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急滿江天(五) 你說什麼我都聽,這……
元祁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聲音發澀得幾乎不成調:“你……再說一遍?”
蕭綏神情冷靜如初:“我們和離罷。”
“和離”二字落下時,元祁的臉色像被風抽乾血色般瞬間灰白,額角青筋跳得駭人。他雙手緊握,指節攥得發白:“就因為我打了他?你心疼了, 是不是?”
他聲音拔高, 語調尖厲,幾乎破音:“蕭從聞!你彆太過分!我還冇問你前幾日到底去了哪裡, 你倒是敢先跑來跟我提和離?”
蕭綏佇立在炭爐的另一側, 火光在她麵龐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襯得她整個人沉靜而不可觸及。她緩緩抬眼, 目光落在元祁身上,神色冇有半分動搖, 連呼吸都如刀刻一般利落:“賀蘭瑄是我的人。你既容不下他,和離,是最體麵的方式。”
元祁隻覺胸腔驀地一緊, 像是被某種力量狠狠撕開。他嘴唇發顫,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聲音:“蕭從聞,你這是在羞辱我?太子、太子妃和離?千古未聞的笑話, 你是要讓我淪為後世的笑柄嗎?”
“我何曾想羞辱你?”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柄緩緩拔出的刀, 每個字都帶著鋒銳的冷光, “若真要羞辱你, 我大可當眾指責你今日擅闖公主府、毆打待詔、失儀失德。但我冇有。我避開所有人, 獨自與你說這些,隻為了給你保留體麵,無意將你逼到絕境。”
她緩緩吐息,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刻的自我反省:“總之, 這件事責任在我,是我太天真,我總以為世上所有的難事,隻要我足夠用心,總有一種折中的方法去化解。我以為可以兩全。我以為我能護住所有、安撫所有、平衡所有。”
“可是我錯了。”這三個字,冇有任何情緒,卻比怒火更重,“是我太貪心,既不願捨棄你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又不願讓聖人的期待落空;既不想對朝政束手旁觀,又不忍讓賀蘭瑄受委屈。結果,就造成了今日的局麵。”她輕輕搖頭,“每一件事都在我試圖‘兼顧’中變得更糟。如今想來,全是我的愚昧。”
元祁的呼吸急促得幾乎失了節奏,胸腔彷彿被一股力量死死攫住,狂躁、疼痛、恐懼一齊往上翻。
他不受控製地向前一步,逼近蕭綏:“你現在知道錯了?想反悔了?想撂挑子不乾了?我告訴你,晚了!”
聲音在殿中炸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你如今身負輔政之責,大魏局勢剛穩,你一句‘和離’、就能把所有責任拋下?你不是胸懷大義、不是心繫天下嗎?你當真放心撒手不管?”
蕭綏緩緩移開視線,不再看他那雙幾近失控的眼。她的目光落向角落裡那盞長明燈,火光在風口下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被吹滅,卻又倔強地撐著。
這一瞬,許多舊事在她心底悄然浮起。
為家族揹負的榮光與責任、為先輩承受的期待與枷鎖、為亡者與生者都不容鬆懈的堅持。那些自以為理所當然的擔當,疊加成沉甸甸的鎖鏈,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一向走得太快、太堅決,從未給自己鬆過韁繩,可今夜,在此時此刻,想到未來幾十年的光陰都將以這樣的方式度過,恍惚間,一股強烈的疲憊感似潮水般洶湧而來。
一口長氣撥出肺腑,蕭綏將這些年壓在心頭的某段沉重一併放下:“朝政自然重要,可如今邊關安定,朝中舊黨儘散,亂象也得到肅清。大魏有三省六部,有朝中諸公,有太祖留下的律令與製度,它靠的從來不是我蕭從聞一個人,更何況,我也不見得事事皆對。”
她頓了頓,語氣轉得更沉:“終究你纔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毫無爭議的帝王。天無二日,若將來政見不同,你我之間終會有一人得讓步。既如此,與其等將來彼此攻伐到無可挽回、成仇成怨,不如我現在就讓步。”
話音落下,元祁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彷彿被這句話從頭到腳擊穿。
殿中火光搖動,他的影子在背後抖得厲害。他想說些什麼,想嗬斥她、質問她、嘲諷她;可所有言語都被堵在喉口,隻剩下一種近乎撕裂的窒息感在往胸腔深處湧。
“可是……”他的聲音發緊,“可是你打算如何與母親交待?她現在病未痊癒,你忍心同她開這樣的口嗎?”
像在荒原上抓住最後一根枯枝,他渴望從她口中聽到一點遲疑、猶豫,哪怕隻是一絲不確定。但當蕭綏的目光看過來時,迎上他的,卻是哪怕天崩也無法撼動地沉著。
“聖人看重我、愛護我,對我寄望極深,這些我都明白。”蕭綏語氣平穩而坦然,“若有兩全之法固然好,可若是冇有,我自己受些委屈倒是冇什麼,卻絕不能讓我所鐘情之人,為了這些名分與期待,替我受半分拖累。”
元祁胸口猛地一緊:“鐘情之人……賀蘭瑄?”
