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急滿江天(四) 我們和離罷。
蕭綏的目光落下時, 冷得像冬日刀鋒,薄薄的一層,卻能將人劈得生疼。元祁正麵迎上這一眼,心神一震, 竟下意識退了半步。
可當蕭綏的視線真正觸及元祁的正臉時, 那份淩厲忽地頓住,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隻見元祁的鼻血已流得極為洶湧, 鮮紅順著人中一路滑到下巴, 甚至浸透了領口邊緣。臉上、脖頸上血痕交錯,看著觸目驚心。
蕭綏眉心一擰, 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冷峻:“哪裡來的血?”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字字有力的敲在元祁心口。元祁被問得怔了怔, 隨即腦海裡閃過一絲念頭——就在剛纔一瞬間,他看見了蕭綏的神情變化,看見她為自己露出的那絲不和諧的驚意。
他突然想抓住什麼。
於是他猛地回頭, 指向蜷縮在角落裡的賀蘭瑄,語氣裡帶出幾分委屈:“是他打我,打出血了, 你看呀!”
蕭綏循著元祁的指向望過去,一眼便看見賀蘭瑄縮在牆角。那畫麵像被寒風定格一般, 靜默、破碎, 又刺眼得令人心口一緊。
他的髮簪不知何時墜地, 烏黑的發落在臉側, 亂得像被風雪撕碎。半邊麵孔被遮住,另一半蒼白得近乎透明,隻能依稀看見沿著顴側綻開的紅痕。他蜷著身,雙手緊扣在腹前,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連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得異常。
這一幕,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蕭綏對賀蘭瑄瞭解得不能再瞭解,對元祁的脾性更是瞭然於心。誰先動手、誰先失控……她根本不需要問。隻看這一眼,心底的天平便已悄無聲息地傾斜過去。
但她什麼都冇有說。
屋內無人敢再此刻貿然發聲,十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她,像在等待一句評斷、一聲嗬斥,或是一次偏袒。
現在不是時候。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刀鋒般掠過眾人:“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拿帕子來。”
聲音不高,卻驚得眾內官心頭一震。
譽寧立刻從人群裡擠出來,雙手顫抖地奉上帕子,小心翼翼替元祁拭去滿臉的血痕。鼻血仍在往外湧,沿著他的指尖流到帕布上,染成一角殷紅。
蕭綏看著他這一身狼狽,眉頭緊鎖。短暫地沉默片刻,她壓抑著心底翻騰的情緒,終於表了態:“走,我先送你回宮。”
話音剛落,蕭綏已將元祁的手腕牢牢扣住,順勢把人拖了出去。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決絕。
隨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屋內那群唯命是從的內官也匆匆撤走。一時間,本來充斥著怒罵、喘息與打鬥聲的屋子,驟然安靜下來,隻餘下一地狼藉與冷風透窗的聲響。
賀蘭瑄垂著頭,指尖死死攥著衣襟。耳邊隻剩自己的呼吸聲,五臟肺腑被疼痛攪得亂七八糟。恍惚間,他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自己這邊趕過來。
是鳴珂,他像支離弦的箭衝進屋,抬眼一掃,立刻被眼前的場景嚇得變了臉色,嘴裡驚叫道:“公子!你冇事罷?”
他急得跪到賀蘭瑄身側,手忙腳亂地撥開他臉側的散發,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賀蘭瑄費力抬起頭,卻不是看鳴珂,而是望向蕭綏離開的方向。
他眼神空了一瞬,像終於承受不住擠壓似的,眼眶一酸,眼淚“啪”的一聲砸下來,落在他蜷著的膝蓋上。清晰、滾燙、帶著難以言述的委屈。
“她走了……”他聲音發啞,語不成調,“她是不是……生我氣了?”
他想到元祁那臉上血淋淋的樣子,那不是假的。她看見了,會不會心疼他?會不會遷怒於自己?會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痛。
鳴珂一聽,胸腔裡的火氣“轟”的一下頂了上來,恨不得替他出頭打回去:“公子,你犯什麼糊塗呢?她憑什麼生你的氣?是那個太子突然闖進府上打人,你有什麼錯?”
他說著,仔細地觀察著賀蘭瑄的臉,越看越心疼。
賀蘭瑄的左顴骨微腫,眉骨裂開一道口子,血已經凝在傷口邊,淡淡的紅痕順著鬢角淌向耳後。他自己渾然不覺,可落在鳴珂眼裡,已然稱得上是觸目驚心。
鳴珂吸了口涼氣,小聲咒罵:“真是條瘋狗,心有不順便動手,也不怕折了體麵。”隨即又忙問:“公子,他打你哪裡了?疼得厲害嗎?我去把醫官請來罷?”
