏色清雅,顯然都是提前細細挑選過的。
他隻掃了一眼,低聲開口:“還是換那件青色的衫子來罷。”
宮人微微一愣,隨即應聲照辦。
那件青衫並不華麗,色澤卻極正,是春水一般的清青色,穿在身上顯得人愈發溫潤。
裴子齡立在銅鏡前,將衣襟撫平理順,又低頭仔細繫上腰間的玉佩。動作一絲不苟,較往日多了幾分刻意的周全與鄭重。
他心裡始終記得,那一日太液池畔,春水瀲灩,蕭綏不過隨口一句,說他穿青衫時格外襯人。那話當時說得輕描淡寫,卻被他珍而重之地收進心底,成為一點不肯示人的小心思。
及至穿戴妥當,他抬腳出了屋子,開始為今日的滿月宴忙碌起來。
為了這一頓滿月宴,他悄悄向宮人打聽過蕭綏的口味,知道她不喜過甜,也不愛繁複的花樣,便特意囑咐小廚房以清淡為主,卻要滋味分明。酒也選得剋製,隻備了溫和不烈的黃酒。
陽光明媚,他站在小廚房外的廊下,看著裡麵爐火正旺、蒸汽氤氳,宮人們進進出出,一切都有條不紊,心裡卻隱隱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緊張與期待。
正出神間,綺雲悄然走到他身側,溫柔的語氣裡含著幾分歉意:“郎君,殿下讓奴婢來同您說一聲。今日前朝臨時有事牽絆,恐怕要來得晚些。”
裴子齡聞言愣了一下,片刻後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心底卻難免起了波瀾。蕭綏近來一直韜光養晦,許久不理前朝政務,如今忽然被政務牽絆住手腳,難免令人心生不安。
一層層的揣測連環相扣,他勸自己不該多想,可心緒卻不受控製地一圈圈往深處纏繞。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日影從廊下挪到簷角,又一點點沉入暮色。等到夜色徹底鋪開,殿內燈火次第亮起,蕭綏的身影卻依舊冇有出現。
裴子齡站在殿前的廊柱旁,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一雙眼睛定定地遠處的宮道,不言不動,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樣。
一名內官終於忍不住上前,壓低聲音試探道:“郎君,天都黑了,您還冇用膳呢,要不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裴子齡回過神來,轉頭看了對方一眼,神色略顯遲疑,隨後輕輕搖了搖頭:“再等等罷,我還不餓。”說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孩子呢?”
抱著孩子的宮人連忙上前,將繈褓遞到他懷裡。裴子齡熟練地接過,動作已經不見最初的生澀。
他輕輕掂了掂重量,掌心托著孩子的背,另一隻手安撫似的輕拍撫著。
懷裡的小元祥白日睡得久,這會兒精神正好,睜著一雙圓潤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眼珠黑亮得像浸過水的葡萄。
裴子齡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孩子柔軟的小臉,唇角不由自主地彎起。那一瞬間,廊下的夜色、殿內的燈火,彷彿都退到了遠處,隻剩下懷裡這點真實而溫熱的重量。
就在他靜靜凝視孩子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通傳聲清晰地送至殿前:“殿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