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急滿江天(三) 你敢反抗?
鳴珂瞪大了眼, 完全冇料到太子殿下會突然闖進來。寒風裹著雪氣湧入室內,吹得火爐的火苗都抖了一下。他剛張口:“你們——”
話音未落,隨元祁而來的兩名內官已經如狼般撲上前來,動作利落又粗暴。一個揪住鳴珂的後衣領, 另一個迅速捂住他的嘴, 將他整個人往外拖。鳴珂先是愣住,隨即劇烈掙紮, 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卻被按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一切快得像閃電,連呼吸都來不及換。
賀蘭瑄隻覺心臟被人驟然攥住, 猛地往前衝了兩步,聲音拔高:“你們這是做什麼?放開他——”
他正喊著, 腳步又跨前一步,恰好逼近元祁的身側。元祁眼底陰影深沉,寒意如刀。隻見他抬手, 不帶絲毫猶豫,手掌穩穩按在賀蘭瑄胸口,猛地往前一推。
力道之大, 震得賀蘭瑄胸口一悶,整個人失去重心, 踉蹌後退。腳尖踢到椅腳, 又撞上桌案, 發出沉悶的一聲。他手忙腳亂地扶住桌沿, 才堪堪穩住身形。
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他抬眼望去,正好對上元祁那雙陰鷙駭人的雙眼。
屋門已被重重關上,外頭的侍從和內官自動撤出, 隻留下一間灌滿冷風的屋子,以及兩人之間凜然的對峙。
元祁步伐緩慢,卻帶著逼人的壓迫力,一步、一步,踏得賀蘭瑄背脊發緊。
他站定腳步,以俯視的姿態盯著賀蘭瑄,聲音沉得像覆著冰霜的寒鐵:“到底是個北涼來的蠻子。見了本宮,連最基本的禮數都不懂?”
字字如刀,彷彿要當場碾碎賀蘭瑄的尊嚴。
賀蘭瑄怔了怔,指尖微微收緊。想到自己身份原本就尷尬,此時若硬碰,隻會讓蕭綏左右為難。他垂下眼,終是壓住心中委屈,在元祁逼人的威壓下緩緩屈膝跪下。
膝蓋觸地的瞬間,他聲音輕成了一口氣,卻難掩屈辱:“賀蘭瑄……見過太子殿下。”
元祁沉吟片刻,轉而蹲在賀蘭瑄麵前,保持著與他視線齊平的高度。他銳利的目光彷彿懸在賀蘭瑄頭上的一把刀,隨時都有砍下來的風險。他緩緩開口:“我問你,你前幾日隨著蕭綏去了哪兒?”
賀蘭瑄心頭一緊,隱約明白了元祁那股邪火的來處。那三日的紅燈喜宴是他珍藏在心底記憶,哪裡肯隨意掏出來示人?他雙唇緊抿著沉吟片刻,低聲道:“這與殿下無關。”
元祁眸色陡然凝沉,下一瞬,他突然抬手,照著賀蘭瑄的臉頰甩下重重的一耳光。
“啪——”
清脆暴烈的聲響在屋內炸開。
賀蘭瑄整個人被打得猝不及防,肩背撞向一旁,臉側騰起一陣火辣辣的疼意。他怔了半息,耳畔嗡鳴,指尖撐在地板上,微微發抖,卻仍努力維持最後一絲體麵,不讓自己徹底癱倒。
元祁卻像是被徹底燒開的人怒火灌頂,根本冇有絲毫停手的意思。他猛然撲上前,一把揪住賀蘭瑄領口,手指收緊,竟生生將他拎離地麵半寸。居高臨下的目光裡,全是掩不住的恨與羞怒。
“你也配跟本宮擺臉色?”元祁咬牙切齒,幾乎是用吼的方式在說話,“你以為區區一個待詔身份,就能抬高幾分?賀蘭瑄,你不過是個伺候人的玩意兒!你巴著她、獻勤討喜就能爬上枝頭?做夢!”
他又猛地將賀蘭瑄往前一拖,逼迫他仰起頭麵對自己:“蕭綏是我的妻,她的宗廟、她的香火、她的生死百年,終究歸我!你算什麼東西?連嫉妒的資格都冇有!若惹了我不快,我現在就能要你命!”
這些話,如一柄柄生了鏽的鈍刀,帶著陰狠與羞辱,往賀蘭瑄心口一刀刀捅去。
賀蘭瑄抬頭,視線震得發白,胸腔起伏得厲害。或許是眼見鳴珂被粗暴對待的怒火未散;或許是元祁對蕭綏的口不擇言徹底觸碰了他心底最軟的地方;又或許,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那個任人踐踏的北涼降臣。
他心頭升起一團壓了太久的火。
他忍不住低聲回嗆:“殿下的身份在我之上,可我並未對殿下有失禮之處。如今殿下這般蠻橫粗暴、動輒出手,便是太子殿下的行事風格嗎?”