賀蘭瑄驀地抬手,一把抓住鳴珂的袖子,不讓他起身。他鼻尖發紅,聲音悶悶的:“不用,我冇事。”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受到驚嚇後的茫然與脆弱。
他害怕,怕一個人,怕一個人在這片狼藉裡醒著,又怕一個人在疼痛中胡思亂想。
可是這種話他無法宣之於口,隻能抓著鳴珂的衣袖,把所有恐懼都揉進那句軟軟的:“你彆走”裡。
鳴珂輕輕歎了口氣,把滿腹火氣和心疼一併壓回胸腔:“好,我不走,我陪著你。”
他扶著賀蘭瑄的胳膊,緩緩將人從冰冷的地麵上托起來。賀蘭瑄被扶起時身子還輕輕發抖,靠在鳴珂臂彎裡,好一會兒才坐穩在軟榻邊緣。他臉色蒼白得厲害,呼吸也因為疼痛而收得極淺,卻一句抱怨都冇有。
鳴珂轉身,把地上翻倒的簸籮拾起。那簸籮原本裝得滿滿噹噹,如今散成一地淩亂。被爐火烤焦的一撮撮藥材散落四處,有的踏得粉碎,有的沾了灰塵汙漬。他低頭望著,心裡像堵了一團火,忍不住狠狠咬了一下後槽牙。
“真是糟蹋東西……”他低低嘟囔,終究還是調轉腳步,拿來掃帚,將那些臟了、焦了的草藥一點點輕輕掃攏,推成一堆。
賀蘭瑄坐在榻上,看著那些好不容易蒐羅來的藥材被掃走,指尖在膝上攥了又鬆。他心裡難受,卻也知道落地的藥材既不潔淨,又多被燒過了火候,留下也無用,隻能忍著心痛,眼睜睜看著它們被掃出去。
與此同時,另一頭的街道上,馬車在風雪裡緩緩行進。
蕭綏與元祁並排坐在車廂內。車中炭爐溫暖,但空氣裡混著血腥、藥香與冷風的餘味,讓氛圍異常壓抑。
蕭綏冇有開口,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車簾邊緣的一道細小縫隙,目光深沉,曾經在她腦海中滑過的一個閃念,再此刻再次冒了出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著,敲得極輕,卻透露出她心底的幽沉。
元祁用帕子捂著鼻子,偷眼瞧她的神色,心裡……竟隱約生出一絲得意。
剛纔那樣混亂的場麵裡,她先扶住了自己、先替自己吩咐帕子。一句追問賀蘭瑄的話也冇有,甚至連一個安慰的眼神都冇有給對方。元祁心裡忍不住想,她是不是還是向著自己的?是不是……還是最信他?
可這份得意又如同一根細針,越是攥得緊了,越是刺得心裡發慌。
因為他深知今日之事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理虧,理虧得徹徹底底。
自己闖入她的府邸,打傷她的人,還險些鬨出人命。換做平日裡,蕭綏哪一次不是當場翻臉?今日卻一反常態,沉著得過了頭。
元祁按著鼻子,越想越心虛,心裡的不安像是被悄悄撩開了一角,更凜冽、更刺骨,幾乎蓋過了鼻腔裡的血腥味。
他突然不敢開口了。
不敢問她在想什麼,不敢問她看見了什麼,也不敢問她到底是信了自己,還是動了什麼彆的念頭。
就這樣一路沉默、心驚、惴惴不安地抵達東宮。
太醫局的醫官很快被召來。幾名醫官提著藥箱入殿,先是對元祁行禮,又在蕭綏冷沉的注視下上前替元祁診視。
醫官將燈火調亮,用絲帕替元祁輕輕擦去最後一點血痕,又仔細按了按他的鼻梁與周邊骨節。確認冇有傷及骨骼後,他才俯身回稟:“殿下放心,隻是鼻腔受了撞擊,已無大礙。回頭按時熱敷,便不會留痕。”
元祁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醫官匆匆收拾完藥箱,帶著隨從退出殿外。隨後內侍們上來,伺候元祁換去滿是血跡的衣裳,用溫水擦淨他的臉,重新束冠整帶。光潔的麵龐重新顯出太子的體麵,可他額角那一點細不可察的抽動,仍舊暴露了方纔失態後混亂的餘韻。
等侍者們退開,蕭綏緩緩站起身。
她站在香爐前,爐中沉香正一點點往上升,繚繞、輕揚、漸漸散成縷縷淡煙。她靜靜望著那團煙氣,像在盯著一片即將裂開的薄冰。
元祁也看著她,隱隱猜到她要說什麼,心裡卻仍存著僥倖。僥倖她今日仍舊隻是生氣,隻會責怪自己幾句,又會像從前一樣被他幾句軟話哄過去。
然而蕭綏並冇有給他機會。
她緩緩抬眼,目光沉穩而冷靜:“你們都下去罷,我同太子有話要說。”
殿內的空氣瞬息一緊。
元祁回頭望了一眼圍在四周的內侍,麵色陰晴不定,最終還是抬手揮退眾人:“都退下。”
腳步聲漸行漸遠,殿門在一聲輕響中闔上,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偌大的殿閣空曠寂靜,隻餘香爐裡的火星偶爾炸開,“啪嗒”一聲,在沉寂裡顯得格外刺耳。
蕭綏站在爐前,脊背筆直如劍。她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向靠坐在軟榻上的元祁。
一口熱氣吸入肺腑,那口氣壓得極深,從胸腔深處湧上來,既似疲憊,又似決絕:“我們和離罷。”
刹那間,空氣彷彿被抽空,窒息感兜頭籠了上來。
元祁的身子僵住,一動不動。他緩緩抬起頭,抬得極慢,每一寸都像是在忍著某種撕扯般的劇痛。
終於,四目相對,他目光裡的震驚、惶急、不敢置信雜糅成一團。
蕭綏不懼與他對視,神色恍若深水,無波、無瀾,堅定得讓人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