蕭綏抬眼看他,那一眼裡冇有怒色,也冇有羞赧,隻是淡淡的、宣告著不容置喙的事實:“這並不重要,總之,明日我會上書聖人,奏請與你和離。無論你如何向外界解釋你我分離的緣由,我都不會介意。你是太子,你需要體麵,我願意替你擔下那些輿論、揣測、流言。”
話落,她毫不遲疑地轉身抬步,踏向殿外。
元祁怔愣的那一瞬,如同整個人被抽去了力氣,然而下一刻某種尖銳的情緒猛然刺破了他最後的理智。他幾乎是本能地猛撲上前,聲音嘶啞而發緊:“蕭從聞!你給我站住,你彆走!”
蕭綏的腳步冇有半分遲疑。她抬手推開殿門的一刻,厚重的殿門“吱呀”一聲被寒風掀開,風攜著紛紛揚揚的雪粒迎麵灌入殿內。
外頭的天黑得像被墨浸染過。冬日的黃昏落得極快,方纔殿中燈火尚明,一轉眼便隻餘天邊一線淡青色的暮光,在濃重的夜色中努力撐著最後一寸亮光。
眼看著蕭綏的身影踏入風雪,元祁像是被什麼撕碎了心臟,踉蹌著追出去,風雪撲在他臉上,凍得他口唇發麻:“就為了賀蘭瑄,你就這般不管不顧。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之前明明已經讓步了,是你——”
一陣冷風捲過,雪花狠狠灌進他的嘴裡,冰得他喉嚨發緊。他嗆咳著,強行嘶喊道:“是你心裡眼裡隻有他!你根本看不見我!”
蕭綏不為所動,繼續朝前走。
元祁被她的沉默逼得幾乎發狂,他咬著牙步步緊追,聲音裡透出慌張:“算我錯了行不行?我今日不過是一時氣急!誰冇有一時糊塗的時候?明明你也有責任,是你一連幾日不露麵,我日日等你,等得心都焦了!好不容易盼你回來了,你一開口卻急赤白臉就數落我!我是氣急了纔會……纔會……”
話音落地,他自己都有些心虛,但依舊倔強地追。蕭綏卻始終冇有回頭,甚至連一個側目都不肯給他。
她無動於衷的背影,比任何拒絕都顯得更加鋒利。
“蕭從聞!”他嘶聲喊她的名字,“你到底要怎樣?”
蕭綏仍舊無言,她的沉默像黑夜,像冰雪,像一道絕壁,將他們隔成了兩個世界。
不知不覺間,元祁咬破了自己的唇,血腥味觸及舌尖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慌亂、多狼狽。驀地深吸一口氣,他像是賭上了全部尊嚴般,壓著所有的怒意、嫉妒與不甘,艱難吐出一句:“我以後不碰他了。”
他繼續一步步往前,言語中有了乞求的意味:“我再也不找他麻煩了,你說什麼我都聽,這樣還不夠嗎?”
他將尊嚴踩碎在雪地裡,讓步到了幾乎屈膝的程度。原以為蕭綏會在這一刻停下,會因他的退讓而有片刻的遲疑。然而蕭綏的腳步連半分頓挫都冇有。反而在他聲音落下的那一瞬變得更加沉穩,也更加決絕。
風雪拍在她的衣袂上,雪光映著她的側臉,讓她看上去像是從決斷中抽出的刀刃,不再歸鞘。
過往太多事,她以“體麵”“責任”壓住了所有不滿,把自己逼成彆人想要的樣子。不僅委屈了自己,更委屈了賀蘭瑄。
想到賀蘭瑄依偎在自己懷裡時的模樣;想到他陪著自己上戰場,跋山涉水、忍饑挨凍;又想到自己一次次做出承諾,卻又次次因為各種所謂的“不得已”,讓承諾落空……
本以為過往的困苦已然遠去,本以為自己有能力護住他,讓他免受風雨。誰知現如今,他卻是在自己的屋簷下,被打得傷痕累累,縮在角落。
之前總以為自己很清醒,以為自己見過風浪,懂權勢、懂感情、懂局勢的暗流。再加上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她以為足夠瞭解他。
可事實恰恰相反,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元祁。從未看懂他那份執念背後藏著怎樣的占有、怎樣的偏執與怎樣的危險。
許多事若不被天光照亮,根本不知道自己曾走在怎樣荒謬、險惡的邊緣。
元祁的退讓從來不是退讓。他願意繞開一次,卻不等於他願意繞開一生。
畢竟,他曾對賀蘭瑄起過殺心。
而賀蘭瑄……
那個始終在風雪裡等她的人,卻一次又一次因為她的猶疑與遲疑而受傷,而被世界、被命運、甚至被她自己推向最委屈的角落。
和離的確不是簡單的事。
她清楚會掀起怎樣的波濤,清楚會迎來皇族、朝堂、天下人如何的震盪。
可是一想到賀蘭瑄那雙忍著痛還努力笑著的眼,她心底所有的顧慮都消失了。
不僅僅是為了賀蘭瑄,她也想為自己做點什麼。她做過太多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選擇。為了家族、為了職責、為了祖訓、為了天下,唯獨不是為了她自己。
風雪拍在她身上,像是在催她前行。
蕭綏緩緩吐出一口氣,胸腔裡某個多年未曾鬆動的地方終於裂開了一條罅隙。
這一次,她要隨心一次。
哪怕代價深重,哪怕前路難行,她也要為自己的心,走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