這話像火星落進枯草。
元祁所有被壓製著的、無法言說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裂。他眼底的怒意燒得幾乎要溢位眼眶,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泄所有嫉恨的藉口。
“好……很好。”
他說著,拳頭已然砸下。
拳影如驟雨般落在賀蘭瑄身上,帶著十足的狠勁。
若是初入大魏時,他或許會咬牙忍下,也或許會因為恐懼而徹底蜷縮,默默承受這一頓屈辱的打罵。
但如今,他已不是當初那任人宰割的少年。
胸腔裡那團火與新的身份、被珍視後的尊嚴混在一起,讓他再也無法低頭。
下一拳揮來的刹那,他猛然抬臂擋住,骨節因對抗的力量微微發抖,卻倔強得紋絲不退。
那一瞬,元祁反倒怔住了。
“你敢反抗?”他的聲音低沉,幾乎要壓碎空氣。
賀蘭瑄被逼得半跪著,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胸口急促起伏,額角的青筋因憤怒與驚懼交織而跳動。他抬眼,第一次用近乎鋒利的目光回望元祁。
“我敬你是太子,”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可殿下無故闖府、辱人、傷人,我為何不能反抗?”
元祁盯著賀蘭瑄,目光裡翻滾著一種快要失控的暗潮。下一瞬,他像是徹底瘋了般猛撲上來,五指死死扣在賀蘭瑄的喉間,力道大得彷彿要將他整張頸骨掐斷。
賀蘭瑄被按倒在地,後腦勺碰上冰涼的地磚,震得眼前一片發黑。他從未與人這樣廝打過,甚至從未想象過會與太子殿下撕扯成這一副狼狽的模樣,可身體的本能逼得他開始拚命掙紮。
他的手臂顫抖著去推元祁,可力氣根本撼動不了那隻摁在他喉間、像鐵鉗一樣的手。他呼吸困難,喉間發出嘶啞的喘息聲,眼前一陣陣發黑。指尖無力地掰著那隻手,掰不開,推不動,連聲音都快擠不出來。
窒息的恐慌一瞬間攫緊了全身。
就在意識開始發飄的刹那,賀蘭瑄猛地抬腿,照著元祁的膝蓋狠狠一蹬!
“嘭——”
這一腳踹得極準。元祁悶哼一聲,身形一歪,整個人失去平衡,側身摔倒在地。賀蘭瑄咳得胃裡翻江倒海,胸腔劇烈起伏,喉嚨火辣辣地疼,可他來不及緩,下一瞬兩人已經徹底亂作一團。
誰都冇有退路,也冇有理智。
兩人幾乎同時撲向對方,拳腳交加、推搡扭打,衣襬亂飛,桌案上的藥材灑落一地,爐火的光映在兩張失序的臉上。
二人體型相仿,力氣也差不到哪兒去,一時之間竟膠著得難分勝負。
賀蘭瑄被壓上牆,又反撲將元祁撞開;元祁抓住他肩頭往後一撕,兩人雙雙跌倒翻滾。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悶響,傢俱被碰撞得搖晃;空氣裡混著藥草味、爐火味、冷風味,還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站在外麵的內官聽見動靜,紛紛推門而入,見到眼前的場景,想上前將兩人拉開,可是一時卻又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就在此刻,元祁像是被瘋狂徹底吞冇。他抓住一個空檔,不顧一切地掄腿,照著賀蘭瑄的腹部惡狠狠踢去!
“砰——”
這一腳重得幾乎能讓人五臟移位。
賀蘭瑄眼前一黑,整個人像被浪潮狠狠拍翻。他來不及叫出聲,空氣被瞬間抽走,隻剩下腹部撕裂般的劇痛。他彎下身子,縮在牆角,雙臂本能地抱住小腹,蜷曲在地板上,像被掏空了所有力氣,連起身都做不到。
胃裡一陣陣上湧,胸腔痛得發緊,冷汗很快從鬢角滑落。
周圍的內官見勢不妙,驚得魂飛魄散,紛紛上前死命抱住元祁的手臂與衣袖,生怕他下一拳便要將人活活打死。屋內一時亂成一團,卻仍壓不住元祁的殺意。
“殿下——不可再打了!”
“殿下三思!殿下——殿下!”
無人敢真的碰他,隻能虛攔。可元祁根本聽不見。
混亂之中,忽然一抹涼意順著鼻尖蜿蜒而下,滴落在元祁的衣襟上。他怔了一瞬,在低頭的同時探手抹了一把,指尖立刻被染得一片猩紅。
不知是情緒過於激動,還是爭鬥時受到撞擊,他忽然流了鼻血。這一抹血,像是點燃了他體內某根最後的神經。
他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額角暴起的青筋一跳一跳,全身的氣息竟呈現出一種近乎失控的暴戾。
“滾開!”他咆哮著將攔著他的人甩向兩側,力道大得讓兩名內官撞在桌腿邊,狼狽倒地。
他邁步向賀蘭瑄逼近。
那腳步聲沉得驚人,每一步都像要將地板踏碎。天光透過窗紙映透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足以罩住賀蘭瑄的身體,如巨獸的陰影,將其一寸寸吞冇。
此時此刻,他不是太子,不是皇族後裔,隻是個被嫉恨與**徹底侵蝕的瘋子。
地上的賀蘭瑄蜷縮著,胸腔劇烈起伏,呼吸因疼痛斷斷續續。他腹部一陣陣抽痛。但即便如此,他仍強撐著抬起頭去看元祁。
他眼裡冇有求饒,反而亮起了某種隱忍已久的倔強。
然而元祁已無法看清這些。他隻想毀掉眼前這個人,這個奪走蕭綏目光、溫柔與全部心思的人。
就在他的手再次抬起手,惡狠狠要朝賀蘭瑄揮過去時,一隻手從背後狠狠扣住了元祁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讓元祁的動作在半空僵住。
他猛然回頭,剛想怒斥,但下一瞬,他看見了蕭綏的臉。